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乙世逐渐睁开双眼,坐在床边的敦看见这一幕惊喜地说道:
“你醒了,乙世。真是太好了。”
乙世虚弱地问道:
“……敦敦……我到底是……?”
敦柔声解释道:
“你都不记得了吗?你在执行任务时被敌人打成重伤,我赶过去从他们手中救下你,从那以后你就一直昏迷不醒,伤势也不见好转。不过现在退了烧就可以安心了。”
他撩起乙世的刘海轻轻抚过她的额头。虽然睡了很长一觉,但她的表情却没什么精神,那张贴满纱布的脸上也略显疲软。被敌人打成重伤……?对了……我是因为极走了……自暴自弃才会……
她想起什么,向敦问道:
“对了,敦敦,那个女孩呢?”
敦笑着答道:
“她还在那个房间里,依旧是老样子沉睡不醒。不过我有好好照料她,你不用担心。”
乙世挤出笑容对他说道:
“是吗。敦敦,我感觉有点饿了,你能帮我拿点吃的上来吗?”
“我知道了。”
敦站起身,乙世又补上一句:
“我不想弄脏手上的绷带,所以你记得帮我拿上刀叉。”
“好。”
过了一会,敦就端着一盘鸡蛋三明治回到房间。乙世从床上坐起来对他说道:
“敦敦,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吃的,你去做自己的事吧。”
“知道了,那你有需要的时候就叫我一声。”
敦走后,乙世便将目光落在了盘子里的那把餐刀上。
“乙世、乙世……”
乙世在连续不断的呼唤中回过神来。她看向身旁,七原正一脸忧心地看着她。
“乙世,你怎么了?接下来就是我们要去的那站吧。”
车内的提示到站广播已经结束。乙世抬头看去,车门上方的液晶屏中显示的正是她们下车的站点,她面向七原露出微笑说道:
“嗯。我没事,只是走神了而已。”
电车逐渐靠站停下,车门开了,二人从车上走了出去。自那以后过了半年,不算在小区里遛狗和散步,这还是乙世第一次和七原出门。月台上人来人往,七原下意识地揪紧了她的袖口。看来是家里蹲太久,还不太适应人多的环境。虽然刚才电车上人也很多,但她们所在车厢的乘客站位比较分散,所以才没有让她那么紧张。乙世反手将她握住,牵着她一起向外走去。
半年多前的那场火灾令数不清的人死于非命,但灾难中心的东京却是全国伤亡人数最少的城市,身旁的七原大概不会知道这一切其实都是自己的功劳。
她们这次出来是想到七原以前的家里看看能否有些发现。她们走出车站,街上已经基本恢复得和从前一模一样。人行道的地砖重新铺过一遍,路边焦黑的墙壁都刷上新漆,那些烧毁的广告牌也全部进行了一番更替。人们去上班的去上班,去上学的去上学,整座城市似乎都在按照原来的模式稳步运作。
百货大楼的LED屏中播报的新闻也大体都是好消息,乙世边走边感叹道:
“人类真是了不起呢,经历过那样的灾难也能马上振作起来。”
身边的脚步声却逐渐消失不见,乙世回过头去,看到七原一脸不适地蹲了下来。乙世折回她跟前问道:
“你怎么了,没事吧?”
七原抱膝蹲着,像是很不舒服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乙世环顾四周,看到路边有一间咖啡厅,便对七原说道:
“我们去那家店里坐一会吧。”
七原微微点了点头,乙世从地上扶起她,搀着她朝店门走去。
这是一家随处可见的古典装修风格咖啡厅,店里此时没什么客人,像她们这样年纪小的客人更是一个不见。乙世轻车熟路地点了卡布奇诺,随后又看向七原说道:
“啊,你不清楚怎么点吧?我来帮你好了。”
“不用,我来吧。”
说着,七原就熟练地指着菜单定制道:
“我要这个,杯型这个,加热。”
“好,可那是美式咖啡……”
七原点头道:
“嗯,没问题,我知道的。”
两人取走各自的饮品在店里随便找位置坐了下来,乙世开口说道:
“想不到你还挺熟悉流程的,以前经常和朋友来吗?”
