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伊死了。我必须去参加她的葬礼。
时间是8月30日。补完课之后，我就匆匆赶往指定的地点。天空有点阴郁，云层中隐隐弥漫着沉闷与干燥。这使人不禁担心起夏日多变的天气。
好在我乘坐的出租车很快就到了。时间距离十二点还有五分钟，那是吊唁的指定时间。我总是具有观察的习惯，所以站在殡仪馆的门口端详了一会儿。
我只看见挽联、素菊。菊花是来悼念的人们刚放置不久的，看上去有些枯萎，大概是缺少水分的缘故。还是说，它们也会随着天气的变化呢？我将我的那一束，同样轻轻倚靠在一旁，如同希望它们能够一同凋零。
悠伊是我的青梅竹马。这个说法并不准确，但我很难找到其它形容了。我想，有关青梅竹马的释义是指那些从小长大而又关系很好的人。我与悠伊的关系并不好。至少我这么认为。
我再次见到悠伊时就是她的遗像了。
四周放着哀乐。我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黑色，这样的色调飘散在空气中，久久不肯消褪。我的眼前只有一群黑色的背影。他们的脊背弯曲下去，因为什么而难以站立。
我看见了许多人。有悠伊的父母和亲属，在人群中还有我的父母。除了就读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剩下的就是各种与悠伊有关的人。明明来哀悼的人不在少数，却有一种玩偶的部件被撕扯开来的零落和冷清。
我站在与遗体告别的队伍后，耳边传来很多的哭声，或者不能连成声调的抽泣。我的脸上没有眼泪。
队伍很长，虽说是准时到达，但大家的急迫我明显并不具备。我只是跟在队伍的尾端，安静等候着。
悠伊的爸爸脚步凝重地朝我走来。
我第一眼瞥见的是他疲倦的神容。我猜测他应该是没睡好，或者是几夜没有阖眼了，那股颓丧的气息给我一种他随时都要倒下的感觉。
他与我的爸爸交情不浅，但有关我，有关我和悠伊之间，我并不知道他将会有什么交代，我想象着他从我的身旁擦肩而过。
“澄修吗？感谢你......能够来见我们家悠伊最后一面。”
借着光线看出，他的脸上有一条条干涩的痕迹，是才哭过的不久吧。他说话时，喉咙中的声带会止不住地颤抖，发出类似鸟的悲鸣，就像在嘶哑地哭泣。
“应该的。”
他沉默了片刻。
“嗯，其实啊，你在悠伊的心里，一直也是很重要的存在。”
他拍住我的肩膀说出的这句话，我难以理解。我以为他只是客套，但转念想到一个历经绝望的父亲并不会再有所顾及，此刻在他身上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真情流露。于是我继续听他诉说下去。
“那天，那天傍晚，真的很抱歉。其实......悠伊啊，一直想到找机会道歉，但现在看来，这个心愿只有我帮她完成了。对不起......”
悠伊的......心愿吗？悠伊爸爸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痛苦，最后只剩下一声无力的叹息。他说出了只有我和悠伊两个人才知道的事情，看来这是真的，至少悠伊告诉了他。
或许他不是在向我道歉，而是在向自己没能保护好的女儿致以歉意。这个时候，我知道无言与沉默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对不起......”
