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奈死了。当我转过头时，只看见她的身体倒在汩汩流出的血泊中。
血液应该是从她的脸部淌下的，但此刻因为严重的失血已经渗透了她的全身。就像厨房里爆裂的水管，最初只是喷出一丁点水，最后却使整个房间陷入水患。
加奈前胸一直往下的衣襟几乎被乌红的血液浸透了。对此，我也只是通过她身体隐约朝向我的部分看见。当她倒下时，是脸部先着地的，我听见了一声重重地砸落的响动。
她的脸大概已经血肉模糊了。
最初，我只是从“思考”的状态中得知，加奈不费吹灰之力，极其轻松地便解决了那群影子般的怪物。她的身法很快，只有当我在眼中放慢这个世界的运动时，才能看清楚她的动作。
如此凌厉而完美的手法，我感到很佩服，同时，也庆幸这件糟糕的事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但是加奈却死了。起因是我听见了一道令人惊吓的声音从背后穿来。
之所以使人惊恐，是因为时机的突然和陌生。我很少听见这种声音，在城市里的日常行走里我似乎从没听见过这种惊乍的响起。它具有某种穿透性的力量。
从空气中传来的力量如同打在了一面墙上，有闷沉的回声，不过很快就消散了。
像是所以条件反射下的情况一样，我也迅速转过了头。本以为被子弹击中的人都要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但至少加奈不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直直地坠落了。她在死前只发出和地面碰撞的声响。
原来那是子弹，那股颇具力量的穿透感来源于枪管。我推测那是漆黑色的枪管，却不知是否冒着丝丝的白气。
我的推测是对的。
我并不知道加奈为何死去，只知道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有柄枪对准了她。子弹抵达的终点到底是何处，才能使加奈一击毙命呢。使心脏，还是脸部？
至少从她溃烂的脸部已经难以判断了。
总之，就像不了解加奈的死一般，对于我自己的死去我也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那是一漆黑洞洞的枪口，并没有冒着白气，从并不很远的地方延伸出来。枪口闪烁着令人惧怕的颜色，那是无序的光芒，是死亡的颜色。
死亡，究竟是一种怎样的颜色呢？
那人的脸就隐藏在枪的后方。就像深埋在暗淡的黑暗中。
我并不懂枪，但看枪身是类似于狙击枪的模样。
是何时扣动的班机呢？大概就是在手臂微微震颤的时候吧？我看见那人身穿着黑色的制服。深黑的颜色找不出一丝斑驳，就像并无星月和云彩的夜空。
但无论如何，我就是看不清楚那张脸庞。
我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不知为何，萌生出强烈地想要一窥究竟那张脸的欲望。
于是我调动自己的思想。
思想，思想，思想吧。
我急迫地告诉自己。
但这次，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状态，一窥那个缓慢的世界。
直到那颗子弹穿透我的头颅。
我想，加奈大概也是因为这种方式死去的吧？
倏地一声，我的身躯倒下了。就像厨房的桌子上被随意碰倒的水杯。
我死了。鲜血就像不断上涨的水位从我的脸部流向全身，最后浸透了我的衣襟。我看见黑夜颜色般的制服间那道纯白的纹章。
---
我醒了。我感到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切地睁开我的眼睛。
淡淡的天光通过百叶窗口倾泻下来。
我看见了熟悉的床单，熟悉的枕头，以及安静放置在房间角落的篮球。那是暑假期间被妹妹督促运动提升体力时候买的，但现在却仍旧未撕开塑料膜，只是躺在那里吃灰。
没错，就是这样。更重要的是，脑海中一提到妹妹，小绘那张脸便骤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就一直就在我的眼前吧？只是我没有发觉而已。
近在眼前。如此清晰，简直触手可及。就跟真的一样。
欸？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第一反应是感到震惊，随即我伸手捏了一把小绘的脸蛋。
“哥、哥哥。你在干什么啊？”
“原来如此，原来小绘是真的。那么，那些事情也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你在说什么啊，笨蛋哥哥。从刚才说自己头痛开始就忽然发起了呆，难不成，你是昨天被酒精灌得太醉啦？”
小绘明显是被我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她的脸色微微羞红，而后与我相隔了一段距离。
发呆？我刚才原来在发呆吗？还有，这熟悉的台词，一切都太熟悉了，就好像是刚刚才经历过一样。
我的脑中发出铮鸣从颤抖般的痛苦。
顿时，一幕幕具有色彩的记忆的片段，如走马观花般在我的脑海中闪现。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真的。我又......回到了今天？”
不，倒不如说我都处在今天，只是又重新来过罢了。
在刚刚结束的今天的早晨，也是相同的情景。
先是小绘叫我起床，一番交谈后我下了楼，在楼下我遇见了赖子高，并没有顺从赖子高想让我在考试中帮助他的心意，而是直接乘坐5号线到了南城区。
在公交车上，我遇见了一个名为加奈的冷淡的女人，我在路上无意与她发生了碰撞，而她竟然反过头来以袭胸为由让我帮她的忙。
她的嘴里说着“恶魔”之类奇怪的名字，一开始我甚至把她当成某个精神病院的疯子，但没想到，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卖水果的老板那张恶心至极的脸，那一群犹如影子般可以在地面的界限之间自由穿梭的怪物。一切仿佛还在眼前。
加奈将我封在了冰锥刺成的防线中，她是一个拥有控制冰的能力的女人。战斗爆表的她几乎在眨眼之间就解决掉了所有的怪物。
而后，在那条小巷中，加奈迎来了她的死亡。
这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
当我转过头时，我也在顷刻间死去。
我只记得，射杀我们两个的是一把漆黑的狙击枪，子弹洞穿了我们的头部。
我无论怎样都看不清开枪之人的脸庞。那人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口有一道纯白色的纹章。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就又回到了这个房间。
“什么原来如此啊？哥哥，你到底是怎么啦？”
小绘在一旁，担忧而生气地对我说。
一看见小绘，那个我今天的唯一目的才重新跳跃进我的思想。很明显，我还没有做到。
人们只有在事后才会开始检点自己之前行为的过错。
明明有更直接、更好的办法，我却没有实行。为什么呢？是碍于情面这种东西吗？
“小绘，能把手机借给我稍微用一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