七原坐在对面说道:
“不,我都是一个人来的。”
乙世语带调侃地说道:
“不过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喜欢美式,这也太大人范了吧。”
七原却吸了两口美式说道:
“不,我并不是喜欢才喝的,不过我有经过训练,所以没关系。”
乙世诧异地问道:
“训练吃苦吗?”
七原将吸管从嘴里拿了出来,淡淡地说道:
“从前在家时,我母亲为了训练我在尝到难吃的菜时也能表现得体,就迫使我喝了很多苦的东西,所以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乙世不解地问道:
“但你都离开那个家了为什么还要维持这个习惯呢?”
七原停住靠向吸管的嘴,目光低垂地说道:
“……说得也是,但我一直以来都是喝这个的,就算要喝别的也不知该点什么。”
乙世想了想,从嘴里拿出吸管说道:
“你要试试我这个吗?”
七原抬眼问道:
“欸?可以吗?”
“没关系啦。”
乙世将自己的饮料推向她。七原犹豫地拿起来,咬住吸管喝了一口后,将杯子缓缓移开:
“……好喝。”
乙世对她会心一笑:
“是吧,那这杯就给你喝了,我再去点一杯新的。”
“没关系吗?!”
站起身的乙世回头对她说道:
“尝过甜头之后就很难再回去忍受苦味了吧?”
七原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乙世又往收银台跑了一趟,不一会就带着重新点的饮料和一碟蛋糕走了回来。
冰淇淋蛋糕用勺子轻轻一刮就挖了下来,七原默默地尝了一口。乙世支颐展颜地向她问道:
“现在感觉好多了吧?”
七原抬头吃惊道:
“你是为了帮我改善状态才带我来的吗?”
她思索一番,向乙世问道:
“那乙世你又是怎样呢?也是因为过去和朋友经常来吗?”
乙世却出乎意料地说道:
“不,我也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七原略感惊讶,随即又漠然地说道:
“是吗,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你明明那么会照顾人,但却从没看到你跟朋友一起出去玩过。也从来不见你去上过学。你不用上学的吗?”
乙世靠着沙发放松地说道:
“嗯,我的学校被焚毁了,还没重建完成呢。”
“……是吗。”
七原又垂下视线,乙世赶忙安慰她道:
“……不要露出这副表情啦!我又不是因为你才回不去学校的,而且学校里也没人在等我回去啦。”
七原愕然道:
“你在学校没有朋友吗?看不出来你会是一个那么寂寞的人。”
乙世却摆手道:
“不不不,我并不寂寞哦。我在学校里可是很受欢迎,只是我没和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成为朋友罢了。”
“为什么?”七原问道。
乙世吸着饮料思考道:
“嗯,因为没感觉她们对我是特别的吧。”
“是吗。”七原淡然应道。
乙世意外地问道:
“‘是吗’?就只有这样?”
“欸?”
七原抬起脸问道,乙世有些激动地向前探身说道:
“这时候不是应该接下去问‘那我呢?’‘我对你是特别的吗?’‘我算你的朋友吗?’之类的吗?!”
“我们是朋友吗?”