我像是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连我自己都有点惊讶。所以，我又是在向谁致歉呢？除此之外，我知道我的声音很平淡，就像平静的水面。
告别的环节即将结束了。
这就意味着这条冗长的队伍，马上就要到达它的尽头。我的前方是寥寥零星的几个人，实际上只有一位，其余的几人都可算陪伴。
真正告别的是我面前的这位夫人。与门外放置的不同，棺枢旁的菊花很鲜艳。
大概是为了有更好的寓意，或者为已经离开的悠伊祈祷，那是一种炽热而强烈的明黄色，如同一团火焰，恍惚间给人正在燃烧的错觉。而夫人的眼泪恰好滴落在花瓣上。
这位夫人是悠伊的妈妈。她穿着黑色礼服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那是情绪的过激而带来的反应。我的视线在向下移动，所以她的身体已经失去力气般地扶靠住了。
她像是要攥紧似的，手指紧紧抓住棺枢的边缘。
那是一种凄惨的哭泣。
我从来没听见过这样的哭声，这是第一次。她已经孱弱地如微小的火苗一般摇曳了，在风中发出声音的似乎不是来自于她身体的部位，而仅仅是情感。心的悲鸣在竭力发出撕泣。那种可怜使我联想到无脚鸟死前的惨状。
我的视线再度下移，原来夫人已经颤抖着倒下。过分的悲伤加上近几日积攒的疲劳令她的腿脚再也支撑不住。
我亲眼见到她的脑袋重重地砸在棺枢的一角，想伸手却来不及了。负责搀扶她的人同样未能反应过来，在昏迷前夫人的手像是想抓住什么。
有逐渐渗透进地缝的鲜血，缓缓流至我的脚下。
“快、快叫救护车！”
我听见身后有人这样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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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吊唁的所有环节都结束后，屋外的天空已经下起了雨。
是大雨。光是在室内就能听出猛烈的势头，雨点不断落在地面上如同一颗颗接续砸下的钢珠。隔着雨幕层层的喧哗，汽车的鸣笛声似乎辽远且模糊了。
悲伤、低落的气氛仍旧笼罩在这片上空。就像潮水一般，在场的众人渐渐褪落。
我所见的是一个个因为距离边远而渐渐渺小的黑色背影，他们有的预见性地准备好了雨伞，在那种伞骨与伞面张开时瞬间发出的合交声中得到庇护。他们走进雨中后不久，就彻底消失了。
我既没有第一批走也没有最后一个留下的习惯，我选择在人流稀少的中间时段离开。即将走出门口之前，我最后向着身后瞥了一眼。
地板上的血迹了无痕迹。夫人昏倒的第一时间，就有人拨打了救护车的电话。据到场医务人员的说法，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她太过疲劳了，需要好好休息。
等到我走出正门的那一刻，悠伊的脸庞依旧在我脑海中历历在目。她的脸颊是苍白而美丽的。入殓师为悠伊画上了淡淡的妆容，穿上整齐而又好看的衣服。在我失神的某一刹，我甚至能窥见她眼睛上隐隐跳动的睫毛，熟睡时均匀吐出的呼吸。
没错，悠伊只不过是睡着了吧？那种近在咫尺的恬静确实会给人这种错觉。
从乘坐的出租车上下车再到驻足在殡仪馆的门口祭以素菊，从进入气氛悲伤的会场再到注视悠伊的遗体，所有的环节结束后走出大门。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落下过一滴眼泪。
当其他人失声痛哭，抱头哽咽时，我的内心甚至没感觉到一丝悲伤。
我是一个性格如此淡漠的人吗？还是说我与悠伊完全没有一点情谊呢？
门外，呆立在原地默默注视着雨幕倾斜如柱的我，不禁问自己。冷风溅起雨点打在我裸露的手臂上，在这样的夏日竟然感到一丝寒冷。
“好大的雨啊。”
我喃喃自语般感叹。
车已经开动了。那是一辆黑色的殡仪车，在这模糊的雨落中更添几分压抑的深邃。车上装运的是悠伊的遗体，在它发动引擎，一头扎进这雨中之前，有人的说话声在我耳旁响起。
雨点落在耳边，噼里啪啦地响。雨声很大。
“......你知道吗？”
“世界......”
拉了拉我的手指。在说出这些片段般的语句时，那人拉了拉我的手指。此刻我才明白，那听上去像是被冷雨扑打一般刺骨的声音是在呼唤我。
“你知道的吧？”
“一年之后，这个世界就不复存在了。”
说完她还笑了笑。小女孩重复了一遍她刚才说的话。当我低下头，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位小女孩濡湿的发丝。她的浑身几近湿透了，就像才从雨中走来。
雨声使内容变得很浑浊，我将头凑近了一点。不过在我真正听清楚之后，霎时间想到女孩原来是在捉弄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还算有趣的玩笑。
“这是怎样？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的话说到一半就停滞了。
小女孩再度笑了，这次的笑容更富有恶作剧氛围般的意味。我忽然觉得女孩的长相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我的心就此狂跳起来。我感到一丝危机。
“等等！”
在我声嘶力竭、制止般发出那道歇斯底里的喊叫之后，我又立刻意识到这与我在目睹夫人颤抖着倒下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想伸手却来不及了。
最终，与黑色的殡仪车一同扎进嘈杂的雨幕中的，还有女孩的身体。她没有回头。
时间的怀表仿佛在短暂的一刻停止了它的转动。紧接着，是惊恐的尖叫。我看见了鲜红的血液被大雨瞬间冲淡。
悠伊去世的方式是因为车祸。现在这个女孩也以相同的方式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