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陆瑶的邀请已经过去了三年多,回想起那一天发生的事,苏泽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当然,如果不是那支金黄色的签字笔真跟着他回到自己的世界。
然而苏泽抱着这支笔琢磨了三年,硬是没发现它有什么奇特的功能,甚至连字都写不出来。如果不是这支笔外观比较好看还有点纪念意义,他可能早就将它和那一堆被他写得没墨的笔一起扔了。
这三年里,没发生什么大事,除了苏泽顺利考入了本校的水利工程硕士。
苏泽的母亲黄雪最近在下班的路上遇见了一个人。
黄雪是认识他的。他外貌看上去二十多岁,模样还算英俊,有一头显眼的金色短发——这也是为什么黄雪能一眼发现路边的他。那天他穿着一件理工科男生最常穿的蓝灰格子衬衫,胸口的领子处架着一副墨镜,下半身是灰色运动裤。他倚靠在路边一处建筑的墙边,悠闲地转着手中的签字笔。
一支灰色的签字笔。
一支通身灰色,没有任何花纹的签字笔。
黄雪看向他的时候,他正注视着黄雪,眼神说不出的深邃。黄雪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上去搭话。她无声地离开了,她的余光注意到,从她出现在他的视野到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那个人一直在盯着她看。
现在是研一的国庆长假期间,苏泽难得有空回了趟家。他原本打算好好睡个懒觉,奈何生物钟已经定型,还是在七点多的时候自然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就看见了客厅里腻腻歪歪的父母。
“亲爱的,这几天你上班的时候带上这支笔好吗?就当是我在你的身边。”父亲苏源正在吃早饭,母亲从后面抱住他,撒娇地说道。她似乎递了一支笔过去,由于被父母的身体挡住了,苏泽没有看到那支笔的模样。
“别人都是送护身符香囊什么的,你怎么送一支笔?”
“我就喜欢有些新意的东西嘛……你不觉得这支笔造型很特殊,让人过目不忘吗?你看到它就想起我,多好啊。”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收下了。”
“记住,一定要随身带着哦。可别把它往你办公室抽屉一塞就不管了。”
“是,都听老婆大人的。”
苏泽看得有些受不了,又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在他印象里,母亲不是这种喜欢夹着声音撒娇的性格。直到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知道那天母亲是为了救父亲的命。同时,母亲也救了父亲数百名同事的命。
国庆假期的前几天还算平静。第四天的时候,苏泽想起今天是父亲公司的开放日,只要有邀请函,就可以去公司参观。虽然苏泽的专业和这种游戏公司毫无关系,但这毕竟是父亲的公司,苏泽还是非常乐意去看一看的。
根据父亲提供的地址,苏泽兴高采烈地走在前往父亲公司的路上。他一边哼着欢快的小曲,一边想着等会儿见到父亲可能发生的对话。正胡思乱想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便在耳边猛地响起。
苏泽猛地愣住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父亲公司冒出一股黑色的浓烟。紧接着,又一声可怕的爆破声划破天际。
又一处爆炸,是这栋建筑的另一处地方发出来的。
一股气浪裹挟着浓烟和碎玻璃向四周扩散开来。苏泽整个人都懵了,整个世界除了尖利的耳鸣声,什么也感受不到。
与周围人慌乱的逃跑不同,苏泽选择了背道而驰。他像疯了一样地冲进了那栋建筑,在他奔跑的过程中,一声又一声的爆炸声响起,一整栋大楼都摇摇欲坠。在苏泽就要跑到大楼面前时,它轰地倒塌了,几乎整座建筑都被夷为平地,废墟中压着不少断裂的四肢及沾满血迹的尸体,鲜血从废墟底下渗透出来,几乎把地面都染红了。
“爸爸……”苏泽想去搬动石块,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就在下面。就在这时,几块石块突然被人从下面推开,有个人从废墟里钻了出来。
苏泽再次愣住了,他没想到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自救。可是他很快注意到,这个人很不一般。只见他约莫二十多岁,有一头与国人外貌不相称的金色短发,穿着一件蓝灰色格子衬衫和一条灰色运动裤。苏泽注意到,他的身上除了沾了一些灰尘之外,竟然没有一点伤口,连轻微的擦伤都没有。更重要的是,他左手拿着一把金色的钥匙,右手攥着一支纯灰色的签字笔。
他冷冷地盯着苏泽看了一会儿,最后说道:“一点都不像你妈妈啊,倒是挺像你爹。”
苏泽被盯着有点发憷。对方没有停留的意思,麻利地把钥匙揣进了衬衫的口袋,转身就走。苏泽想叫住他,却发现他转眼间便没了身影。
苏泽极度恐慌,却还能保持一丝基本的冷静。他踏上废墟,听到脚下有微弱的救命声,赶紧搬开石砖,看到了灰头土脸还带着血的公司员工。周边的群众在起初的恐慌散去后也聚集了过来,最后越聚越多,投入到救援里,就这样,一个又一个人被挖出。
“太好了,虽然呼吸都很微弱,但是都还活着!”苏泽听见身边有人这样说。
