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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原回到酒店门口时,已经提着收拾好的行李站在楼下的乙世朝她抬手招呼道:
“哟。”
“都搞定了?”
“当然啦,倒是你只是说服一个人花的时间怎么比我解决一群人还要长啊?”
“谁告诉你说服就更快捷的?找出对方的内心柔软处作为切入点也很费时间的好不好。”
七原来到乙世身边,接过自己的那袋行李,两人开始朝着路口并排前进。
“我们明天就要去欧洲了吧?”
“是啊,虽然最后也只端掉了一个‘缺失者’犯罪组织,不过当我们的事迹在其他残存的‘缺失者’中传开后,应该也能对他们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吧。这样一来,他们当中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大概也会安分不少了。”
她们近来一直在做这项工作。反正本来就因为被全球通缉而在世界各地之间逃亡,她们便干脆把途径城市中发生的超自然犯罪都顺手摆平了,毕竟他们如今还能继续活跃也有自己没把他们治好的责任。半个月前,七原和辉月举行了“恢复”仪式,但仪式不幸失败,原定全数治愈的“缺失者”最终只有不到一半成功了。
乙世却说道: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接着说道,“我是想说我们可以趁走之前去迪士尼玩一下。”
七原语塞片刻才吐槽道:
“你有病吧,哪有人快到下午两点了才临时起意要去迪士尼的?”
“可是难得来一趟洛杉矶,不去一次加州迪士尼岂不是很浪费?”
这时,一对白人青年与她们擦肩而过。乙世突然停下步伐,转身朝他们追了上去。七原见他们有说有笑地聊了几句,乙世没多久就欢快地跑了回来,七原向她问道:
“你去找他们说什么了?”
“我说他们刚刚经过时看了我们一眼吧,就问他们到底看的是我们中的哪一个。”
“然后呢,他们说的是谁?”
“当然是看我啦,难不成看你吗?”
七原有些郁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道:
“我觉得自己长得也没那么难看吧……”
她们走进路边的一家咖啡店。这家店本身采用的就是黄色系的灯光,加上一天中最强烈的阳光从门外射进,使店内呈现出一种给人感官上暖洋洋的色调。现下正是店里最冷清的时候,吃过午餐的客流散去,周围只剩一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和几个独自坐在边角使用笔记本电脑办公的外勤人员。她们在吧台位上坐下,点了各自要喝的饮品。
七原点的是阿芙佳朵,乙世则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因为现在店里清闲,没一会她们的东西就送了上来。七原一边将意式浓缩倒进盛冰淇淋的杯子里一边说道:
“我以前很讨厌意式浓缩,因为我母亲当年总喜欢让我喝一些苦到没边的东西。直到跟她们一起去了一次咖啡厅,看到木崎同学点了阿芙佳朵以后,我才知道世上原来还有这种与意式浓缩的美妙搭配。”
乙世用吸管汲着卡布奇诺漫不经心地问道:
“说起来,你后来会经常梦见那位过世的朋友吗?”
七原淡然地说道:
“没有,我之后一次也没有梦到她,去了‘月影世界’也没有再见到她的幻影了。我觉得她应该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鼓励我向前看吧,真有她的风格。”
“是吗。”乙世不温不火地应了一句。
七原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浏览着官网上的购票页面。
“好像每天下午三点半之前都还能购买当天的票,还好你提早一个多小时说,不然就真的去不了了。”
她研究着网页上的园区信息说道:
“不过半天还是太赶了,要不要多待一天呢,迪士尼酒店也还有空余的房间。等等,加州迪士尼的占地面积原来只有206公顷?那不是只比东京迪士尼大5公顷吗?!”
乙世忽然语气有些怪异地说道:
“你还去过东京迪士尼啊,也是跟她们一起去的吗?”