“不然你这半年多来都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在你家白吃白住的食客之类的。”
“……你也把自己想得太糟糕了吧。”
乙世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说道:
“唉……亏我以为你会很感动,还打算以一句‘我们这两个灵魂说不定就是为了与彼此相遇才会保持孤独的哦’将气氛推向高潮呢。”
七原稍加思忖,平静地对她说道:
“不,我的确很感动,可是并不觉得高兴。”
她又抢在乙世失落之前补充道:
“但这并不是你的问题。”
接着,她继续解释道:
“我刚才说自己都是一个人来的,其实有一些说谎,虽然我确实是独自前往,但实际情况却有点不太一样。我是跟踪着我姐姐过来的。她总是和朋友一块前来,那些人说是她的朋友,其实只不过是些喜欢拍她马屁的势利眼罢了。天天看着这样一群人,我对友情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美好的印象了。”
乙世不由得微笑道:
“你还挺喜欢你姐姐的嘛。”
七原却罕见地露出嫌恶的表情说道:
“我才不喜欢她,十梦脑子很笨,性格又恶劣,还老是欺凌我。我其实根本就不想管她。要不是她出事的话父亲会难过,我才懒得理会她。”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七原慌乱地抬起头,乙世却一脸呆滞地看着她。
“我知道了,零,你根本就不想回去吧?”
还没等七原说话,乙世就一脸惭愧地低下头说道:
“……抱歉!零!我自作主张地要带你回去,还擅自认为这样对你才是好,完全没有考虑过你的想法!”
“……欸,没关系啦……毕竟我也不能一直都赖在你家。”
乙世却握住她的双手说道:
“没关系的,如果不想回去的话就不要回去了!”
七原有些困扰地说道:
“……可我们都已经出来了,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吧。”
乙世露出令人信赖的笑容说道:
“没问题,交给我吧。”
说着,她再次奔向收银台,不久后就带着纸和笔跑了回来。她把纸笔放在七原面前说道:
“你把自己想去的地方和想做的事都写在这张纸上列个清单吧。”
七原疑惑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
乙世说明道:
“你外出后应该也有不少念头吧?因为这次是我硬拉你出来的,所以就由我来配合你吧。”
七原迟疑地说道:
“……有这个必要吗?”
乙世热心地笑道:
“没关系,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奉陪的,就当是我对你的赔礼吧。”
七原稍作考虑,提笔写了起来,但只写了没几行就停下了笔。乙世问道:
“就写这么几个够了吗?”
“嗯,够了。”
乙世将那张纸拿了过来说道:
“嗯,反正以后也能再慢慢补充嘛。”
她将上面的项目一一念了出来:
“看电影、吃麦当劳、去浴场、逛水族馆……”
七原添了一句:
“其实还有一起坐电车和去咖啡厅的,不过我们现在已经做过了。”
乙世向她问道:
“总感觉都是一些很普通的事啊,没问题吗?”
七原合上笔盖说道:
“没关系,只要跟你在一起,不管什么事都会变得很有趣。”
乙世微微一愣,而后又露出笑容: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就赶快从第一个开始做起吧。刚好我知道附近就有家敦敦赞助的电影院,那家影院每周都会上映几部敦敦要求的电影,我们去看看这周是什么吧。”
那家影院离这仅隔几个街区,她们只过几条马路就到达了。影院坐落在一个露天的停车场内,因为位置隐秘,给人一种没有敦的资助就会倒闭的荒凉感。不过实际进去后发现里面原来很大,来的人不少,设备也还算新。这家影院每周都会额外放映敦的一份特供片单,本周的片单经由门口的看板展示了出来,乙世走近看了看。
【放映列表】
《发条橙》 斯坦利·库布里克
《美国精神病人》 玛丽·哈伦
《面对面》 英格玛·伯格曼
幸好除了最后一部以外,其他两部都是偏向商业类型的。敦敦也真是的,明知道文艺片不符合大众口味,还总要为了夹带私货而专上一些文艺片,所以上座率才每次都会那么惨淡的嘛。
但像《发条橙》这种出名到连自己都知道电影,七原说不定早就看过了。乙世保险起见地向她问道:
“这个片单虽然不错,不过前两部都还挺有名的,你之前看过吗?”
