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
玛丽安敷衍的拍起巴掌。
“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提出主动去宗族院我会那么生气?”
“因为这样我就会排除在整个骑士认命的名单之外,等我结束禁闭状态,双庆大典早就结束了。”
“大错特错!”
这次轮到玛丽安长叹一声,她不怪伊利亚想法简单。毕竟伊利亚远离内廷环境多年,而此一点又恰是玛丽安需要伊利亚伴其左右的原因之一。
玛丽安索性拉开话匣子,耐心为伊利亚剖析他实则已经骑虎难下的真正理由。
“内廷的每一块砖都长着千里眼,每一堵墙后都有顺风耳。”
玛丽安看向一望无垠的麦田,仿佛对一棵棵无言的听众诉说,又好像在确认那些不是伪装成麦秆的窃听者。
她说,“只要伊文你的一只脚跨进内廷,伊利亚·文·阿卡什伯爵将是唯一骑士候选人的猜测,会传遍整个上环区。对其他竞争者来说,你的威胁大到他们可以搁置对彼此的恶意,一致对外。”
不知不觉间,伊利亚额角再度渗出汗水。玛丽安的话瞬间点醒了伊利亚,此前他还天真的以为宗族院会是保证人身安全的绝佳堡垒。
“且不论我是否有能力,让他们提前结束对你的调查。就说调查期间,利用你吃口饭喝口水的工夫下毒,对上环区精通此道的先祖支脉简直易如反掌。”玛丽安一字一顿的说,“他们不是忘了这门古老的暗杀手艺,而是如今付出的代价和成本更高。但谁有会在乎一位农垦伯爵的生死呢?”
伊利亚无言的点点头,确信玛丽安所言非虚。
“届时他们一定会说:‘阿卡什家自此消亡,终于摆脱了诅咒的命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玛丽安学起印象里某位令她憎恶的先祖支脉说话,忍不住把自己逗得前仰后合。
“只有我在乎你的生死,伊文。”
“应该说,是你掌握着我的生死,殿下。”伊利亚确实受够了宗族院永无休止的盘查,出此下策全因迫不得已,但玛丽安一番分析之下,倒成功的让他打消了鲁莽的念头。
“殿下的脑子可真好用。”
“作为帝国的继任者,认清形势和缜密分析局面是必修课。”
“那我猜稳重处世一定是选修课,而且你根本没有去学。”
“但我优雅大方,温柔体贴啊!”玛丽安见伊利亚不再执拗的纠结,于是便放松下来同他打趣。
“优雅的放火,我看到了;温柔的踹倒对手,臣也见识到了。殿下您可真是一手优雅之枪,一手温柔之剑呀!我现在不方便松手,否则一定热烈鼓掌。”
“允许你阴阳怪气,你怎么还没完没了。渴了,拿水给我。”
马车驾轻就熟的转过一个回环弯路,玛丽安远远望见前方出现一座石桥,两侧广袤的农田间勤劳耕作的人们三三两两沿看不见的土垄消失在农田尽头。
更远处,玛丽安隐约看见一栋熟悉的古旧屋舍静默耸立,迎接它的主人凯旋归来。
“这些地也是你的?”玛丽安指着大片良田问道。
“哦?殿下的耳目没有汇报过阿卡什家目前祖产的实际情况?”伊利亚终于扳回一局,只是丝毫没有胜利的雀跃。
伊利亚略带伤感的低声说:“现在已经不是了。父亲为了投资北地的生意,把这一带的土地悉数转让。如今只有过了石桥后的小块三角冲击地才是阿卡什的祖产。”
他并不知道,日后吟游诗人创作的新诗歌里,会把伊利亚·文·阿卡什伯爵这一天的遭遇称作“命运的邂逅”、“本应如此之日”。
人们愿意选择相信自己由果推因得出的结论之下,全是由命运之神一手包办的。
事实上,这位神祇最厌恶的,恰恰是凡子们把命运与宿命相提并论。
众所周知,命运之神卡波奇拉是一位沙盘推演爱好者,同时也是一位桌面游戏玩家。
众所周知的范围很小,它包括大陆上现今活跃的神迹学者、一小撮法师、撒谎成性的通灵从业人士、精灵、消失已久的上古巨龙,以及其他冷门职业。
如果命运之神肯接受凡子们的采访报道,定会耐心解释命运流转的多变,亦如骰子还未落定前的随机性。
落子无悔。
命运之神卡波奇拉一定会这么说。
怎无奈,多数人还是更愿意相信简单直接的理论,比如朝功德箱里丢一个铜板换一屋子金币。
传说中当古神伊安归于世界中央的涅海鲁后,命运之神卡波奇拉便是率先降世的三位主神之首。
地间供奉他的地方可不要太多。毕竟人们都对未来的命运怀揣一份理想。诸如娶个美媳妇、找个富老公、发笔大横财、偷个鼓钱包。
供奉卡波奇拉的大神庙总是香火旺盛,其中不包括把神祇名字错写成“卡布奇诺”的那些淫祀场所。神庙上空终日回荡信徒虔诚的祷告,以及钱币落入功德箱的悦耳妙音。
众神需要钱做什么?
管他呢,反正神官们需要钱就对了。他们收钱办事,为了替人消灾而主动聆听神谕的频率堪比迪比利斯城门上清点人头税的税务官现今流水帐条目。
遗憾的是,自千年前传说中的羽神战争落下帷幕,真正亲耳聆听神明老爷神谕的人越来越少。孤老神迹文献中,偶有声称亲眼见过时空彼端命运之神域界的报告,当事人事无巨细的描述自己看到的奇景。
一栋朴素的木质小屋二楼,某个房间里堆满了制作沙盘和桌面游戏用的道具。深邃到不敢直视的深色大桌中央,摆着一副崭新格子图、数张任务卡、几枚棋子,还有比棋子数量更多的多面骰。
基于如上论据推敲,说众神闲暇之余喜欢操弄凡子人生,似乎并非虚言。
现在设想一下,表示出文霞地的微缩沙盘上,有两枚小棋子。
一枚是红色,另一枚是栗色。
用来操控行动的二十面骰掷出代表行动的数字“三”,蜿蜒曲折的行动轨迹终点前放置个用浆糊胡乱拼接起来的小屋模型。
纵观整个沙盘,不同立场、不同阵营的多色棋子正围绕两枚棋子暗流涌动。
布满手指印的任务卡上大概会如此描述:伊利亚·文·阿卡什,乘坐载具,拒绝掷出机会骰,意志消沈。
— 庸俗套路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