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我感到吃惊的,是那位摊主的脸。
男人有着一张极度狰狞的褐红色脸孔,我的第一反应是还以为看见了尸斑。他脸庞的表面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痕迹像是脱落而腐败的墙皮,犹如被无数只密集的蛆虫在同时啃食和咀嚼,看上去十分瘆人。如同随时都散发出臭水沟中使人作呕的恶臭。
我不敢想象那是一张正常的脸,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一张人脸。我在见到那张脸的第一时刻就因为生理上的恶心而不禁干呕。
“这孩子是怎么了......”
我转过身,用双手撑住膝盖平复喉咙里的翻江倒海,好让症状缓和一些。老板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只是一个人嘀咕。
“他有低血糖。”
是加奈在帮我解释。
所以,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男人自己不照镜子吗?难道真是如同加奈口中所说的“恶魔”?不,能以故意袭胸为要挟让我帮她忙的女人,不是一个疯子吗?
我的内心涌现出诸多疑问,身体上一并难受着。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方悄悄伸来,我注视着最后落在我肩膀的位置。加奈温柔地拍了拍我。
“给我拿一袋葡萄。”
我想,加奈同样能看见那个男人的脸上是何等的恶心,然而她却像习以为常一般处变不惊。在加奈和老板交谈时,她用手取走了我脸上的眼镜。
就像冰雪落在我的脸颊,我的身体顿时触电般地闪过一阵酥麻。
等到那阵恶心逐渐消退之后,我重新转过身去。
老板正在将用塑料袋包好的葡萄放在电子称上称量,他在金额显示窗上俯身看了看,随即在袋口打了个结,便将那袋称好的葡萄递了过来。
“20块。”
他说。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在老板的脸上再看见那些污渍一般的斑点。他的脸并不光滑,也有一些痘坑,但却跟之前那副夸张的模样大相径庭。
难道,真的是那副眼镜的作用?
加奈开始在口袋里翻找,应该是在找钱。她一边摸索时一边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恶魔依靠的是干扰人的心智入侵体内。”
“在初期时会通过扰乱你的精神进而改变你的处事方式。”
“当你越陷越深时,就会开始占据你的身体。”
“有时可能在还没意识到时,你就已经被恶魔蚕食殆尽了。”
我默默地在一旁倾听加奈说完这番话。虽然听上去匪夷所思,但显然我已经开始有些相信了。
我再次从加奈的手上拿回了那副眼镜。被蚂蚁啃食的痕迹,尸斑似的颜色,隐隐散发的恶臭。当我再次戴上眼镜时,果不其然那些景象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当我却没了刚才的大惊小怪。我想我已经适应了面对这些古怪的东西。
就在我竟然为这种事暗自得意时,加奈已经接过了袋子,并且成功从口袋中拿出了钱。
我之所以会用“成功”这个词,是因为加奈实在是太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加奈找钱要花这么长的时间。
原来她找的不是钱。
老板的手指还在手机的屏幕上滑动,余光瞥见加奈有所动作,便将手伸了出去。
然而手中仍旧是空无一物。老板等得不耐烦了,终于抬起目光。
他的视线在刹那间被遮蔽了。
一道难以名状之物向他的眼睛突刺而来。
那并不是常见的刀具。它的长度和一般水果刀相仿,通体却是晶莹的寒冰,可以清晰地看见丝丝白色的冷气萦绕在指尖。应该可以叫作冰刃吧?
站在一旁的我,则十分明了地亲眼看见加奈手持这柄冰刃向着老板的眼睛刺去,速度极其快,简直在电光火石之间,以至于我和老板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不过,遭殃的只有他一个。
那一柄尖锐的冰刃最终停留的地方是老板的眼睛。
或许我不该惊讶于加奈为什么会具备临场制冰的能力,重要的是,这东西似乎和真货没什么区别。
冰刃就像在瞬间陷入沼泽的木棍,它切豆腐似地轻易嵌入了老板的眼睛。老板的左眼没有流血。
“你,你在干嘛?这是故意伤害啊,你不怕警察给你抓起来吗?”
头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的我此刻显得不知所措。
“这是恶魔。放心好了,他绝对毫发无伤。”
加奈头也不回地回答我,就在说话间,冰刃就像果断地被刺进时一样,此刻也被干净利索地拔出,发出长刀穿过胸膛的“噗呲”声。
其实更像是吸果冻的声音。这个过程看上去毫不费力。
“他要跑了。”
加奈低喝一声。
男人的皮肤犹如泛起涟漪的水面,竟然隐隐有些透明,一团黑黢黢的鬼影在此间如似鱼一般的游动。
这团诡异的物体速度非常快,如果说男人的身体对它来说是牢笼的话,那么它几乎快要撑破男人的皮肤黏膜。
如同被一把牙刷在血管里捅来捅去,我感到他的脸很快就要像一个气球般被引爆了。
加奈的话音刚落,我就见到男人的身体以倾斜的姿态向后。一口乌黑的鲜血从男人的嘴中瞬间喷出。
刚好溅在我的脚边,幸好我眼疾手快,不然裤子就要被弄脏了。
男人连同他的小板凳敦实地摔在了地上。
“它在那边。”
加奈又一次提醒。那团鱼似的黑影似乎能像潜入水面般轻松在地表游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它以极快的速度遁入了街对面的小巷。
“快追。”
说着,加奈挪动了她的脚步。
“要叫救护车吗?”
我指的是吐血的老板。
“没必要,他不会有事的。”
“哦......这是什么?”
“钱。把前付给那位老板,顺便把葡萄拿走,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加奈的速度极快,在留下钱跟嘱咐了几句后,她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在巷口处消失了。
“老板,把钱给你。”
我将老板扶到小凳上坐好。这次通过这副眼镜,我没有再从他的脸上看见什么诡异的东西。
果真是有东西逃走了啊。
除了嘴角沾满的像是番茄汁般的一圈血迹,老板一切如常。正如加奈所说,他的左眼十分完好。
“这是发生了什么?血?我的嘴角怎么会有血?看来等会儿要收摊去医院查查了。”
“可能是番茄酱吧。”
我拿起葡萄,将钱递给老板,随口说了一句。
剥下一颗,放入嘴中轻轻咀嚼,顿时清芬四溢。
“对了,她刚才是不是说......我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