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往事Ⅱ』Get out of my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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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净的天空在富有节奏的马蹄声与些微的颠簸中不断推移,躺在身旁的稻草堆上的乙世举着手机连续念道:
“戛纳电影节最佳女演员、戛纳电影节最佳女演员两次、柏林电影节荣誉金熊奖、柏林电影节银熊奖杰出艺术贡献、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威尼斯电影节特别金狮奖,又一个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女演员,这些还只是她在‘欧三’上拿过的奖项。诸如此类没被念到的荣誉还有二十多个,这个人的履历已经无敌了吧?”
七原一言不发地听着,乙世接下去说道:
“她的本届威尼斯电影节参赛影片《另一个结局》(Another end)也是呼声极高,大家都说她很可能将成为载入史册的荣获三次威尼斯影后的演员。最关键的一点是她今年才42岁,这简直已经不是人类了吧?”
她转向七原说道:
“这果然怎么看都是赚到了吧?”
七原却不屑一顾地说道:
“身为知名演员,居然在自己的重要时期做出这种事,真是不知廉耻。”
乙世也转过脸去似笑非笑地说道:
“是啊,只要把这件丑闻爆料出去,这项成就估计也要和她说再见了吧。”
七原并未搭腔,表情似乎若有所思。
一路直行的马车开始转弯下坡,伴着一声声清脆的“咯哒、咯哒”进了目的地的那座农场。这辆马车是她们半路上拦下的,车夫是一位农场主,她们出钱拜托他让自己搭个便车,并希望能在他的农场上暂住一两天、或者一个星期。在听到她们会付钱也可以帮忙干活后,农场主就答应了她们的请求。
农场的小路两侧都修着牛羊圈,几头褐色的牛在围栏里悠闲地甩着尾巴啃食野草。道路前方还排着几间大型棚屋,估计是用来饲养其他动物,和让外面这些动物晚上能有地方睡觉的。
农场主将马车停在他们起居的木屋前,在门口唤来了屋里的妻子。女主人是个十分符合世人印象中的农民的女人,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勤劳能干的强势气息。农场主向她表明了她们的来意,但他们看起来谈得似乎不太顺利。虽然女主人讲话带点方言,但七原还是大致听懂了她的意思,大意就是“这里不养闲人”之类的。当农场主对她说“她们也会干活”时,又以“小胳膊小腿能干得了什么”为由拒绝收留。
乙世在一旁压低声音对七原说道:
“如果实在不行你就去哭着求她好了,眼泪可是女人最强大的武器。你只要在心里想着自己迄今为止最难过的一次经历就行了。”
“哪一次?是被你从背后刺伤那次,还是去西塔总部找你被你冷嘲热讽那次,还是在你房间好心好意劝你别回去送死你却反把我骂哭那次?”
“为什么全都是和我有关的事啊?你这个人也太记仇了吧。”
“实际上一直以来伤我最深的人也的确是你嘛。”
与此同时,他们的交谈也结束了,但并不是因为谈妥了,而是女主人到时间该去准备工人们的午餐了。
“(法语)您若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忙准备。”
七原抓住机会自告奋勇地举手说道。
女主人虽然仍不信任她,但这次答应得倒很干脆,大概是本身也想把这件麻烦的差事推给别人吧。她们被二人领进屋内,厨房的构造看上去相当古老,不过好在还是有烤箱和绞肉机之类的现代器具。女主人起初还很轻蔑,但在看到七原精湛的刀工和烹饪手法后便有所改观。在品尝过七原做的蘑菇土豆泥焗牛绞肉后,更是直接以“能再做十份一样的吗”代替点头同意了她们留宿。
她们吃过午饭后来到户外,乙世将一根木柴立在树桩上,先将斧头劈在上面,再抬起来砸向树桩敲成两半。七原双手扶着膝盖弯下腰,目不转睛地与面前的绵羊对视着。那只羊只是在默默地咀嚼着,过了一会就像领悟了什么一般,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欸?等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慢着……!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拱我……”
七原刚转身要走,那只羊就一头顶了上来,一味地推着她向前走去。其他的羊也纷纷自发加入了这场运球运动,七原被羊群围得无处可逃,只能不停被它们朝集体移动的方向带来带去。乙世不满地向她抱怨道:
“我说,你一个不干活的能不能别在干活的人旁边玩啊?”