七原开心地对她说:
“是啊。当时慢悠悠地也只花了两天就基本玩遍了,只要我们动作快点一天半之内玩完应该不是问题。我马上在迪士尼酒店订个房间。”
乙世却冷淡地答道:
“嗯,那就这么办吧。”
“……怎么了,干嘛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不是你自己提出要去迪士尼玩的吗?”
“(英语)Excuse me,请问那面墙上的照片都是来过这里的客人拍的吗?”
乙世突然打岔向吧台里面的服务员提问道。她说的那面照片墙就位于吧台的右手边,七原进店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从照片的背景都是店内这点来看,这些应该并不是网络素材,而是由到过这家店的真人拍下的。那位活泼漂亮的服务员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乙世询问她拍照有没有什么条件,服务员说没有,只要本人同意就行。
“你该不会是要拍吧?”七原问道。
“总得在这留点纪念嘛。”
乙世对服务员示意自己想拍,七原朝她白了一眼:
“你还用在这座城市留下纪念?洛杉矶警局里估计都有你的专属档案了吧。”
服务员对着她们举起了拍立得相机。乙世贴过来比了一个剪刀手,虽然嘴上那么说,但七原还是不情不愿地靠了过去。服务员按下快门,取下从下方吐出的照片递给乙世。
乙世瞧着照片嘀咕道:
“你能不能有点笑脸啊,搞得就好像是被我逼迫的一样。”
“实际也的确是。”
乙世将照片还给服务员请她钉起来,服务员乐呵呵地插嘴道:
“(英语)你们两个是什么?”
“(英语)我是武装直升机。”
“(英语)我是沃尔玛塑料袋。”
“(英语)我懂我懂。”
服务员笑容灿烂地点点头。
“(英语)这么说你们俩是一对吗?”服务员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What?no!”
七原急忙否认。乙世看了她一眼,愉快地对服务员说道:
“Yes!of course!”
她捧住七原的脸颊,转向自己吻了上去。七原瞪大了双眼,乙世不光是强吻,还把舌头伸了进来,在她嘴里翻腾搅动。周遭的人都发出一阵起哄的惊呼。七原赶紧将她一把推开。
几滴印在白色T恤上极其醒目的红色液体掉了下来。七原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竟然流鼻血了,她慌忙用手捂住鼻子,接过服务员给的纸巾擦掉流下来的血。
不久之后,七原用纸巾止着鼻血走出店门。她的衣服上还沾有一些血迹,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只好用“灰烬之力”消除掉了。跟着她走出来的乙世抓住路灯转了一圈唱道:
“I wanna be loved by you just you bubu~♫零零,不要不理我嘛~”
七原继续充耳不闻地向前走,乙世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不就是开个玩笑而已,不用这么较真吧。”
七原猛地止步转向她,乙世有些惶恐地问道:
“干嘛?”
七原静默半晌吐出一句:
——“笨蛋。”
“哈?”
“快点去迪士尼吧,别再磨磨蹭蹭了。”
“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快给我解释清楚啊?!”
“你还要不要去迪士尼啊?”
“当然要!”
七原笑了一下,转而说道:
“虽然有迪士尼直通巴士,不过坐巴士时间太长了,还是打车去吧。”
计程车停在加州迪士尼的冒险乐园前。这个入口外面被长满植被的绿墙围住,她们因为错峰畅通无阻地穿过通道,到了检票口处才终于看见长龙。游客队伍的长度还不及黄金时段的十分之一,她们很快就检票入场了。
她们先去把行李放进寄存柜。主干道两侧的广播在放着91版《美女与野兽》的著名餐桌曲,七原自顾自地言语道:
“真怀念啊,上次看这部电影还是在我小学的时候呢,当时身边的小孩都是当成恐怖片来看的。我之前还在网上刷到有人在孩子的生日会上演绎了和电影里相同的场景,真羡慕别人家有这种情趣啊。对了,你明年生日时要不要也这样搞一次?”