所幸七原摇头道:
“不,我没怎么看过动画电影以外的片子。”
乙世也对她点头道:
“这几部电影都很棒,能有机会在电影院看还是挺不错的。”
乙世来到自助机前选座购票,她们买的票是包含套餐的,乙世拿完票后就到服务台去取餐了。服务台的那个人和敦认识,敦要是从他那里得知自己来过,一定会为自己终于开窍而喜极而泣吧。
她们走进放映厅,各自在选定的座位上坐下。虽然两人都还是小孩子,但这家影院的座椅高度设置十分合理,即便是个子矮的后排观众也不会被遮挡视野。乙世一坐下就吃起了爆米花,七原则不管饮料还是爆米花都没有去动。不过像她那样不吃东西,也不发出一点声音地安静欣赏,才是最合格的观影状态。
其他购买了这一场的观众也陆陆续续入座。影厅暗了下来,电影开场了。
第一部电影是广为人知的经典影片《发条橙》,讲的是一个作恶多端的堕落青年经过了改造成为“好人”的故事。在从矫正机构出来后,主角先后经历了在自己家失去容身之处、养的宠物蛇被丢弃、碰到以前施暴过的乞丐被其报复、被如今是警察的昔日同伙处以私刑,和被曾经入室行凶的人家折磨虐待等一系列惨痛遭遇。
话说这个犯下罪行后经受苦难赎罪的经历越看越像会在七原身上发生的事。她往旁边偷偷看去,七原此刻果然是一副如坐针毡的表情。但乙世只觉得恶人受苦也是活该,所以看得十分爽快。
经过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后,她们接着回来看下一部电影。第二部电影是《美国精神病人》,剧情简而言之就是主角在不停地杀人,但搭配上品味一流的分镜构图与配乐却营造出了绝妙的美学气息。主角只是出于看不顺眼就要杀人的精神状况与这个片名也是十分相符。话说克里斯蒂安·贝尔在这里面竟然也叫Batman,真的不是故意的吗?因为头两部都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所以乙世这次难得没睡着,全程都看得不亦乐乎。
她又往隔壁瞟了一眼,七原这场却仍是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她把视线转回银幕,电影正演到主角向律师坦白了自己的杀人行径,而对方却说这一切都不过只是他的妄想这一段。难道她也打算将自己的罪孽公之于众吗?肯定是没有人会相信的吧……
最后一部是乙世最苦手的文艺片,虽然很想回去跟敦分享自己的观感让他高兴一下,但最终还是坚持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
【我恨你们!超级恨!!再也不想看到!!】
不知过了多久,乙世被一阵哭喊从熟睡中惊醒。她睁眼看去,电影中的女主角正在痛哭着捶打父母震声嘶吼。
她向邻座看去,身旁面无表情的七原竟已泪流满面,神情看上去就像对自己正在流泪一事浑然不觉。
天色已经暗下来,两人从电影院里走出来,乙世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说道:
“睡得真香——不是,看得真过瘾啊。”
七原在她身后低声说道:
“谢谢你,乙世,这是最适合现在的我看的三部电影了。”
七原在她们休息时间讨论电影时并不积极,所以乙世也没从她口中听到太多对电影的感想,她回头对七原欣然一笑道:
“不用谢我啦,又不是我选的电影,刚好令你喜欢也只是碰巧罢了。”
她放下双手说道:
“那么我们接下来就去浴场吧。”
七原提问道:
“欸?不去麦当劳了吗?”
乙世笑着解释道:
“你没去过浴场吧?浴场里是有用餐的地方的,所以就不用再特意跑到麦当劳去吃饭了。和水族馆一起,都留着下次再去吧。”
她们去的那家浴场开在山路上,为了风景好,乙世特地选了位于半山腰的一家店,在泡露天浴池时就能将山下的风光尽收眼底了。在从自助购票机买了两人票,去前台领取完浴衣和毛巾后,乙世就带着七原进了更衣室。
“我们就在这里脱衣服,换下来的衣服放进寄存柜就好。”
乙世正要掀起衣摆,七原就立马出声制止道:
“就这样脱吗?!”
