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失神地看着教室窗外,一遍又一遍地反刍着昨晚那信息量巨大的梦境。
但是,无论如何,彻依然没有再从其中汲取出任何对回忆起爱衣有用的东西。
窗外透过树林的斑驳光点打在了彻的脸上,那温暖的感觉不禁使他认为自己如今就身处于那片让人流连忘返的花田之中,爱衣的身影仿佛就在他的面前。
“如果能一直在那个美好的梦境里的话,那该多好啊。”少年打了个哈欠,起身低着头向厕所走去。
彻来到走廊上,他前方却出现了一排粗实的人影,像堵高墙似的阻塞了要途经的道路。
“你小子,挺巧的啊。”
彻听到前方传来的声音,抬头一看,猛地向后退了两步——没错,那群人影正是黄毛一行。
“骂我啊,骂我恶心啊。”
黄毛龇牙咧嘴地向彻靠近着,他躬着腰杆,活像发现了小老鼠的野猫。
“你恶……心。”
彻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他居然真的骂了出来,虽然有些磕磕巴巴的,但是嘲讽性已经拉满。
“杂种,没爸的孤儿。”
黄毛一听大怒,大骂着,冲过来踢了彻一脚,而彻马上便像一根弱不禁风的苇草一般倒在了地下。
没爸的孤儿……
彻回忆起了父亲死去的模样,一股极强的羞耻感和愤怒感流入了他的血液中,他握紧了拳头,挣扎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还敢起来,去死。”
黄毛又一脚踹了过来,直对着彻那毫无防备的肚子。
就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
“彻,反抗不公吧。”
爱衣的声音出现在了彻的耳畔,就如一阵微风一样轻柔,但在彻的心中却刮起了一阵强烈的风暴。
“啊!”
彻大叫着,一边抱住了黄毛一边用膝盖和拳头拼命击打着他。
黄毛被彻突如其来的反抗给震惊得懵了圈,被迫地让彻压得一步接一步地向后倒退着。
“停!停!”旁边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声制止,但是彻已经打红了眼,反而越来越用力了起来。
结果在大家的尖叫声中彻和黄毛一起翻下了围栏,从三楼掉了下去,摔得血肉模糊。
——
“他们……他们掉下去了”锅盖头跪坐在地上,全身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样。
“你也不去拦一下啊。”一个寸头瘦子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责问着锅盖头。
“你那么近,你不去吗,跟、跟我可没关系。”锅盖头的声音有些颤抖,可能是太过激动和恐惧造成的。
“你们俩别争了,快去找班主任,和叫医生啊。”旁边的一个平头胖子暴燥地吼了一句,拿出他在学校专用的翻盖手机开始拨打医院的急救电话。
其他人一听,仿佛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去寻找班主任和校医,有些大胆的同学还迅速跑去查看坠楼两人的生存情况。
只有远处两个看热闹的同学纹丝不动,其中一个少女甚至脸上带有一丝愉悦的笑容,仿佛这一切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出精彩绝伦的舞台剧。
“桦子,你在笑什么呢。”
“哦,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结局对我们隔壁班的景田同学来说还挺不错的。”
“是吗,那他会死吗?”
“会,但死亡对他来说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别人的生命只是儿戏吗?”
“也是啊,我凭什么该这么认为呢……”
少女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完后,将那愉悦的笑容彻底收敛了起来。
——
“小彻!小彻!”
是谁在呼唤自己,彻努力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了爱衣正趴在自己身上哭泣着。
“爱衣,我在。”彻精疲力竭地坐起了身,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头,“别哭了,我好好的。”
“小彻,你怎么好好的,你从三楼掉下去了。”
彻努力回忆着,想起来了自己刚刚抱着黄毛一起翻下了围栏。
“是哦,没关系的吧。”
“怎么会没关系的,为什么这么轻描淡写啊喂!你要死了,小彻,你明白了吗,你要死了。”爱衣用小小的拳头不停地砸在彻身上,泪珠从脸上不停地滚落下来。
(患者现在心率很弱)
“死啊……死了的话是不是我就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了呢。”
“小彻,回去吧,回去吧,好不好,你还没有走完人生的路呢,就当是为了我去走完,好吗。”
(头部受到了重创,全身四处骨折)
(滴——滴——滴)
彻本想答应少女,但他突然回想起了他悲剧的家庭,还有在校园中饱受霸凌的自己,在最后还是轻轻地摇了摇他的头。
“我想留下。”
“为什么啊,小彻,你难道就不看向未来吗?”
“未来吗?也许这十多年的痛苦,未来再多少年也是无法弥补的吧。”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小彻是笨蛋,最讨厌笨蛋小彻了,我不许笨蛋留在这里。”
(患者的心率越来越低了,恐怕……)
(我们能行的……)
突然一大堆信息错乱无章地流入了彻的脑海里,在他的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如同电影似的播放了起来。
这就是濒死前的走马灯吗?听说神会在人死前把所有回忆还给它们原本的主人,难道是真的?
彻被记忆的漩涡给裹挟着,慢慢坠入向黑暗的深渊之中。
“小彻,你怎么了……没事吧……”
爱衣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彻渐渐地在这片空间中丧失了意识。
——
“你没事吧?”
