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住在下水道里，与老鼠，虫子还有污水相依为命。每到下雨天的时候，污水的味道便会包围下水道。这种时候我总是很愤懑，我就会对臭虫说:“这倒好，本来是我们共同的下水道，结果气味全被污水占了。”
臭虫不会说话，它只是一只老鼠，我也不太清楚它是一只还是一群，因为我管每一只老鼠都叫臭虫，哪怕他它们样貌并不相同，但我一视同仁地喂养它们。当然，这是在我吃饱的前提下。
但是，在下水道这个复杂多样的生态系统里，想吃饱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人的胃可比老鼠的胃难以满足，更何况你还得忍受各种令人作呕的垃圾玩意。还好，长期以来的生活令我早已习惯这一切。我从污水沟里收集了一大堆垃圾，然后把它们堆积到一起，勉勉强强地有个屋子的形状，这便是我的家。
下水道最难熬的时候不是雨天，而是冬天。要知道，那些堆积起来的垃圾可没有一点保暖作用，而且冬天没有多少食物，臭虫饿了的话可是会咬人的，这些畜生可不会管你跟它们有没有感情！记得有一年冬天，实在找不到食物，这些畜生就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的胳膊咬烂了一块，你很难想象这些小家伙有如此强大的啮合能力。从此以后，我就把它们的名字从呆尾改成了臭虫。
至于之前为什么要叫它们呆尾，这就要问我的养父了。自打我记事起我便待在下水道里，是养父把我拉扯长大，他教我走路，教我说话，教我辨认食物和垃圾，教我如何驯养老鼠们。他让我把老鼠们叫做呆尾，因为这里的老鼠呆头呆脑的，不像城市里的老鼠那样精明。他还说呆尾这个名字很有国际范，但我搞不懂他的意思，因为我不知道国际范是什么。
养父从来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但他给我起了个名字，叫秋月。他也没告诉我这个名字的含义，他只是说随便起的。我不相信，因为这个名字一听就像是女生的名字。我问他秋月是什么，他说是秋天的月亮，秋天和月亮我都知道，可是我没见过月亮，养父不允许我出下水道，他告诉我说月亮在天上，是黄色的，总是在变化，但是摸不着，就跟通往地面的井盖差不多。我反驳他，我说井盖是黑色的，也不会变化，而且我能摸得到。他很生气，就开始揍我。养父一生气就揍我，但是他打的不疼，毕竟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哪来的力气呢？
怎么说呢，我很喜欢我的养父，但我总是想去地面上的世界看看，人一旦长大总是会想着远离家人，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和不一样的人。我时常为养父能在下水道这个地方生活这么久而感到敬佩，虽然我经常能看到他悄悄掀开井盖，跑上地面，然后带回来一些食物或者衣服。他总是谎称那些东西是他无意在下水道发现的，但我什么都知道。不得不说，地面上的食物的味道，要比下水道里面的好太多。有一次我问养父为什么不在地面上生活，他说地面上的生活比下水道差太多了。他还总告诫我不要到地面上去。
不过我又怎么会乖乖听他的话呢？小时候养父总是编一些地面上的故事来吓我，说上面的人怎么怎么可怕，于是经常我睡觉的时候都害怕上面的人来害我。有一次我背着养父，试图到地面上去看看，但是当我掀开井盖刚准备探头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砸在了井盖上，连带着我的头一起，那股冲击力直接让我失去平衡，从通往井盖的爬梯上摔了下去。我摔得很严重，一连半个月才缓过来，从此我对地面留下了心理阴影，再也没敢尝试上去过。
后来有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从地面上下来了一个男人，他裹着特别厚的毛毯，留着跟养父差不多长的胡子。养父发现了他，他问养父他能不能在这里过冬，但是养父没有同意，反而带着我一起把他轰走了。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上面的人并不可怕，他们甚至还想来下水道生活，于是我便为此沾沾自喜，而对地面的恐惧也慢慢消失了。
不过当我在此萌发出想去地面上看看的想法时，养父已经病得很深了，那段时间里他总是蜷缩在角落，奄奄一息。他说他病了，快要死了。我说人怎么可能病了就会死呢？当我生病的时候，养父总是说过几天就好了。我以为养父只是在开玩笑，他总是喜欢开这些我听不懂的玩笑。所以我在下水道忙前忙后地给他找吃的，因为之前我生病的时候他便是这么做的，我总不能亏欠他吧，所以去地上的计划就被推迟了。
突然有一天，就是养父死的前一天，我刚喂完他吃东西，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很紧的那种，我没能想到他的力气能那么大我根本挣脱不开。他对我说:“秋月啊，我马上就要死了，你要是想上去就上去吧，你不应该待在下水道这个地方，是我自作主张把你从地上带了下来，你应该可以过得更好的，对不起。”
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只知道他说他快死了，所以我就安慰他:“别开玩笑了，你怎么会死呢，你又不是呆尾，只有呆尾才总是死。还有你能不能先把我放开呀，这样抓着我很疼的。”
