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之下,钢铁丛林之中,绝望的旅人唱响一曲末世的诗篇,接着静默着迎来自己悲壮的死亡——本应该是这样的剧情才对。可是一曲终了,我的内心却仍旧难以平静:
这下真完蛋了,最后的体力也被我唱歌消耗掉,眼皮不同往日变得很沉,要是我未曾拥有过双眼皮就好了,这样没准眼皮的沉重还能减轻一倍。正这么想着,我那一点都不会看气氛的胃发出了哀鸣声——真不能接受我生前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声音居然是这个,如果能让一切重来,我由衷的希望我的唱功能再好一些,还有最好等到尾音结束立马昏死过去,就以那首歌作为我的临终遗言,毕竟事已至此,请至少给我短暂的人生留下一个诗性的结尾。
但是我的故事还没有在这里戛然而止,我能感觉到有沉重的脚步正在缓慢向我靠近,那一定是我饥肠辘辘的同胞,迈着这样的步子,想必他也饱受饥饿之苦。到底是我的歌声还是我饿肚子的声音把他吸引过来的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只知道要是在这里昏死过去,绝对会沦为来者的口粮。我曾设想过我死时的惨状将会是如何,但最终被吃掉什么的,果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在意识未能完全模糊的时候,隐约瞟到一个身形壮硕的家伙出现在面前,对此,为了能让自己好受一点,我定要做出最后的努力。
“至少,要吃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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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明明只是喝了点水,就突然从昏死状态中爬起来嚷嚷着什么:这里是天堂吗?极乐世界?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而且他八成属狗,才刚醒就寻着味几乎是用爬着的方式去揭开了正在煮粥的锅。
“这里果然是天堂!”几乎是在看到粥的一瞬间,他便一手拎着锅盖另一手仿佛要托住什么,以四十五度角举头望天,双膝跪地作出如此发言。
“那是我的粥,把盖盖上。”虽然被吓了一跳,但现在应该是我宣誓主权的时候——那可是我的锅!我的米!下面还有我生的火!不管怎么想那都是属于我的粥,看到这家伙的反应,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他会不顾着烫,手抓起锅一抬就咕咚咕咚把属于我的粥喝完!
更令人不快的是这男人摆出一副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我的存在的样子,回过头用极其夸张的语气又开始说什么:“你就是上帝吗?”还迅速嘀咕了一句“现在上帝都要为了迎合神父变成小男孩么”那神态真让我怀疑他是不是脑子里缺根弦。
“我不是上帝,但你要是敢动那锅粥,我就能马上送你去见上帝。”
他似是注意到我手中的枪,才终于算是把锅盖盖上,老实不少,没有了那夸张的神态,退到边上安静坐下,半晌无话。一直持续到那盖子起舞,我将那锅白粥从火上移开他也一声不吭
,就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拿勺子的手。
不行,吃不下去。
绝非是因为烫嘴,他盯着我,我下不去嘴。
勺里的粥吹了又吹,还是直冒热气,让我先开口实在是有些艰难。
“你想吃吗?”
实在是多余的问题,我想没有人会拒绝一锅热气腾腾的粥。
他只是微微挑起一只眉,抬头与我对视。
“吃了我的粥就要帮我一个忙。”
我将手中的勺嘴对向他。
我的粥!
没有迟疑,他听到我的话仿佛是接收到命令执行任务的机器一般,居然直接凑上来一口咬住勺子,那可是第一口!这也就算了,如果说这还是因为我的动作造成了什么误会,是我没有表述清楚不好,但根本就没想到他会冲过来的我手一松,他就拿起那只勺子也不顾烫嘴就盛起来往嘴里塞怎么想都是他不对!
因烫嘴而扭曲的动作,痛苦却又略带幸福的表情。
“知道烫就慢点吃啊!”
看到这幅景象,我意识到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当务之急是拿出另一只勺子从这怪人嘴里抢救回我宝贵的粥。
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废墟内火团边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对着一锅粥,动作夸张地争着往嘴里塞,真是奇妙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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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要感谢这次奇妙的相遇,我的生存危机暂时得以解决,不过除了昨晚的白粥净是些压缩饼干,不仅又干又硬难以下咽,再说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平白无故将宝贵的粮食分给别人,所以作为代价,我要用身体来支付这份恩情。
“喝啊啊啊啊!”