羊群散去后,一身羊毛狼狈不堪的七原趴在地上说道:
“……我才不是在玩,而是想实验一下自己的眼神对它们有没有效果。如果有效的话,之后到山上放羊时就能只把它们限制在一个规定的活动范围内了。”
乙世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们说不定明天就要走了,用不着这么上心吧。”
“所以也只是‘说不定’而已吧?考虑到也许还会再住一段时间,我还是想尽量多帮上一点忙的。不过看样子,我的眼神好像对凭本能生存的动物和像动物一样单纯的不良少女都没什么用呢,你们说是吧?咩~”
咩~~~~~~~~~~~~~~~~~~~~~~~~~~~~~
“……真配合。”
一只在羊群中横冲直撞的小羊羔蹦向七原,从后面一记生猛的火箭头槌将她撞倒在地。那只小羊站在倒地不起的七原背上,将她的发尾当成干草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乙世也忍俊不禁地说道:
“看来是失败了呢。”
七原抬起沾满草屑的脸表情头疼地说道:
“的确是呢……”
乙世突然蹲下来举起手机对准她说道:
“零,你把那只小羊抱起来试试。”
“欸?这样吗……”
七原把那只正要离去的小羊抓回来,将其抱在怀里转向了她。乙世按下快门,七原放走小羊,朝她走了过去,蹲在旁边一起查看照片。
乙世沾沾自喜地说道:
“这个构图都能直接作为电影海报了吧?真不愧是本摄影天才。”
“你当自己是英格玛·伯格曼吗?”
“……”
“不准用微笑app。”
“连周围的羊都一起变成了笑脸真是杰作啊。”
她们把劈好的木柴都装进箩筐,就背着它回到厨房里为农场成员准备今晚的伙食了。话说幸亏库房里有已经剖好的现成羊排,要是得亲自宰杀活生生的羊七原可接受不了。工人们对她晚上做的烤羊排、红酒炖鸡、牛肉馅饼和奶油浓汤也赞不绝口,她用羊奶做的自制酸奶酱也大受好评。众人在用餐的间隙聊到她们,女主人说她们既然能一起旅行,一定是关系非常要好的朋友吧。
乙世一边眉开眼笑地说“是啊”,一边把舀着菜的勺子喂到七原嘴边。
七原看也不看地问道:
“这是在干什么?”
“啊~”
七原不为所动地说道:
“你要是再不收回去,我就告诉他们自己其实是遭你绑架被迫与你假装朋友的。”
“你怎么知道我也打算这么说?”
七原无计可施,只得凑了过去咬住勺子,但才刚吃进去就叫了出来:
“……好烫!你好歹也吹凉了再给我吧?!”
众人都只把这当成她们关系亲密的证明,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入夜,她们洗完澡换好了睡衣之后走上楼去。她们是在其他人都洗完之后才去洗,等她们洗完楼上已经熄灯了,大家应该也都早已睡下了。上层的木地板老化严重,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为了不打扰他们休息,她们尽量在走廊上放缓脚步。
“早知道做顿饭就能住下,那我自己上也可以吧。”
“你是要给他们做纳豆咖喱饭吗?算了吧,要是那样恐怕就是另一个结局了。”
“为什么?以前我做自创料理时你不都很喜欢吗?”
“那只能代表我个人的意见。”
她们在被分配到的房间前停下走了进去。这个房间是离职的工人之前的宿舍,室内面积很小,床也是节约空间的双人床。七原进去后就理所当然地在下铺躺了下来。
“想不到现代居然还有需要自己烧水的洗澡间,法国真是除了巴黎哪里都是大农村啊。”
乙世在床边试了试梯子的牢固度,但并不是为了上去,而是用双脚勾住踏板,将身体挂在上面倒垂下来。七原不解地问道:
“你这是要干什么?”
“仰卧起坐啊,可不能因为出来玩就疏于锻炼啊。”
说完,乙世就动了起来。以她那个姿势看起来连做一个都难,但乙世却能轻而易举地拉起上身,流畅无比地一个接一个做了下去。
七原吃了一颗药,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的书籍,靠在枕头上翻阅起来。乙世一边做一边向她问道:
“你在看什么?”
“《挪威的森林》,书名不是在封面上写着吗?”
“讲的是发生在挪威的森林里的故事吗?”
“人家只是叫这个名字,其实故事的地点并不在挪威,也根本没有森林。”
“那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因为这是女主角最喜欢的一首歌。你该不会连这本书都没看过吧?作为日本人,至少村上氏的书还是要看的吧。”
“我只看过海明威的书,那你既然都知道讲的是什么了为什么还要再看一遍呢?”
“都说一本好书在不同的年纪看会有不同的感触嘛,不过像你这种空闲时间都在健身的人估计不会懂吧。”
说着,七原从书本上方探出双眼问道:
“话说仰卧起坐到底是练什么的?”
