黄河的河岸旁，我看着对岸，秦国的军队正有条不紊地越过黄河，向韩国的都城新郑挺进。我同内史腾一道站在第一阵线，夏无且在我身旁站着。
黄河此时正在春汛阶段，水流湍急且裹挟着冰棱。
内史腾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突然到此，并且要求他即刻灭韩。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但看见我手中合二为一的虎符时，他还是照做了。找了个清晨强渡黄河，他疑惑地看向韩军阵地，沟壕内空无一人，新郑的门户大开。
“放箭。”随着他伸手，放下。
箭雨从天空中落下，壕沟内纷纷传出惨叫声。甚至有几个没穿衣服的从壕沟内逃出，他们刚出来便被射穿，血顺着箭顺着白羽流落到地上。
秦军向前挺近，韩军溃不成军。
战争似乎在这一瞬间就结束了，我与内史腾站在中间，士兵从我们两侧奔袭而去。
他脸上有些不可思议，虽然早已估量过韩国不会有什么抵抗，但是这溃不成军的情景完全不像是一个拱卫都城的部队该呈现出的样子。
“赵大人果真神机妙算。”听不出好赖话，有点像阴阳也像是真夸我。
“接下来就靠腾将军了，韩军很快便被数倍于他们的秦军所包围，这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血腥气弥漫着战场，内史腾已经先我一步前去劝降韩王，首战之功非他莫属。
夏无且跟在我的身旁，小声说道:“大人，咱们去晚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不会的，他没那个胆子。”我坦然说道
“他要是越过了我接受韩王受降，说明他没把陛下放在眼里。他没这么蠢，不至于看不出这点事。”我慢慢地向前走。
脚下的土地被血染透，一脚踩下去竟有几分柔软的感觉。像是天鹅绒的枕头一样，以前去家具城有幸摸过两下，没想到竟然能在这种地方重新找到这种感觉。
新郑，这座韩国曾经的都城，现在就在我的脚下。
风中掺杂着血腥气，吹在人脸上冷冷的，有几分萧瑟的感觉。
最后一任韩王——安就在前面等着我们，他跪在地上头顶却还有宫人替他撑着华盖。
他双手捧着铜印，一副请罪的样子。头颅深深地垂下，像是对胜者臣服也像是对先祖忏悔。城外是他忠诚的士兵们撒下的鲜血，城内是为了活下去选择和他一起投降的子民们。
秦国的士兵们脸上十分别扭，他们从心底看不起这种投降卖国的行为，外面的士兵和他们一样，是为了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而城内的人却窝在里面以求偏安一隅。
内史腾跟在我的后面，满脸的不屑。
只能由我来唱白脸了，我轻身上前将他从地上扶起，他在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脱力将手中的铜印滑落，砸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他将是战国七雄里第一个亡国奴。
投降的民众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们的王上不是和秦王平起平坐的七雄之一了，秦国的使臣再怎么低贱卑微，都是秦王的臣子，他们的王上再怎么高贵，也是丧国的家奴。
内史腾一挥手，他的两个亲卫从我手中接过韩王，朝秦军深处走去。
不出意外，他也许会在某个地方被囚禁着度过余生，不缺荣华富贵却也再无自由尊严可言。
一旁的夏无且把秦王的特诏递给我，我当着内史腾的面向他宣布
“封存韩国宫室禁止秦军入城烧杀抢掠，由内史腾的部队暂时接管新郑，等待后续官员交接。”
内史腾接过诏书，看我的眼神中多了些复杂的神色，来自对咸阳王上的尊敬和对我背景的害怕。
语气也放宽下来，甚至有些谄媚。
他这种在外的封疆大吏，最怕的就是被怀疑有图谋不轨之心。何况这是秦国第一次真正灭掉一个大国，在滔天的权力面前，很难不让人起疑心。
我留在新郑，陪他们一起安民督军。陆续交接完这些事花去了我半月有余的时间。
做完这些我便快马加鞭赶回咸阳。路上经过郑国渠，来往的车船正载满粮草源源不断地向前线开去——秦赵之间的战争也开始愈演愈烈了。
李斯在城门口为我接风，和我第一次接他出使的时候一样。忙完他们的繁文缛节，我便进京“面圣”去了。
“赵高，内史腾有没有谋逆之心？”秦王就站在我的身前，身高压我一个头。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十足的威压。
“腾将军希望能打开韩国宫府，犒劳士兵。”
我双手奉上铜印。
“但打开宫府，他的获利最多，应该只是想要些奖赏而已。况且韩王及其王室也已经被我们带回咸阳。”
我回答的不错，他没有刁难我，去了封书信让他们打开内库犒劳士兵，继续安民。
出了宫殿，我便径直去了地牢，和一个口吃的家伙通告了一声这件事，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转而又站到门前想要撞开牢门，身旁的狱卒当场就要拔剑。
“打开牢门吧。”我出口制止了他们，
他们迅速地将牢门打开，他也不出来，站在门前紧盯着我。他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只要他稍稍发力说不定就可以撞开我一个弱女子从而逃出生天，这也是狱卒所担心的。
“不过三年，你出使秦国的什么样子，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有没有半分对的起老师的教诲。”
李斯的愤慨声音从侧边传来，看来他腿脚没我的利索。
“韩…韩国明明于秦无害，为…为什么要。”他口吃的毛病一如既往，看着我的眼神却十分坚定。
他说的有几分道理，韩国对秦国确实无所谓，无论从地理价值还是军事实力，韩国对秦国都是一块鸡肋。
他所做错的只有惹怒了秦王而已。
只是一次简单的，意气用事的政治行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韩王听说了桓𪘲在赵国的失败，视秦国如无物，认为自己背靠赵国这座大山，自保绰绰有余。
所以他拒绝了李斯的警醒，拒绝了秦国的来使。认为自己可以靠着韩国抵抗秦国。
内史腾的挺进粉碎了他的美梦，实际上从他割让南郡那一刻起，韩国就已经名存实亡了。这次内史腾越过黄河直入新郑，更是直接宣告了韩国的灭亡。
如果韩王听从了韩非，甚至是李斯的提议，兴许能落得一个同齐国一般的下场。但他将秦国使臣拒之门外，将自家谋士出使他国，最终落得这般下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不假。
“老师…老师真是教出你个好学生。”他声音变得平和下来。
“韩非啊，放下吧。放下你所谓的韩国公子，放下你那韩王安。还和以前一样，我们两人一起，我们一起缔造一个盛世，我们一起把思想推广到这片土地。就像老师所希望我们所做的那样。”李斯说的有些悲呛，
作为他的师兄和引荐人，他已经隐约猜到些什么了。
韩非没有回话，他突然瘫坐在地上，畅快的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虽然断断续续的笑声听着有些瘆人。但是他很快又转而开始哭泣，从一开始断断续续地抽泣，到放开情绪嚎啕大哭，他的哭泣克服了口吃，响亮而悲呛的哭嚎声回荡在天牢内。
我有些看不下去了，向李斯点了个头便转身出去了。他也没有多说，转身和我一起走了。
过了一会，地牢的人向我们禀报。
韩非，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