一只纤细的手出现在了彻的眼前。
彻抬起了头,发现原来是一个女孩,她那粉色的秀发在风中飘扬,蔚蓝的双目像大海波涛,皮肤雪白光滑,穿着一套白色的连衣裙,不禁让彻想起了电视上看到过的漂亮人偶。
“没、没什么。”彻赶紧偏过了头,他感觉像自己这样的人直视这样的女孩子是对别人的一种玷污。
“来,先起来吧。”
女孩并没有在意,她将彻给扶了起来。
“我叫水中月爱衣,你呢。”她看着有些羞涩的景田彻,大方地进行了自我介绍。
“我、我……叫景田彻,太晚了,我得回家了。”男孩慌慌忙忙地回答了爱衣的问题,准备转身离开,结果被她给叫住了。
“唉,等等啊,是叫景田彻吗?”
“嗯……”
“名字像人一样呢,很帅气呢……那个,我可以叫你小彻吗,感觉这么叫很可爱呢。”
“是……是吗?好、好啊。”彻的脸蛋已经被染得绯红,与天幕中的夕阳融为了一体。
“小彻,那明天要一起玩吗?每天下午一个人在公园里玩还挺无聊的。”
“好……好”男孩的心怦怦直跳,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似的,飞快地逃走了,只留下了一个滑稽的背影,让
女孩笑出了声来。
第二天周天下午彻又被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的母亲赶了出来,叫他等自己驱完鬼魂再回家。
无事可做的彻突然想起了女孩的邀请便跑去了那个小公园里,果然看到了爱衣正一个人坐在花坛边看着一本漫画书。
“啊,小彻,你来了呀。”爱衣看到彻很高兴地招了招手。
“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啊……”
“他们都说我是杀人犯的女儿,不敢和我玩呢”爱衣有些落寂地笑了笑,在漫画书上折了个角,将它合上了。
“啊……”
“难道你也怕了吗?”
“不怕,我、我也是杀人犯的儿子。”彻艰难地将这句话吐出来后,感觉心中一下子舒畅了不少。
爱衣轻轻地笑了笑,牵住了彻的手。
“那我们就是同类了哦。”
彻慌乱地点了点头,就这样两人之间的羁绊就因为这个有些奇怪的原因建立了起来。
之后,每天下午小学放学之后或又是假期的下午,彻便会来到这个公园里来找女孩玩耍,两个人几乎无话不谈,他们知道了对方与自己同岁,也发现了对方都和自己一样喜欢热血漫画。
因为他们俩的家长都不怎么管孩子,于是他们经常会一起玩到天黑的时候才回家。
可能是命运的安排,又过几年,两人进入了同一所中学。他们的关系持续升温,已经到了亲密无间的地步。尽管彻没交到朋友,但他仍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幸福,自己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遇到这么好的女孩子,而这也足够了。
但是对于彻的命运来说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悲剧便降临了……
欢呼声伴随着夏日的蝉鸣,彻的中学时光迎来了尾声。
虽然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但是学生们都还没有要离开学校的意思,他们其乐融融地合着影或者互相交换着礼物。
当然这一切并没有彻的份在里面,因为他孤僻的性格,没有人愿意和他合影,或者是与他交换礼物,少年一个人孤独地窝在阴暗的角落里,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喜笑颜开的众人。
干脆……自己一个人悄悄离开吧,不会有人注意的,彻垂着脑袋,向校门口走去,但是依然有一个人注意到了他。
“小彻,要回去了吗?”
爱衣追上了已经来到学校门口的景田彻,挽住了他的手臂。
“不如我们一起去玩一玩吧。”少女将头贴在彻的胸口上,脸上的红晕似乎已经要成为烈火燃烧起来了一样。
“你不和朋友合影吗。”彻不好意思地问道。
“我也不像小彻看上去那么受欢迎,我几乎没有朋友呢。”爱衣叹了一口气,但脸上看上去却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是吗。”
“而且我有小彻啊,小彻已经是我的……”一向在彻面前大方善言的爱衣突然变得吞吞吐吐了起来。
“什么?”彻差不多已经猜到了爱衣想说什么了,但他不敢确信,于是问了一遍。
“小彻是笨蛋吗……”爱衣把头深深地低下了,一股沸腾的热气从少女的头顶飘了起来,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后半句话,“小彻已经是我的全世界了……日本很小,让我们两个相遇,而我的世界更小,我的世界就是小彻你啊,所以说,景田、彻,我喜欢你!”