“希望那个人也活着吧……”苏泽这样想着。
很快,武警和消防也赶到了,接下了自发参与救援的群众。苏泽注意到,赶来的人群中有个人很特殊。他没有穿武警或者消防的制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敞口的风衣,里面是一件似乎是小了一号的黑色T恤,胸口健硕的肌肉被勒得清晰可见。苏泽目测他至少有一米八的个子,看上去二十多岁,气质出众,像是个上过战场的军人。他没有向其他人一样参与到救援中来,只是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奇怪,以这些人的素质,不可能挡下他的攻击啊……他故意没有下杀手吗?以我对他的了解,不可能啊。”苏泽听见他这么说道。
苏泽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发疯般地搬着废墟上的建筑碎块。终于,他看见了一件熟悉的衣服。
父亲早上出门前,穿的就是这件。
并且,苏泽摸到了微弱的心跳。他感觉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么兴奋过,他铆足了劲搬开了父亲身体上的石砖,又将父亲的一只手架在自己肩上,奋力地将他扛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支笔从父亲上衣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一支外身纯白色的签字笔,笔夹被做成了缠绕着蛇神的权杖形状,笔身的一侧则有一个大大的红十字。
苏泽和那奇怪的男子同时注意到了这支笔。
“学思笔……”苏泽当即脱口而出。
那名男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医科的学思笔啊,原来如此。不过,怎么会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
接下来的事苏泽经历得迷迷糊糊,只记得他送父亲和他受伤的同事上了救护车,然后就累得虚脱了。醒来的时候正睡在自己卧室里,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给他做饭。
“你父亲还在医院,你已经睡了一天了,饿了吧?来吃点东西。”母亲看见苏泽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招呼他过来。
苏泽正想回应些什么,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开门后,门前站着的是一位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警官。在看到苏泽母亲后,他毕恭毕敬地敬了个礼,随后说道:“这里是苏先生的家吧?夫人,我们的长官有话想和您儿子说。”
“他现在很累……”
“夫人,这件事事关重大,可能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爆炸事件。考虑到整座城市甚至更多人的安危,请务必让我们问您儿子一些问题。我们只是问一些简单的问题……”
黄雪只感到厌烦,刚想开口拒绝,苏泽站了出来:“妈妈,我想去跟他们聊聊,我也有问题想问。”
黄雪最终还是同意儿子去了,临别前塞给儿子一个八宝粥罐头,让他路上吃,而苏泽则根本没兴趣吃,罐头被他原封不动地带了一路。他被警官带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小茶几,有个人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了,正是他在爆炸地点见到的奇怪年轻男子。
在男子的示意下,警官在带苏泽进来后就出去并关上了门,整间办公室就剩下了男子和苏泽两个人。苏泽坐在茶几另一边的椅子上。男子双手交叉放在托着自己下巴,倾着身子靠在眼前的茶几上,神情十分严肃。
“你见过学思笔?”男子倒也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了。
“是、是的。”
“你在哪见过的,又遇见了什么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男子语气平静,却有着极强的压迫感,让人感到不容拒绝。苏泽深呼吸了一口,便将自己大二时遇到陆瑶的事全盘托出。
“农科位面的人?看来是方茜的想法?她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倒也符合她的作风。”男子听完,说了几句苏泽听不懂的话。在苏泽讲述的整个过程中,他都保持着那个双手交叉托下巴的姿势,直到现在,他终于换了个姿势。只见他一把脱下了自己的风衣外套,放松地倒在了椅背上,然后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工科位面最高领导人,谢毅。很高兴认识你这个年轻人。”
等等,什么最高领导人?就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明明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居然叫我年轻人?
