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八楼刚打开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巨大的平台。平台整体很空,中间是一座巨大的球形雕塑。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原理,雕塑正在缓慢转动着。雕塑的周围摆了一圈杜鹃花。平台的两侧则是一间间小办公室。
华柔推开了其中一间办公室的门。
那间办公室约莫七八平米,陈列着一张办公桌、一把普通的木质椅子、两列书架和一张沙发。华柔推开门的时候,办公室的女主人披着白大褂,正优雅地小口喝着茶。
“妈妈。”苏泽看愣了,意识恍惚地吐出这个词。
女主人谈不上多漂亮,却出了奇的气质好。她的白大褂没有系扣子,露出了白大褂下一身带着锦绣花纹的黑色旗袍。黑色的长发没有扎起来,自然垂在白大褂上。绿茶冒出的淡淡水蒸气在她脸颊上飘过,衬得整个人仿佛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乱喊啥呢,钟老师都没结过婚。”一旁的华柔白了苏泽一眼。
“对、对不起,就是觉得好像我妈妈年轻的时候。”苏泽也感到不太合适,连忙道歉。
座位上的女主人放下了茶杯,微笑地看着苏泽:“没关系的。我本来……也是打算结婚的。如果当时那件事顺利的话,现在我的孙子也该像你这么大了。”
“哎?”苏泽先是一愣。女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要说她有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孙子,苏泽是难以置信的。可是很快,他就注意到了女主人白大褂口袋上夹着的签字笔。
一支通身洁白没有任何花纹修饰的签字笔。
苏泽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
谢毅去医院转了一圈,从护士那里得知,病区里的病人都陷入了植物人状态,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可至于他们什么时候能醒来,谁也没有个准信。
谢毅听完长叹一口气,那就还好,等到医科的人到了,一切就会好起来的。他可不想把这个世界的普通人牵扯进来。
走出病房区的时候,谢毅迎面撞上了一个女人。虽然她的眼角已经有了些皱纹,但依旧有着压不住的好气质。谢毅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后者都注意到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毅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这位女士实在不好意思……您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您是来看亲人的?”
“是的,来看我的丈夫。他在那场事故中受伤了,我送的笔也不知去向。”这名女子正是苏泽的母亲黄雪。
“您是苏夫人?”
“你知道我的丈夫?”
“是的,您别看我年轻,我是调查这次事故起因的主要负责人。因此对于每一位受害人,我都有去详细了解。”谢毅随口就给自己编了个身份。他快速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自封袋,里面正是在事故发生现场找到的那支医科学思笔。“夫人,您送的笔,是这支吗?”
“就是它。”黄雪似乎并不感到惊讶,“这只是一支普通的签字笔罢了,你们怀疑它和事故发生有关吗?”
“它的造型很独特。不过我们调查过了,它确实和这起事故没什么关系。既然是您的所有物,现在物归原主。”谢毅边说边将自封袋递了过去。黄雪看都没看一眼就接了下来,然后又径直向病区深处走去。
“夫人,再冒昧问一句,之前有人跟您说过,您和您的母亲长得很像吗?”