一扭头,她才发现乙世早就进了路边的那家礼品店。她也走了进去,里面人山人海,但乙世的模样太过出众,七原一下就找到她了。她走向乙世所在的货架说道:
“没必要一入园就来礼品店吧?一般不都是快要回程的时候才来逛的吗?”
乙世从货架上拿下一个发箍比对着她的头,七原也配合地低头让她戴了上去。
“好吧,这个倒是必要的,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必要。”
乙世也给自己戴上了粉色的米妮发箍说道:
“我还指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戴呢。”
她们结完账走出店外,七原向她追问道:
“什么意思,你以前从来没有去过迪士尼吗?”
“我是守护你们可以在迪士尼快乐玩耍的和平的人,哪有那种能自己去玩的奢侈啊。”
“那倒也是。”七原转念一想又微笑道,“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跟你来迪士尼这种地方呢。”
乙世不安好心地笑道:
“我还不知道你坐过山车的时候会不会尖叫呢。”
“不好意思,不会,让你失望了真是抱歉。”
乙世依旧一脸戏谑地说道:
“反正我们马上就能一探究竟了。”
虽然只限定过山车,但冒险乐园里光是过山车就多达十几种,想要全玩一遍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她们最先选择的是离得最近的落日飞车。这是一个《赛车总动员》主题的过山车,车体的造型也全都做得跟电影中的那些赛车一模一样。虽说分类是过山车,但迪士尼乐园的初衷是为大家带来欢笑,所以即便是这个类别的刺激程度也不会太高,这款过山车也单纯只是速度比较快罢了。
“哇——!!”
“演得太过了,这个哪有什么吓人的啊?”
她们下一个去玩的是巨雷山矿山车。她们乘坐矿车外形的过山车通过打造成溶洞样式的运输轨道,乙世兴奋地伸手去够顶部流下来的人工瀑布,七原冷不防地出声提点道:
“别怪我没提醒过你,现在不抓紧扶手的话可是会后悔的。”
话音刚落,过山车就在驶出山洞的一瞬间猛然加速。乙世也发出了这次大概是真情实感的尖叫声。前排的人纷纷大叫着举起双手,指尖眼看着就要撞上岩壁,不过听说岩壁高度是经过严密测算的,就算伸长手臂也不会碰到。
紧接着她们总算来到了冒险乐园中大名鼎鼎的incredicoaster。这是一款以《超人总动员》为主题的过山车,它的最高时速为每小时89公里,过程中既有极高的落差又有好几个大回旋,不仅是对迪士尼的水平而言少数比较刺激的项目,在全世界的过山车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过山车即将被运送到最高点时,七原突然开口说道:
“你知道吗,据说坐过山车时收紧腹部可以缓解离心力哦。”
过山车急剧向下俯冲,乙世为了不被风声盖过大声问道:
“怎么样——有用吗——?!”
“我感觉效果好像很一般。”
“哈哈哈!我就是知道没用才没有像个傻瓜一样照做的!”
“别骗人了,你说话都变得用力了,明明就是在偷偷收腹。”
从incredicoaster上下来去排接下来的弹簧狗过山车时,乙世拿着一张照片偷笑着说道:
“你这表情可真是杰作啊。”
七原察觉她拿的是在每个项目出口都会售卖的那种纪念照,从照片中她们所处的位置来看多半是由设在顶峰的抓拍装置摄下的。
“怎么我一不注意你就买了这种照片啊?!早知道就不去洗手间了……”
“总要带点纪念回去嘛。”
“根本不需要这种纪念,而且我们为什么就排到这里了啊?!这个傻帽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排队啊?!不就是坐上去转几圈吗,这种程度算什么过山车啊?!”
乙世提议道:
“好了好了,既然都已经排了,不如你就跟我讲点自己高中时代的事来打发时间吧。”
“为什么要特别指定高中时代?”