苏泽这么想着。
谢毅见苏泽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当即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签字笔——一支通身金黄的签字笔。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年轻了?因为在五十多年前封印易家辉的时候,我的容貌就被定格了。其实我……七十多岁了呢。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学思笔的主题颜色是和学士服带子的颜色对应的,工科是黄色,理科是灰色,医科是白色,农科是绿色。除此之外,笔身上还会有一些其它与专业对应的花纹修饰。而当初参与封印的五人,也是四大位面最强的五人,他们的学思笔是没有任何修饰的。”谢毅如是解释道。
苏泽随即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所以……那个时候我见到的……其实是……”
“没错,他就是理科位面的最高领导者,曾经参与封印的五人之一的梅惊笛,也是现在发起学科大战的罪魁祸首,背叛了昔日战友货真价实的叛徒。”在说这段话时,谢毅表现得咬牙切齿,似乎恨不得下一秒就把这个叛徒碎尸万段。
“你们的世界在经历一场战争的事我是知道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来我们的世界?为什么要发动这次袭击?为什么……我的父亲……”
“这个……确实怪我。”这个身高一米八多一身腱子肉的男人难得露出了一次为难的表情,他一边扶额一边说道,“从梅惊笛最近的举动来看,他是想收集五把封印匙解开易家辉的封印,理科的两把算是白给了,所以,我们剩下的三人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自己的封印匙。”
苏泽当即明白了什么。
“我没想过他这么快就能找到……我原以为放在你们的世界是最安全的举措,我真没想过把你们牵扯进来……总之,我会对给你们造成的损失负责。”谢毅郑重其事地说道。苏泽也算是明白了那个时候他为什么会赶过来。
下一句“那你打算怎么负责”还没说出口,谢毅就继续补充道:“你们被破坏的建筑,对于我们有工科学思笔的人来说,修起来轻而易举,我可以给你们叫一堆土木工程的人来。至于你们为此受伤的人……学思笔造成的伤害只有学思笔能治愈,你们世界的医术即使再高超,也是无能为力。”
“什么意思?你们治不了吗?”
“这得找医科的人。可是,梅惊笛切断了四大学科位面之间的联系,我们目前联系不上他们。所以,我还有件事想问你,你父亲口袋里掉出来的那支医科的学思笔,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苏泽想起了几天前腻腻歪歪的父母,可直觉告诉他,不要把母亲卷进这件事情,当即答道:“我不知道。”
“那就没法查下去了呀。我调查过那支学思笔的使用者,居然完全没有记录,这可真是奇怪。”谢毅顿了顿,又说,“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赶紧回去吧。耽误你太多时间了,到现在还没吃饭吧?”
苏泽却没有想走的意思:“那你们什么时候能联系上医科的人?我是说,我父亲的伤……”
“现在位面之间的通道到处都有梅惊笛的人,重新建立起联系异常困难,之前我派出去的几支队伍都无功而返。所以,请你耐心等待,一旦有所突破,我会立刻通知你。”
苏泽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三年前的那段离奇经历,最终坚定地说道:“也许,我知道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