“我是被养父母长大的,所以从未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至于我的生母,我至今不知道是谁。”
“这样啊……”谢毅望着黄雪远去的背影,大脑里突然出现了很多关键词。方茜选中了苏泽,苏泽的母亲有一支医科的学思笔,苏夫人是被养父母养大的,她又很像那个人……方茜是那个人的好闺蜜,如果她当年有什么事瞒着自己的话,没准会告诉方茜……难道说……
谢毅感觉自己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如果是她的生母是那个人的话,那她的生父最有可能是……如果真是这样,那方茜还真是会挑人啊。”
“老师,您派这么多人去支援工科,我们这边恐怕会人手不够啊。”赵书玲是在苏泽一行四人到来后不久进来的。她正巧听见了钟子欣的安排,立刻脱口而出道。
赵书玲今年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九岁,是神农城三年前刚继任的新城主,这间办公室也本是属于她的。然而最近几天位面最高领导人钟子欣大驾光临,她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办公室让了出去。虽然钟子欣再三退让,但她还是表示得让老师用最好的办公室。
“没关系的。梅惊笛现在的主力都在工科位面,他们那里打得越好,我们这边越安全。”钟子欣解释道。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许多。仇缜和张一轩带着钟子欣派出了支援去了工科位面,至于苏泽,他则在钟子欣的要求下留在了医科位面。
“钟老师好像很喜欢你。”华柔有些吃醋地说。
晚上的时候,苏泽和钟子欣一起吃晚饭。整张桌子只有他们两个人,苏泽看着桌子对面貌似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换作旁人,他可能会生出一种“这好像是在约会”的羞耻感,可因为对面坐的是钟子欣,他只感觉对方浑身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
可能是因为,钟老师真的在用一种很慈爱的目光盯着他。
苏泽愈发觉得自己受不了这种氛围,总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想了想去,最能谈得上话的还要数三年前自己的那段离奇经历。在简单的讲述完那件事后,苏泽补充性质地问了一句:“钟老师,你知道怎么用学思笔吗?我是说,我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虽然在三年前拿到了这支笔,但是却一直没有用过。”
“你是水利工程专业吧?只要你熟练掌握了专业技能,再加上一点合适的契机,学思笔会回应你心中所想的。”钟子欣给自己的饭倒了点汤,她一边拌着饭,一边如是说道。
“那钟老师,你知道沈柔……我是说华柔,她这些年经历过什么吗?为什么她好像不认识我了?”
“算起来,三年前的那场大战,是在你走后不久发生的。”钟子欣喝了一口汤,似乎是在思考措辞,“理科的部队大举入侵医科位面,我们付出了很沉重的代价才打了回去。小姑娘在那场战役里失去了母亲和一个很重要的人,她本来是随母姓,后来就改成父姓了。”
苏泽听完又是感叹又是困惑,别人母亲离世都是改母姓,她为什么却把母姓改成父姓了?
“那个很重要的人……是谁?”
“赵书瑜,原城主的小儿子,他是为了救华柔才牺牲的。”钟子欣顿了顿,继续说,“还有,张一轩很像他。算起来,赵绰的两个女儿、一个孙子都没了,还有个孙女断了双腿。”
“赵绰又是哪位老师?”
“神农城的建立者兼第一任城主,华柔现在用的学思笔……就是她用过的。”
夜已经很深了。张一轩在城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突然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猛地挥笔作刃,却好像砍在了一块铁板上。
又撞上细菌了。张一轩拔腿就跑,很快和另一个人撞在了一起。
“你没回工科位面?”是华柔。
“我让仇缜先回去了。我想留在这儿,确认些事情。这地方我好像来过,在梦里。”
换作旁人,肯定要嘲笑这“梦里来过”的言论,然而华柔只是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张一轩,然后认真地说道:“好,我陪你一起确认。先把这些细菌解决了。”
周围的细菌越聚越多,华柔掏出一张卡牌,用学思笔轻轻一点,穿汉服的小女孩便从卡牌里活了过来,并在空中撒下点点粉末。
“话说,你怎么在这儿?”张一轩问道。