“真的吗,但是我这样的人配……”彻刚说出了一半,便被爱衣用食指堵上了嘴巴。
“小彻,你忘了吗,我们是同类啊,同类之间没有配与不配的说法,只有爱与不爱吧。所以小彻是……怎么想的呢。”爱衣别扭地收回了食指,她脸上的红晕变得比之前还要深,还要红了。
“爱衣,我……我其实也喜欢你……”彻小心翼翼地抱住了爱衣——这位独属于他的公主殿下,在孤独中给了他温暖,在黑暗中给了他光明。
“太好了,心意相交了呢,太好了……”爱衣激动得已经哽咽了,下巴紧靠在彻的肩膀上不停地重复着
这句话。
我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彻在心中询问着自己,他感觉眼前的一切如此的不真实,就像一场妙不可言的美梦一般。
“小彻……”爱衣把嘴唇贴在了少年的耳边,“今天晚上要来我家住宿吗?我妈妈出差了。”
彻听了这句话,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大脑旋转了起来。
在爱衣家留宿……
他想要答应,但是却想起在家里有时会疯疯癫癫的母亲,她在外面打工的时候很正常,但是一但回了家里,就会变得奇怪,让彻有些放不下心。
他把困扰告诉了爱衣,但爱衣却像有了主意似的嘿嘿一笑。
“去你家吧。”
“但是我妈妈……”
“没事,我不会让阿姨发现的,我会小心一点的。”
彻一时无法反驳爱衣,只好接受了她的提议,将少女带回了家中。
彻的母亲还因为工作没有回家,彻松了口气,让爱衣进自己的房间待着。
“好多漫画哦。”爱衣环顾房间的四周,不禁感叹了一下。
“还好吧,爱衣,要喝点什么吗?”彻有些腼腆地瞄了一眼桌上和书柜里的漫画。
“我还不口渴呢,小彻渴了吗?”
“也没有呢。”
“我不信,小彻把脸靠过来一点,让我看看你的
嘴唇干不干。”
彻点了点头,听话地将脸靠向了爱衣,结果少女突然前倾身子在彻的嘴唇上迅速地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吻。
“啊……啊!”彻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对不起,小彻,是我擅作主张了呢。”爱衣嘿嘿地冲着彻笑,就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我……我也可以亲亲爱衣吗。”
“可以啊,请吧,景田先生。”
爱衣闭上了眼睛与彻一起接吻了,这个吻很长很长,长到两人感觉到快要窒息了才停了下来。
“小彻,有收到毕业礼物吗?”
“我没有收到。”彻有些沮丧地回答到。
“小彻,那就请你先收下这个吧,就当是我给你的毕业礼物,好吗?”爱衣从头上取下了一个发卡,塞在了彻的手上,发卡上还保留着少女头发上的香气。
“谢谢,谢谢爱衣。”彻把发卡放入了书包的内包好好珍藏了起来。
天色已经有些见黑了,彻想把灯拉开,但是不管他把开关来回怎么掰动,也不见房间里的灯亮起来。
“坏了?”彻有些疑惑,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很强的震感,就像整个大地都摇动了起来一样。
而地震警报这时候才哔哔地响了起来,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提前通知,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房间里一片昏黑,地震警报越叫越尖锐,宛如那黄昏中嘶鸣待餐的秃鹫。这个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地狱般的图景。
家具咔滋咔滋地响动着,它们正窃窃私语地讨论着房间中这对情侣的安危。
快逃!
彻拉着爱衣的手向门外跑去,却听到哐当一声,爱衣的身躯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任由他如何拉扯也拉不动了。
彻恐惧地回过了头,发现爱衣被压在了房间中倒下的实木高柜下,而血腥的气味向他扑面而来。
少年跪在地上发了疯似的想要挪动那笨重的柜子,但是什么用都没有。
“彻!彻!”一个凄厉的呼喊从门外刺入了彻的耳中,他双目无神地偏过了头,脑袋却传来嗡的一声。
彻失去了意识。
地震结束过后,水中月爱衣死了,她的母亲将女儿的尸体埋葬了,永远离开了这个夺走了她一切的地方。而彻被吊灯打昏了,母亲和救护人员将他送入了医院。
几个星期后,彻愈合出院,但是大脑受到了创伤,使他忘记了那个深爱着她的少女。
——
彻睁开了眼睛,自己还在花田之中,少女正在驱赶着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的蜜蜂。
“爱衣……”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小彻,你终于醒了,快回去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不,爱衣,我不会回去的,因为你在这里。”彻的双眸中多了一丝疲惫与哀伤。
“为了我吗,小彻,你明明都不记得我了,请别说这样的话啊。”
“爱衣,日本很小,使我们相遇……”
爱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彻,眼泪从眼眶中滑落了出来,她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但……但我的世界更小,因为、因为只有你啊”两人同时说出了这句话的后半句,彻紧紧将爱衣拥入了怀中,轻轻将那本不纯在于云中花田的发卡别在了少女的头发上。
“爱衣,这一次,我决不会将你丢下了。”
(嘀————)
(我们尽力了……)
“小彻你还真是不听劝呢,我答应你了。”
“这次要一直在一起哟……”
——
“姐姐好大一朵云啊”小女孩指着天上飘过的一大片云朵惊奇地叫了起来。
“嗯,是啊。”正在构思小说的少女点了点头
“云上有什么呢,姐姐。”
“我猜……可能有一大片花田吧。”
“花田吗,好厉害!”
“是的呢,云中的花田……”少女放下了笔,望向那片云朵,饶有兴味地笑了笑,“我明白了。”
“什么啊,姐姐。”
少女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而是写在草稿纸上下了一个小说的标题—— 《云中的花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