“大家都是这样脱的啊。”
乙世说着就将衣服拉了上去,七原吓得连忙转过身。说起来,虽然她们已经认识了很长时间,但还从来没在对方面前换过衣服,更不用提一起泡澡这种事了。乙世快速脱光衣服说道:
“话说泡澡本来就是要光着身子的啊,你总不能连这也没想到吧?”
七原闻言抖了抖肩膀,反应就像在说“好像是哦!”
乙世围着浴巾说道: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先去餐厅坐着等我吧,我进去泡一会就来。”
她刚一转身,七原就猛地伸手拉住她,难为情地轻声说道:
“……我泡。”
乙世轻轻一笑说道:
“那我在入口等你。”
乙世靠在门边等了一会,七原就扭扭捏捏地抓着浴巾走了出来,她嘴角一扬说道:
“走吧。”
泡澡区此时人还不多,她们选择向一个朝外的浴池走了过去。乙世很是干脆地泡进去,大大咧咧地张开双臂搭在岸上。七原在岸边犹犹豫豫地站了半天,才像放弃挣扎一样解开浴巾坐了下来。略带凉意的晚风拂过肌肤,令刚刚泡热的身体感到十分适意。
乙世突然从双手虎口处挤出一簇水流呲向七原,七原惊讶地看向她问道:
“干什么?”
“你该不会打算就这样枯坐着吧?我们来干点有意思的事吧~”
七原一脸为难地说道:
“……不要,这样会打扰到别人的吧。”
乙世凑近追问道:
“打扰到谁?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七原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尴尬地别过脸说道:
“……总之这样就是不好。”
乙世百无聊赖地靠回池边说道:
“你还真是守规矩啊。”
七原顿时陷入思绪,淡漠地说道:
“乙世虽然和我一样生在富人家庭,但却不怎么守规矩呢。”
乙世装出受伤的模样说道:
“……你可以直接说我没教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七原匆匆辩解过后继续说道:
“我只是觉得不敢相信,明明和我来自相同的家庭,可你却能那么自由散漫。”
乙世轻松惬意地说道:
“嗯,因为敦敦对我一直是放养形式嘛。”
片刻的沉默后,乙世又冷不防地开口说道:
“虽然我们已经相识有段时日了,但我对真实的你还几乎一无所知呢。”
七原抬头望向她。
“欸?”
乙世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说道:
“你住在我家这段日子里,虽然始终表现得像个一丝不苟、无可挑剔的乖乖女,但那并不完全是你真实的样子,而是你根据遵守至今的规矩演绎出的完美形象吧?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多在我面前展现出真实的自我,所以刚才我还挺开心的,原来你在羞涩时还是会表露出抗拒的啊。看到你还是有人类的感情的,我就放心了。”
“所以快来玩吧。”乙世语毕又将池水泼向七原。
七原抬手挡下,稍稍思虑后说道:
“……我明白了,不过玩水还是免了吧。但这并不是遵守规矩,而是我本来就不喜欢打闹。”
“你可真是一个无聊的人。”
乙世将身体沉了下来,虽然她将头发挽了上去,但还是有几缕头发垂落下来,浸入水中。发丝沐浴的水域中却不见粉色的彩墨晕染开来,七原向她问道:
“我过去就想问,你的头发是染的吗?”
乙世开玩笑似的说道:
“不,这是天生的哦。”
“骗人的吧?”
乙世连根拔下一根头发给她:
“看吧,连发根都是粉色的哦。”
七原接过那根头发,在灯光的映照下,那根发丝从头到尾都反射着粉色的鲜艳光泽。
“看招!”
乙世趁机又朝她脸上射出水流,七原终于忍无可忍地泼了回去。
“……适可而止吧!”
乙世一边用手挡住一边哈哈大笑道:
“你明明还是会泼水的嘛!”
