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波奇拉,你是个大骗子!”
愤怒吼声凌空炸响,蛮横狂风自海中央乍起。风直杵而立,撞过平静水面,朝向方位不明的海天尽头切去。
一串玻璃器皿粉身碎骨的碎裂声卷入风中,在泛光的海平面上犁出一道久久无法弥合的深色伤疤。散发柔光的镜海之上泛起瑟瑟发抖的嶙峋波涛。
海浪推挤形成一浪高过一浪的波峰,试图修复因炫耀力量形成的无谓伤痕。狂风带起的音波撞到海天一色的世界边缘,在肉白色的天穹顶盖上搅起层层恶作剧般的波澜。
情绪饱满的怒吼余音逐渐升华,最终提纯出目空一切的傲慢笑声。
世上那些已经入土长眠的自负君王倘若听见震彻心扉的怒喝与狂笑,准保躲在材质各异的棺材里掩面哭泣。换做是尚且苟活于世的国王听见,大概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未来怎样体面的退位了。
海中央的一座孤岛上,发出恫吓之声的发言者仅凭一句话,其天性狡诈的性格便已跃然而出,显露无疑。
从声音推断,发言者大概生得一副皮肤粗糙、双眼外凸、手脚不成比例的畸形暴躁模样。
说不定他、或是她还长着一对犄角,有条粗壮尾巴。假如背后悬吊有类似蝙蝠般符合人们刻板印象的薄膜翅膀也丝毫不会感到违和。
暴戾催动的余音在规模局促的小岛上空盘旋,激荡起几股套在一处的乱流吹得木屋外树枝震颤,一具防鸟的稻草人干脆躺倒,以期躲避随时都会落到自己身上的灭顶之灾。
“骗子?”
卡波奇拉说话慢条斯理,沧桑又不失活力的沉稳声音眨眼间涤清混乱,轻易在听者的脑海里勾勒出儒雅随和的老学究模样。
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欢快弹跳,发出一长串细碎乱音,一片片接续拼接回它们粉身碎骨前的形状。
卡波奇拉端起跳回茶碟中央的杯子,喝了口续满的新茶悠然说道:“加惹索,你跟凡子学了不少有趣的词。身为大恶魔,你总在地间行走,学东西是比我们快。譬如说,直到最近我才搞清楚‘荆棘’是某种凡子新发明的词,用来形容他们的社会活动,并非指与宗教相关的自残行为。”
任何一位在蒂凡尼受过良好培训,最终获得公开演出许可证书,并缴纳足够税金的吟游诗人,都会背诵公会提供的《传统保留曲目》手册里的歌谣。
故事里必然存在威能无边的十三位众神、阴险狡诈的十三位大恶魔;还会有天马行空的羽神、企图成为羽神的凡子,以及许多在企图之路刚开始便死掉的凡子;更加少不了战争、爱情,以及阴谋诡计出场的机会,没有它们填充教材,吟游诗人公会要少收不少学费呢!
吟游诗人们通常选择把创世的神话故事填进固定曲调和唱腔里,随意糅合上述内容,再加点时事佐料、八卦点缀和带点大人颜色的结尾故事,由此构成可能为自己带来一顿果腹之餐的故事。
“世界要毁灭了,”身为吟游诗人故事里必不可少的登场角色,大恶魔加惹索此刻敲打桌面,指甲抠凿之下发出火星迸发的脆响,“眼下凡子们称颂的命运之神却只是请我们来你的域界喝茶闲聊。”
加惹索怪笑一声,茶杯旋即故意发出碰撞声。他学起卡波奇拉的样子嘬了口热茶。
“你可别谦虚,老卡。世界能有今天的模样,全都要拜你们当初恣意妄为,在大陆各处带来灾祸所赐。如此说来,我们当恶魔的,还要感谢你们呐!”
说罢,加惹索故意重重的咳了一声。音波如刀,震得水天一线的穹顶边缘扯开道藕断丝连的裂隙,油腻的昏光乍现。柔光海澎湃激荡,涌过一波浪头磨平了边界的破损。
“看来你还知道这是我的域界。”卡波奇葩漫不经心的稳固域界,不让大恶魔的恶作剧掀起更大波澜。他平静的继续说道:“成、住、坏、空。世界终是要灭尽于古神伊安镇守的奇点。只是,我不希望那么快、或者说我相信没有人想要加速去往毁灭的终局一窥究竟。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加惹索。正因如此,我们犯过错,也在尽力弥补错误。”
说罢,卡波奇拉拍拍手,顿时整个域界再度归于平静,盛满能量的**好似一面镜泊,反射天穹洒下的柔光。稻草人跳起来重又插在花圃中央,恪尽职守驱赶根本不会存在于此的鸟类。
这座属于命运之神卡波奇拉的域界平平无奇,让熟悉吟游诗人故事集的读者们大失所望。
熟悉故事的读者们有且不限于吟游诗人的竞争对手、神话学者、宗教团体、大部分魔法相关从业者、小部分法术研习的无业人员、占卜行业翘楚,以及对神话故事深信不疑的笃信信徒。
域界里唯一高出柔光海平面的突起物,只是海中央一座单调乏味的孤岛。
岛子既不翠色,也不梦幻。
俗气的圆形岛屿小得可怜,此刻若有一位拜访者站在白沙覆盖的海边,抬起头就能看到窗帘晃动的木屋二层,说不定还能听见针锋相对的争执。
回到现世,在丝佩瑞尔大陆南端的广袤海洋里,遍布有尺寸规格相似的孤僻岛屿。它们像撒了把糖豆般大咧咧散落在云门、暴风航线与大陆间,有些岛屿小到只能等退潮时,才露出黑褐色礁盘痛快的晒个日光浴。
“你说的都对!”
加惹索故意无视卡波奇拉话中的意有所指。他反而拔高音量胡搅蛮缠起来,声音在屋子里环顾一周,探查在场其他听众的心思。
“话说回来,伟大的命运之神,如今作用的域界竟然如此寒酸。”
“那只是你以为的,加惹索。”
“是嘛?”加惹索发独属于大恶魔的刻板笑声,声音中夹带着千百人痛苦的哀嚎。“仅仅不过千年前,凡子们坚定的信仰还源源不断注入域界。它们压缩成白玉砖、烧制成宝石斗拱与石柱、熔炼成永明的金线与银丝。当真可以说富丽堂皇,而现如今呢,只是一栋拥挤不堪的木屋。”
命运之神域界的主人没有说话,平坦坚实的黑色木桌一角发出手掌摩挲的声音,当即油光的黑色表面之下露出似金带银的温润流光。
“纵然是伟大的加惹索,我相信如今位于地间的居所也一定低调的紧。”
卡波奇拉的话捧得加惹索发出熔岩沸腾的亢奋咕哝,他叹了口气仍没有放弃对此地的指摘:“但老卡,别人的域界暂且不说,就你而言,这欲界的还是太低调了。”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