当然,说是用身体来支付,也只是推动这辆破三轮摩托,说是破可能有些不妥当,但实际体验也没差多少就是了,因为没油所以动不起来的摩托只能是个能用来载物的大破铁块而已。
要一直推这种东西一点一点前进已经让我充分的体验到西西弗当时的心情了,从事如此繁重的体力劳动,也不知道哪天才能是个头,这人生真是无比艰辛。
“我都已经分担这么多了,加把劲啊。”
旁边这位背着个大包,从后面看包都没过头顶的就是我的恩人,黑色短发白净脸蛋,就外貌来说似乎无可挑剔,只可惜是个矮子,也没几分力气,要不然也用不上我来帮他推摩托。
“我说我们干脆去找两桶油给它加上再走总比像这样推来的快吧。”
“我要是在附近找到了就不用请你帮忙了。”
最让我难以接受的部分还是这个上坡,真希望不会出现爬到一半,一个不留神摩托便一路滑到底的事故。
“话说你昨天是听见了什么发现我的?”我觉得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十分重要。
“是隐约有点什么动静,最后是一声巨大的肠道内空气挤压的声音才让我确定位置的。”
还好,至少我人生最后的哀嚎不会是那一声肠鸣,就现在来看,更可能是因为力竭而倒下时,发出的“喝啊啊啊啊!”这样的声音。
就在我仍在坚持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抗争,前面的包忽地传出声道:“前边是不是还有一段上坡?”真希望他能克制一下把这种话说出口的念头,要是我的精神崩溃了,他就只能自个儿想办法把这铁疙瘩推上去了。
纵使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不过好消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爬到一半的时候,少年熟练地挂上驻车制动,看来是暂时不用担心摩托一路滑到底这样的事故会发生了,这也算是当下能舒缓我紧绷神经为数不多的方法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趁着喝水的间隙,有个问题还是尽早问比较好:“目的地是哪里?”
我毕竟不是西西弗斯,接到的委托也仅是帮他推一段路,在那之后理应分道扬镳,各自浪迹天涯。知道目的地也好让我对于还要受多少苦心里有个数,只是回答不是一个地名,甚至还是个问句。
“你有听电台吗?”
见我歪头摊手,他不知从哪摸出个收音机打开调频接着说。
“这里会播报安全区,偶尔还有愿意接收新人的营地位置什么的。”
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只是听着收音机的播报,我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
“我们这里是绿色区域?”
“已经不是了,现在应该是淡黄色,虽然也算不上多危险,但还是尽早撤离来的好。”
少年将收音机放在座位上,背起包下车,我也准备好接着向上前进了,随着手刹放下,他又接着说刚才的话题。
“这的广播台已经没有人维护了,放的也净是些过期的消息,我要去把它关了。”
所以目的地是这个区的广播台么,倒也不算远,这对我多少算一点心灵上的慰藉。而且这儿的广播大楼长得还挺有标志性的,不仅独一栋,外型还是扭转不规则的设计,和其他建筑比起来长得还挺别致,自然也省下了寻找它的麻烦,毕竟这么显眼的建筑怼人脸上想要无视还挺困难的。
我们到达这大楼下,已经是该吃一天中第二餐的时点了,但站在这个位置,看着这栋楼两边的圆球与中间的一柱擎天,比起食欲更先产生的是爬到顶端放烟花的冲动——这种事早就有人干过了吧。
脑子里想着这样那样的事,顺带一提,我决定用左脚先踏入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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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为什么摆出一副‘可恶,选错了先踏入大楼的脚阿!’那样的表情。”
这描述实在精准无比,不过问题如果只是换只脚就能解决的程度,就是让吴昕下楼用右脚再来回踏个几十遍都没问题。
结果到了广播站也没能有点压缩饼干以外的食物,这里的人撤离地匆忙,连广播都来不及关,却没漏下一点吃的——看他的表情大概就是在说这样的事。
“好想喝粥啊。”
“你昨天喝的还不够多吗!”
回想起昨天,那即使有些发烫,却切实流入口中的美味,此刻吴昕已经在心中暗暗决定将这一场景收录到人生最美好的瞬间前十的宝座。
“关掉了?”
随小不点稍稍踮起脚在大盒子上一排排按钮中按下其中一个,收音机不再出声,空留下沙沙白噪音于广播室充当背景。
“嗯。”
“就这么关掉还不如放点什么。”
一边说着,吴昕抓起一卷磁带,随着咔的响动传出,那台看上去就有些年头的机器中齿轮开始旋转。
少年也凑近了桌上的机器,但是却认不得磁带上写的语言,当然也听不懂这女声唱的是什么。
“白桦树之光,一听就是充满了爱与希望的曲子。”
“你能看懂这个字?”
孩子露出好奇杂着一点崇拜的神态,对此吴昕笑笑,又拿起另一卷磁带翻到背面。
“后面有翻译。”
真相总是与理想有所偏差,有时候保留一个美妙的幻象可能也没什么不好。
“你个小不点怎么一个人带着这么多东西,你家里人呢。”
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一定要说的话,男人对那杆枪和那辆履带摩托更感兴趣,那身松垮垮的军绿色衣服也不像是原本留给眼前少年穿的东西。
“都是爷爷留给我的,他说姐姐在某个安全区的营地,不清楚到底是哪个,让我去找她。”
他始终枪不离身,回答时候又不自觉抱得更紧了些,所见枪身表面基本都是木质,看着确实很有爷爷辈的感觉。
“那你接下来……”
吴昕话还没说完,才沉寂了一会儿的收音机突然又开始播放人声——那是一串坐标,指向某个还未被污染的绿色区域中自发组建的营地。他还瞥见少年的手指在一台设备上飞速敲下文字,在收件人一栏写着爷爷的备注。
本以为自己会在那个小角落饿死,不过现在吴昕决定多活一会儿,不知是出于对眼前孩子的保护欲还是好奇,可能两者都有一点,他想要再多走一段路了。
“走吧,去找个加油站。”
“你帮到这里就可以了哦?”
“哎呀,客气啥,只要管吃就行。”
“不是,你误会了,就是因为你吃的太多了,我觉得我们的合作关系差不多就到这儿了。”
“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