“锻炼核心力量,还有腹肌之类的。”
“这样。”
乙世兀自停了下来,倒挂在梯子上问道:
“你想看看我的腹肌吗?”
“没兴趣。”
“是吗。”
乙世继续做了起来,但过了一会又问道:
“你其实很想看吧?”
“并不。”
乙世一脸戏谑地笑道:
“你嘴上那么说,实际上已经在意得连书里的内容都看不进去了吧?”
“你一直向我搭话才是我看不进去的真正原因。”
梯子摇晃的咯吱声停止了,乙世顺着七原的身体爬了上来,趴在她的胸口上说道:
“承认吧,你就是想看。”
七原“砰”的一声合上书,预示着接下来将会发生可怕的事。
“脱掉。”
“欸?”
“脱掉。”
“只是看个腹肌而已不用脱衣服吧?”
“少废话,给我脱!”
“你怎么突然变得像个野兽一样啊?!”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很想吃人?”
“你只是想把自己被人侵犯的怨气发泄在我身上吧?!”
“你还敢提这件事,那还不都是你的错吗?!”
“别动手动脚行不行,你不怕这样会把大家都吵醒吗?!”
“那你就老实点啊!”
两人吵累了才静静安分下来,乙世变成趴在床上保护纽扣的姿势,七原则贴在背后将她抱住不放。一阵沉默后,乙世忍不住说道:
“……我说,你这样我要怎么回到上铺啊?”
“闭嘴,待着。”
“你不会是怕被我发现自己现在脸红了吧?”
“才没有。”
乙世伸手摸了摸她从发丝间露出来的耳廓说道:
“看吧,都发烫了。”
“这是刚刚闹的吧。”
说罢,七原使劲地抱了她一下。
“嗯,果真有腹肌。”
“只是为了确认这个吗?”
七原却依然没有松开手,乙世一脸苦笑地说道:
“……你这么做会让我想起上次被你从背后抱着的经历欸。”
“我还对你做过那种事啊。”
“是啊,你喝多了之后抱着我说要和我一起睡,之后发生的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七原淡淡地说道:
“反正那也都是虚假的吧。只不过是我有求于你,而你顺手满足了我的需求,仅此而已。”
乙世语气有些冷淡地说道:
“因为是喝醉之后发生的,所以就能不当真了吗?”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个时候跟现在完全不同。”
七原默默地抱紧她。
“对于失而复得的东西,要像这样反复触碰,才能确认自己真的重新拥有。但这种心情,你是不会理解的吧。”
乙世不易察觉地苦笑道:
“你都认为我不懂了,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乙世感觉到她在后面深深吸了一口气。乙世想起自己那晚也接触过她的气味,那天她的身上只有一阵酒臭味,今天的她没有喝酒,散发着一股如同晒过太阳的猫毛一般令人舒适的味道。
“乙世,你知道我希望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吗?”
七原平淡地讲述道:
“某一天我搞砸了什么,人际关系或是他人的期望之类的。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进家附近的公园坐在秋千上。我独自晃了一会,有人走过来向我伸出手,对我说‘我们一起去喝酒吧’,而我希望这个来的人是你。”
“为什么是这么抽象的形容?”
“可能是因为村上氏的书看多了吧。”
七原语气有些恼怒地说道:
“但我也知道你是绝对不会来找我的,你这个垃圾、人渣、负心汉。”
“为什么我要莫名其妙挨骂?而且负心汉是什么?”
她又平静下来说道:
“但就算知道你不会来找我,当你失踪不见时,我也会去找你的。即便被所有人说我不值得,我也不会放弃。我会一个公园一个公园地去找你。”
乙世背对着她问道:
“你都知道不值得了为什么还这么做?”
七原目光低垂地说道:
“你不明白,这是我的绝症,只有到死才能治愈。”
她又抱了乙世一下,乙世却“嘶”了一声,她慌忙松开手说道:
“……抱歉!我不知道你伤到了,弄疼你了吗?”
乙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翻过身将她按在下面。她一脸高高在上地笑道:
“想在我上面,你还早了十年呢。”
七原却只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两人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微妙,乙世终于按捺不住说道:
“……你倒是做点什么啊,这样也显得太奇怪了。”
说着,她就翻身在七原身旁躺了下去。
“你刚刚莫非是害羞了吗?”
“我看你是累得出现幻觉了。”
“你不回上铺了吗?”
“算了,懒得上去了,就在这睡吧。晚安。”
七原不经意地露出微笑,对她说道: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