“战争开始后,这种细菌越来越多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它们都赶到城外的。我最近在城外值班巡逻,专门来救你这种人。”
然而,这次的粉末似乎对细菌没什么作用。
“耐药了啊。回来吧,青霉素。”华柔又掏出了另一张卡牌。张一轩注意到,这次卡牌上的形象从孩童变成了十六七岁的少女,底部用中英文写着“氧氟沙星”。
好在这次的药物起了作用,细菌在接触药物后不久身体就崩溃了,甚至轮不到张一轩出手。
“为啥不先用这个?”张一轩问道。
“要先用低级的抗菌药物,你想细菌在短时间都耐药吗?”华柔解释道。
解决完了这一波细菌后,华柔跟着张一轩在城外漫无目的地走着。
“话说,我这样会不会影响你工作?”张一轩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没事,有这支笔在手,应该还没有打不过的细菌。也没有人会像你这么傻,大晚上的来这儿找什么梦里的场景。”
张一轩被说得更加不好意思了,只好赶紧转移话题:“我是被姑姑养大的,爸爸妈妈都在我还没记事的时候去世了……”
“不对,你妈妈是三年前才牺牲的。”出人意料地,华柔打断了张一轩的话语。
“你……你确定吗?我都没有见过我妈妈的。”
华柔正欲回答,突然拉起张一轩的胳膊躲闪到一边。两人刚离开,头顶的树枝上便垂下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球菌,球菌不算太大,每一个只有乒乓球大小。它们团聚在一起,活像一串葡萄。球菌的个头虽然小,但是胜在数量多,聚在一起还挺有压迫感。
“金黄色葡萄球菌。”华柔报出了细菌的名字后对张一轩说道,“你先躲起来。”
“嗯。”张一轩听话地跑开了。
然而,在华柔接连换了好几张牌后,都不能击退这次的细菌。
“这都耐药了啊。”华柔有些头疼。她看了一眼躲在树后的张一轩,换成以往,她遇到这种情况已经撤退了,可这次说好要带这小子找梦里的场景的……
华柔正这么想着,一只只金葡菌鼓起了腮帮,似乎是想要向她喷射什么毒素。她连忙架起防御姿态,却发现金葡菌的目标根本不是她。
“啪——”一大团粘液喷出,正好喷在华柔身上。
她挡在了张一轩面前。
“你……”张一轩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问题不大。你是非专业人士,我有义务挡在你面前。”华柔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老实说,她在接触毒液的瞬间,就感觉半个身子都麻了,如果不是硬撑着,她可能已经倒下了。“总之,先用点中枢兴奋药。尼可刹米……”她正要掏牌,金葡菌突然发疯般地想她冲来,转眼间就将其完全吞没。
“你快跑!”在视线完全被遮蔽前,华柔冲张一轩大喊道,“往城里跑!去那里找人!”
与此同时,工科位面正在发生一场大战。理科的部队发起了正面袭击,与工科的人战成一团。大地在剧烈颤抖着,并且,工科成员的脚下或是出现裂缝,或是有巨石砸下。总之,战斗对他们非常不利。
“梅惊笛绝对在背后捣鬼。”谢毅这样分析着。于是,他一边让大部队在正面战场拖延进攻,一边带着一小队人马绕到了敌后。他们是坐武装直升机过去的,因此即使地上已经满是碎石完全不能行走,也没有阻止他们的前进。然而,敌人似乎还是注意到了他们,不断有碎石克服自身重力向直升机,都被谢毅随手架起的炮弹给打碎了。
“不愧是谢老师啊。”一旁的几个年轻人都看呆了。谢毅是武器系统与工程专业,什么武装直升机,什么能击碎巨石的炮弹,都是他的学思笔能随手变出来的东西。
“找到了。”谢毅发现了一个帐篷,直升机便向其俯冲过去。没等直升机降落到安全高度,谢毅便直接跳了下去。帐篷被他给踢散了,里面的人没来得及躲闪,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推倒在地。谢毅没有给他挣扎的机会,变出铁制绳索将其捆住。右手如变魔术般地掏出一把手枪,一枪打在对方手上。那人吃痛,丢了学思笔。
是一支通身灰色不带任何花纹修饰的学思笔。
“梅惊笛,你这个混蛋!”谢毅正要给地上的人狠狠来一拳,却在看清对方人脸后愣住了,“是你啊,梅欢笛。”他太大意了,看这周围这么频繁的地形变化,应该早点猜到在这里的不是应用物理学专业的梅惊笛,而是他的哥哥,地质学的梅欢笛。
“咳咳……谢毅,你脾气还是那么冲……”和弟弟张扬的金发不同,梅欢笛的头发还是黑色。引人注意的是,他带着一只单片眼镜,受刚刚倒下帐篷的影响,那只眼镜的镜片已经碎了。
“梅欢笛,我不想跟你浪费时间。你弟弟已经没救了,你没必要和他同流合污。你还有机会,重新站到我们这边来,而不是和那个叛徒在一起。”谢毅循循善诱着,“我知道你这只眼睛的,是在物理岛空战中被易铭郅弄瞎的。那一战可是你的荣耀啊,你之前为了打败易家付出了那么多,现在为什么要重复当年易家犯下的罪孽?”