“你个臭小子，”他手松了一些，然后重重地咳嗽了两下，继续说道，“不光是呆尾，人也会死的，可惜我没想到我会死得这么快。还记得刚捡到你的时候，你还不会走路，走一步摔一步，见到呆尾就吓得哇哇大哭，现在已经这么大了。真后悔没带你上去看看啊，我本来打算以后再带你上去的，一切都来不及了啊。”
“好了，有什么来不及的，你要想带我上去的话，等你病好了就带我上去嘛，你好烦诶！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找点东西来，吃着东西就不会说胡话了。”
“唉！”他叹了一口气，“我不饿，你自己去吃吧，我要睡觉了。”说完，便放开我的手，侧过身去睡觉了，无论我怎么喊都不再接话了。
我自讨没趣，就沿着下水道回到我的小屋，逗弄呆尾们去了。然后第二天当我睡醒去找养父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呼吸。这个神秘的家伙，陪伴了我这么多年的家伙，爱说胡话的家伙，终于在这个他创造出来的世界里永远地睡去了。我不知道他是否还留有遗憾，应该是没有的，因为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笑容，大概是做了一个美梦吧。我把聚集在他身边的苍蝇和老鼠都赶走，然后像对待死去的呆尾一样，把他的身体扔进污水沟里，任由污水将他冲到未知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后，我开始发呆，下水道并不安静，不过少了个人喋喋不休，我总有些不习惯。我看着养父睡觉的垃圾堆，仿佛他还在里面一样。一种名为寂寞的感觉包围了我，我突然就不想去地面上了，下水道承载了我太多的记忆，或许有一天也会多一个小屁孩来到下水道让我照料，这便是生命的循环。就像呆尾一样，这些老鼠不论大小，都无一例外地来找我讨要食物，可我总是分不清他们。
我又想到养父穿的那身衣服，虽然和我的一样破烂，但胜在保暖。我忘了把他的那身衣服扒下来了，在下水道找到一套衣服可不是一件易事。我有些后悔，就顺着污水流动的方向去寻找养父的尸体，但是我跑了好一大圈，才发现找不到了。我又回到了养父睡觉的垃圾堆，我的心开始痛起来，很痛很痛的那种，比从爬梯上摔下来的时候还要痛。没来由地，我开始想起关于养父的一切，每想起一件事，胸口便疼痛一次，眼泪便滑落一次。还好我的记忆力比较差，我只想起来七十二件事情，所以我的心也就碎成七十二块，但是我的眼睛已经哭干了，再流不出一滴泪来。我甚至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仿佛世界颠倒，啮齿啃咬。我怀疑我也得了养父那样的疾病，倘若真是如此疼痛的话，那么养父的死也就不足为奇了，相反他还如此坚强，可以与我正常对话。
但我心知肚明，这种痛苦来源于情感。任何人都拥有情感，只不过有的人未曾察觉到而已。这是养父教我的。他说等我察觉到情感的时候，再告诉我情感到底是什么。可是他已经不在了。一想到这，我的心又开始疼痛起来，于是我赶快停止脑海中的想法。
后来，我又在下水道里生活了两年，一个人，和一群臭虫。至于养父的尸体去了哪里，又被谁发现了，我一无所知，或许，这一切都不重要，只有对我来说才别有意义吧。
直到世界开始下雨。
下雨的时候，我要远离井盖，因为井盖会渗水下来，尤其是下暴雨的时候。而且下雨的时候，雨声非常喧嚣，往往让人难以入睡，因此我讨厌下雨天。除此以外，如果雨下得太大太久，污水就会漫上来，侵占我生活的空间，所以这个时候，我就会启用我的备用垃圾堆来应对这种情况。但那次的雨格外的大，持续时间格外的长，污水一点点蔓延上来，吞没我睡觉时的垃圾堆，冲走倒霉的臭虫，再后来，我备用的垃圾堆也被占领了。我无处落脚，不得不向上攀爬，再向上是什么地方呢？没错，地面。我顶着倾泻下来的雨水顶开了厚厚的井盖，这一举动差点又一次把我压垮，不过还好，我总算顺利抵达了地面。地面同样满是积水，这些积水真顺着井盖的开口拼命地奔去下水道，我赶忙把井盖重新盖回去。万幸的是。这里的积水不算多，不然我恐怕会被重新冲回地下。
然后我开始打量着四周，我想，这也就地面上的世界吗？简直与下水道截然不同。恰逢雨停的夜晚，一个圆圆的东西悬挂在天边，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虽然没有人告诉我，但我立马就知道那是月亮。养父又在骗我，月亮明明是白色的。原来月亮那么美啊，难怪养父给我起名叫秋月，我也是那么美吗？我不知道。
除了天空，地面上其他的事物呢？积水淹没了我的小腿，我踩在黑色的道路上，道路两边矗立着接二连三的大盒子，每个大盒子还带着四个圆圆的东西。还有房子，养父给我描述过房子，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些房子高高的，不受一点雨水的侵袭，真好啊！一切东西对我来说都新鲜至极，各种从未见过的色彩照亮了我的眼睛。原来这就是地面上的世界啊，空气中没有刺鼻的味道，有许多不一样的事物，也许还有许多跟养父类似的人，我可以听他们描述这个全新的世界。
于是我拖着湿漉漉的裤腿，大步向前走去，我有预感我将迎来不一样的生活。至于臭虫们？我相信它们已经可以照顾好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