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为这本就显得晦暗的世界打上了一层更浓厚的滤镜。
坐在窗边的少年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那来自于天空的使者，皱紧了眉头，显出了一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颓态，仿佛这些雨滴洗刷了所有的明媚与晴朗，使自己一身丧气。
“看，那混蛋又在发呆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硬硬生生地将少年从他自己的世界中拽了出来，听上去就让人厌恶。他的身子不禁颤抖了一下，心中的厌恶与恐惧如火山喷发似的冲上了最高点，如同一只胆小的老鼠被猫发现了似的。
“ 他吓得抖了一下，笑死我了，你这样也配当男人？”
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但这一次饱含的恶意让人感到头皮发凉。少年鼓起了那心中所剩无几的勇气，回过了头，却看到了一张又一张比伏尔甘还要丑陋的面孔，他们如野干面具般地展露出了狞笑，就像狡诈的肮脏野猫在阴暗的垃圾桶后发现了猎物一样地喜悦。
“干……干嘛？”少年咬了咬牙，从有些嘶哑的喉咙里捞出了几个字眼。
真是愚蠢，明知故问。他突然回忆起了以往发生过的一次又一次的这种“突击事件”，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就像一个傻瓜一样。
“谁允许你说话了？”黄毛怒吼着，就像他眼前这个羸弱的家伙挑战了自己的权威一样，他张大了他的臭嘴，嘴巴两旁的发令纹绷得又深又长，像争夺配偶的野猩猩，不过也许还要更加丑陋一些。
“对、对不起”
“晚了，景田彻，现在表现得听话也没用了”黄头发学生迅猛地挥出了他的拳头。
“啪”一击落雷劈中了远方的一座高塔，使这黝黑的世界闪亮了一下便又一次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如同河面上被孩童用石头子砸出的转瞬即逝的水波纹。
少年蜷缩在座椅上，发出了一阵又一阵抽泣般的声响，他把头紧紧埋在双臂之中，没有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但猜也可以猜出来大概是什么样的。
“切，哭了啊，废物，赶紧给我闭嘴，不然……”
那瘦弱的身躯抖动了一两下便听话地安静了下来，看上去和一具冰凉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呵呵，这才像话，今天就这样吧。”黄发男孩一脸满足地点了点头，他身后的人窃窃私语着，一副有说有笑的模样，评价着今天这为他们本该无聊的生活带来的乐子。
没有人觉得景田彻可怜，仿佛景田彻理应被如此对待——他们都反感彻的胆小懦弱，有时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
雨还在下着，它在马路上汇聚成为一渠，将泥土和灰尘裹挟着进入下水道，但马路依然显得很肮脏，很不堪，甚至更加丑陋。
————
彻打着伞走在密密麻麻的雨水之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正回想着自己因为在那时回忆昨晚的梦境而受到的霸凌。
“今天被打得稍微轻了一点了呢”他喃喃自语，心中生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喜悦。
不对，这个想法刹那间被名为羞愧的情感包裹，然后彻彻底底地碾碎成为粉尘。
难道自己真的就该被如此对待吗。
彻痛苦地捂住了脸，持伞的右手不住地颤抖着。没想到自己做为受害者也渐渐习惯了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也怪不得同学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本来不合理的事，因为当事者的不断妥协，反而成为了一种司空见惯的东西。
“怎么、办？”他那细得如同蛛丝的声音混合着哽咽在雨中摇曳着，显得如此渺小无力，很快就被大自然的哭嚎给掩盖了
“彻，那就反抗不公吧……”
雨声中猝然传来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女声，莫名使少年感到十分温暖。
很让人安心，很让人熟悉，这声音像在那里听过一样，但的确又有些回想不起来了。
彻突然想起了昨晚梦里的女孩子，没错，是她的声音，她对自己说了很多奇怪但熟悉的话，而自己并不认识她……
“你是谁？”他大声地向雨中大喊了一声，但没有任何人回答他，只有一朵奇异的白云从空中掠过。
也许刚刚那个声音是自己妄想出来的吧，怎么可能会有人对他说这种话，况且还是个女生。景田彻失落地低下了头，继续向前缄默地赶路。
不一会儿，雨渐渐小了起来，从一颗颗石子儿般的大小变成了牛毛一般，而彻也恰好到家了。
“我回来了。”
彻用钥匙打开了锁，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门。他小心地探头向房中看了一眼，才叹了口气进去，像是怕惊扰什么怪物似的。
看来母亲还没有回家。
少年拉开了帘子，灰尘在空气中悠然飘转——这两片破布已经维持原状几个月，很久都没被动过了。 彻咳嗽了两声，把露出的玻窗慢慢推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伴随着雨后的强风冲入了房中。
彻很享受似地闭上了眼睛，尽情地感受着这种无比清爽的感觉，这个时候却突然传来了钥匙打开房门的声音。
“我回来了……”门口传来了一个憔悴的声音。
是妈妈，彻赶紧伸出手，想去关上被打开的窗子。
“没有带伞，稍微晚了一点，彻，你……”母亲已经边说着话边来到了彻的身后，她看见打开的窗户，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妈妈……”
“把窗帘拉上，快！”母亲冲彻大叫
彻将窗户关上，又拉上窗帘后，母亲那惨白的脸上才恢复了血色。
“你拉开窗帘是想让祂们看到那些东西吗？”母亲向彻发出了质问，她的眼眸中有一丝绯红，那股怒火无法被任何东西掩盖，但是却掺杂了几分慌乱。
“我不是，我、我没有。”彻用手护住了头部，向自己的房间退去。
但是母亲并没有再去理会彻，而是跪拜起了客厅角落的一处神邸，嘴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说一些求饶的话。
彻松了口气，赶紧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像老鼠一般静悄悄地钻了进去。
他刚进入房中便将门锁上，精疲力竭地坐在了有点潮润的榻榻米上。
一副放在桌上的全家福映入了景田彻的眼里——男孩站在他的父母中间快乐地笑着，手上牵了一个氢气球。
男孩就是彻，而他那时刚好六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