七原霎时愣住,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牙。
泡完澡后,她们来到一间钓虾餐厅,这间餐厅能把客人钓上来的小龙虾都拿去进行加工。看到小龙虾爬上木棍,乙世就抓准时机抬起钓竿,将它钓了上来。一眨眼功夫,她的箩筐就已经变得满满当当,七原钦佩地说道:
“好厉害,真不愧是乙世。”
乙世往她的箩筐里瞥了一眼说道:
“你的筐里怎么还是空的啊,一只都没钓到吗?”
七原不以为意地说道:
“这个嘛,反正有乙世不就够了吗。”
乙世却掩嘴笑道:
“敦敦说他认识一个人去钓虾馆750円一小时只钓到一只虾,你该不会就是这种人吧?”
七原咬了咬牙,将钓竿垂下去,一见小龙虾上钩就迅速收杆,提起挂着小龙虾的鱼线对她说道:
“看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乙世却当场呆住,七原也醒悟过来,眼神低落地说道:
“……抱歉。”
乙世赶快开口道:
“……没事啦!能看到你争强好胜的一面还挺让我意外的!”
但她马后炮的安抚却没能再使七原的情绪恢复原状。
她们钓到的小龙虾都被送去后厨,稍微等了一会后,一大盘红彤彤的清蒸小龙虾就送到了她们这桌。七原还在桌上找着餐具,乙世就直接用手吃了起来,七原不由得吐槽道:
“……说起来你也是从来不会注重餐具的规范用法什么的呢。”
乙世一边拆解小龙虾一边问道:
“什么用法?”
“比如说餐具怎么摆放,要按什么先后顺序取用,勺子要从什么角度去舀汤之类的。”
乙世一脸无所适从地说道:
“吃个饭还那么多规矩也太累了吧。”
“……这倒也是,但直接用手吃也太不文雅了……”
“那怎么办,要我剥给你吗?”
七原虽然感到无从下手,但还是回绝道:
“……不用了,事到如今还介意这个也毫无意义了。”
“从背部的头身连接处撬起外壳就能轻易剥开了。”
乙世向她演示了一遍,轻轻松松就剥掉了虾壳,但这只是因为剥的人熟练才看上去特别简单。
七原一脸抵触地拿起一只虾,生疏地拆开它的壳,将剥得残缺不堪的虾肉放入口中。
因为几乎没怎么放调料,所以除了食材本身的甘甜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了。
两人从浴场走出来,乙世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说道:
“我也好久没有这样享受过了,谢谢你零,这都是多亏了你。”
七原略微一惊,接着淡淡地说:
“……不,我才应该说谢谢。”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快点回家吧。”
七原却叫住了她:
“等等乙世,我的手机忘在更衣室了,你能帮我回去拿一下吗?”
乙世回过头说道:
“欸?刚才还在更衣室时我不就提醒过你不要落下东西了吗。”
七原低下头说道:
“……抱歉。”
乙世叹了口气说:
“算了,那我再进去一次,你在这等我一会哦。”
乙世折回门后,沿着出来时的路径原路返回。想不到那个七原零居然也会犯错,而且也有麻烦别人的时候。想到这里,乙世陡然顿住脚步。对啊……!那个七原零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失误推给别人来善后呢?!乙世当即转身往回跑去。
她冲出门外,七原果然已经不在原地,但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也不可能会跑得太远。
乙世往公路上看去,在路边的护栏上找到了七原。
“零!”
七原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她便松开了护栏。
乙世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明明这是最有可能的事,自己之前为什么却一直没有重视呢?!她写的那份根本不是什么心愿清单,而是遗愿清单啊!在那只手即将从护栏面前彻底滑落时,乙世的双手就有惊无险地抓住了它。
“……笨蛋!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七原的身体挂在护栏外,双脚悬在空中摇来晃去。
“……抱歉,乙世,但你如果按我说的回到更衣室,就不用看到这一幕了。”
“别说傻话了!那样你不就已经死了吗?!”