“因为我几乎缺席了你的这段时光,所以想回来补习一下嘛。你这种类型学生时代一定有过在班上被人霸凌的经历吧?总感觉会很有趣呢~”
“你只是想看我的笑话而已吧?才不要呢。”
“那你讲一个我讲一个怎么样?和我讲讲嘛~”
“反正你最后也可以耍赖吧?不过算了,虽然不是霸凌,但确实发生过一件说不定比霸凌还要过分的事。”
“那这必须要听啊。”
“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我们班上有两个女生,然后呢她们两个是拉拉来的。”
“欸?”
“虽然叫拉拉,但可不是‘拉拉·辛是有可能成为我母亲的女人啊’的那个拉拉哦。”
“这种事我当然明白!只是为什么一上来就是这种出乎意料的展开啊?!再说以你那种对他人漠不关心的性格根本就不会知道这种事吧?!”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总之你只要听下去就会懂了。然后她们有一天突然吵架了,你说得没错,本来无论她们表现得多么明显,按照我的性格也会对她们正在交往或是吵架之类的事一概不知。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一节体育课。
“那节课的内容是仰卧起坐。这项运动不是需要一个人帮忙按住自己的脚吗?一般遇到这种需要组队的活动,像我这种孑然一身的人要么就装病休息,要么就是和老师组队。原本她们平常是会两人一组的,但那天因为吵架,其中一个人就去找了别的朋友,结果同样孤身一人的我就被剩下的那个人盯上了。
“接着她突然间就过来一副很亲密的样子挽住我的手臂说‘七原同学,我们一组吧’!在此之前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体育老师也在用那种‘终于交到朋友了啊’的欣慰眼神看着我。而且毕竟你看,我也还是嗯,有几分姿色的。于是我的后背瞬间就感受到了女人的那股嫉妒之火。
“即使是我这么钝感的人也立刻明白她是为了刺激对方才这么做的,对于她们是什么关系也大致猜到了。我觉得很麻烦,但我终归还是没有拒绝人类这个选项,又想着只有这一次也就由着她去了。但故事通常是不会到这里就结束的。”
“那真是越来越期待后续了呢。”
“结果没过几天班上的人就心血来潮地想要组织大家去唱卡拉OK。当然这种课外活动我正常是不会参与的,但因为还没跟对方和好又不想被她看到自己孤零零的样子,那个女生又一次找上了我。
“就算是我这一回也该拒绝了,可是看到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实在开不了口,所以就只好又陪了她一次。我们一到包厢坐下,另一个女生就再次对我露出了那种可怕的眼神。真的好想告诉她我是无辜的……”
“没用的,你在她眼里已经是个罪人了。”乙世憋笑着说道。
“于是乎她就先下手为强点了一首奥华子的《楔》。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首歌是针对那个女生唱的,所以当她唱完后在场的其他人也没有一个敢妄动,这时候那个女生站了起来。挺好的,至少对方的挑衅让我不会被她拉着合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她也唱了,唱的宇多田光的《Flavor of life》。”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许是用歌曲传达心意这招效果不错,她们那天晚上就好好谈了谈,第二天回来上课时就已经复合了。我这个从头到尾都是工具人的角色也被彻底遗忘,再次回归原来那种无人问津的校园生活了。”
“以你的记忆力来说细节也未免记得太清楚了吧?”
“……说明这件事就是奇葩到连这样的我都能记忆深刻的程度。”
“你还真是辛苦了呢。”
“好了,该轮到你来讲故事了。”
“欸——可是听完你的故事后,我觉得自己的那些经历已经毫无乐趣了。”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不过罢了,反正傻帽狗也就快排到了,今天的故事会就到此为止吧。”
从弹簧狗上下来后,天色已渐渐开始暗了下来。她们坐在外面的一张长椅上稍作休息,乙世把头靠在了七原的肩膀上。
“我也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七原稀奇地问道:
“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吗?”
乙世闭上眼睛,缓缓地说道:
“不过这件事并不是关于我,而是关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