“这只眼睛还没完全瞎,借助这厚厚的镜片还能看到一些,可你现在快要完全把它弄瞎了。”梅欢笛冷不丁地指出谢毅话语中的错误,似乎完全不打算和对方和解。
五十年前,在易家已经彻底拿下医科位面和农科位面后,便转头开始收拾自家位面内的叛逆分子。那时候,几乎整个理科位面的人都已经倒戈向了易家,以梅欢笛为首的梅家是少数还在反抗的人。易家家主易家辉认为目前的主要敌人是仅剩的工科位面,面对自家位面内的叛逆分子,简单敲打敲打即可。当时,易家辉已经向梅家抛出了橄榄枝,表示梅家只需表示完全臣服,为理科位面提供必要的战略物资,两家完全可以缔结友好的盟友关系,甚至在易家彻底征服四大位面后,他们会给予梅家相应的回赠。当时时任梅家家主,也是梅欢笛的叔父已经决定投降,谁知道梅欢笛是块硬骨头,直接在叔父决定投降的前一天软禁了叔父,自己坐上了家主之位,带领整个家族以及理科位面其余不愿与易家同流合污的人开启了自己反抗之路。为此,易家辉不得不首先调集力量解决理科位面内部的矛盾。那几年里,理科位面爆发了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其中最著名的就数物理岛空战。物理岛是梅家当时的主要根据地,为了击溃这里,易家辉派出了自己的长子易铭郅。而接战的,正是梅欢笛。在那场战斗中,双方僵持不下,梅欢笛以一只眼睛为代价,暂时击退了易铭郅等人的攻击。
因为梅欢笛等人的反抗,使得易家没有立即进攻工科位面,让谢毅等人有了很长的一段整备时间,也为后来他和梅家里应外合打击易家做了准备,为最后的胜利打下基础。因此几十年来,虽然交情不深,但是谢毅对梅欢笛的印象一直不错。
至少比他那个张牙舞爪的弟弟印象好。
“不要再帮那个叛徒了!”谢毅继续说道。
“叛徒?那可是我弟弟。”梅欢笛冷笑着欢迎道,“再说了,方茜就不算叛徒?当年我们好不容易打败易家,帮她夺回农科位面光复方家,结果她转头就要嫁给易家的子侄,说什么都要护着易铭辰……真是辜负了我们一番好意。”
“你这番败犬发言还真是好笑。”
这回梅欢笛不笑了,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谢毅明白自己戳中了对方的痛处,步步紧逼道:“话说,你该不会是因为方茜没有选你,才变得像现在这么极端的吧?”
“你好像也是败犬吧。话说,你这么看我弟弟不顺眼,不会是因为……”梅欢笛决定反将一军。
谈话进行不下去了啊。
在谢毅的拳头即将砸下来前,梅欢笛做了个手势,那支被他丢出去的学思笔又飞回了他手里。在接到学思笔的瞬间,他的身躯化作无数细沙,从谢毅的束缚中挣脱。
谢毅砸了个空,一拳砸在了碎石嶙峋的地上,手上满是鲜血。
细沙已经消失在了天幕中。
“谢老师,我们要追吗?”武装直升机上的学生问道。
“不用了,恐怕我们已经中了敌人的声东击西之际。梅惊笛根本不在这儿。”谢毅抬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天空,如是答道。
又有一架武装直升机落下,一名学生从上面跳了下来:“谢老师,农科位面急电,易铭辰老师发过来的。”
“念。”
“联系不上钟子欣老师。梅惊笛,可能已经去了医科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