七原神色黯然地说道:
“……放手吧乙世,如果知道往日的我究竟干了什么,你也会觉得我应该这么做的。”
原本正常来说就算放手也的确没事,但她们的自愈机能似乎在内心万念俱灰时会停摆,七原现在一心求死,要是掉下去的话说不定真会没命。乙世只能继续对她劝导道:
“……别擅自决定我的想法!你不说出来又怎么知道我会怎么想?!”
七原却自暴自弃地说道:
“这个情况下说了你也不会信的,就像《美国精神病人》的主角也没人相信他曾杀过人一样。”
别看电影就学到了这种东西啊!乙世忍不住在心中咆哮后对她说道:
“别说了!我现在就拉你上来!”
七原阴暗地说道:
“……没用的,想想就知道了,你和我一样都是小孩子,怎么可能只靠自己就拉我上去呢。”
被你这么一说即便能拉动也不好意思拉了啊。就算自己在她心目中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也不能太过分了,虽然刚才能以那么快的速度冲过来也已经很不合常理了。
乙世语气平和地劝说她道:
“听好了零,无论你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罪孽,首先都只有活下来才能有弥补的机会。”
七原却幽幽地冷笑一声说道:
“每个人在这种时候都只有一套话术,明明就不知道我犯下的是不是活下去就能赎清的罪。”
“没错,我确实只是在有样学样而已。”
七原感觉有什么液体掉在脸上,她终于抬头看向乙世,乙世泪如雨下地说道:
“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去,但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所以只好模仿大家会在这种时刻说的话!我其实根本不关心你要怎么赎罪,只不过是不想让你死!虽然这么说很自私,但我希望你能为了我活下去!”
七原再次垂下了头:
“……但是,我也不能再继续待在你家,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谁说过那种话了?!只要你愿意,想在我家待多久都没问题的!”
“可我也不能永远都赖着不走……”
“……没事的!我不在意,敦敦也不会在意的!”
没错,事到如今怎么可能还会在意这种事呢?!我的眼泪是钻石很值钱不能白流的!
“喂!那边有个小孩子要掉下去了!”
幸好山路上车来车往,这边的情况很快就被过路司机注意到。停下的车越聚越多,大家争分夺秒地下车冲了过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身心麻木的七原拉了上来。乙世心有余悸地瘫坐在地,率先冲上来的大叔也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
“小妹妹,怎么年纪轻轻的就想不开,莫非是在那场火灾当中失去了家人吗?我也有因为那场灾难而失去的亲人,所以能够理解你的痛苦,就让我们都一起好好努力活着吧。”
听完这句话,七原深深地埋下了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啊……”
经过一番波折,两人总算回到家中。七原正要上楼,乙世就出声叫住她。
七原回到客厅,乙世揭开盖在一个物体上的绒布,一架光洁如新的钢琴从中显露出来。
“原来你家里有钢琴啊。”
“嗯,不过因为我们家里没人弹琴,所以只是个装饰品。”
“那为什么现在要打开?”
“不是都说音乐能让心情变好吗?”
说完乙世便坐下弹起《蓝色多瑙河》,至于为什么是《蓝色多瑙河》,大概是因为今天看了库布里克的电影,想起了在他另一部电影《2001太空漫游》中被作为配乐使用的这首曲子吧。弹完了一段后,她向七原问道:
“怎么样?”
七原实话实说道:
“说实话,就算是奉承也说不上好。”
“……你还真是直接呢。”
七原在她身边坐下来,仿佛在说“这才是这首曲子应有的姿态”般献上了一出完美的演奏。乙世不由自主地感叹道:
“……好厉害,原来你还会弹钢琴啊。”
“这种水平,只要系统学习过都能弹得出来。”
她按了几个琴键说道:
“这首曲子的开头部分是弱音,不需要那么用力地敲打键盘。”
乙世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看来你并不会一直白住我家,还是有不少东西可以教给我的。”
“欸?”七原转向她。
乙世将双手放在键盘上说道:
“没什么,那就让我们一起从头再来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