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金葡菌完全吞噬时,华柔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大脑很疼,似乎稍微思考一下都要裂开来了。
希望张一轩速度快点,用这么多钟老师的力量,怪不好意思的。
华柔这么想着,突然又感觉自己眼前出现一丝微弱的亮光,有人用利器给她划开了一道微弱的缝。紧接着,她感觉那个人忍着痛苦从这条缝里硬生生地拽出她的胳膊,在她的小臂上打了一针。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难免被金葡菌一同吞噬,可是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真拼命啊,就像那个人一样。
从模样到神态都很像呢。
封闭的记忆向突然被人砸开了一道裂缝,曾经的事情像潮水一样又重新灌注进了大脑。
回想起三年前刚送走苏泽不久,理科的部队便大举入侵医科位面,上面的征召令发了一轮又一轮,几乎所有有生战力都要被投入战场。母亲也应召参战了。
那一天,小镇里突然来了个很有威严的中年女子,她对华柔说:“我叫华铃,是你爸爸的姐姐,也就是你姑姑。”她来这里不为别的,她的一双儿女都死在了战场上,华家不能再死人了,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接弟弟和侄女走。她在神农城的地位很高,是城主赵燕语的得力干将兼心腹,如果她去跟城主说,一定能保住华家最后的血脉。更何况,华家已经牺牲了太多,华铃也很快要上战场。
然而华锐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他说他早就和家里决裂,如果到时候真的需要他和女儿上战场,他绝对不会逃避。
华铃只是冷笑,质问道:“你觉得为什么连你的妻子都被征召了,你和你的女儿却能安然无恙?你离家太久了,对你姐姐现在的地位和手段一无所知。”
最后这件事甚至直接闹到了城主面前。坐在办公椅前的赵燕语看着华柔,微笑着说:“你就是华柔?”
“赵城主,我姓沈。”华柔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
“因为要和家里决裂,甚至不惜让女儿都不跟自己姓吗?”赵燕语的脸上带着充满玩味的笑容,“那些毕竟是你爸爸的想法,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听父亲的。”
“是吗?”赵燕语没有直接答复华柔,只是转身走到了办公室的书架前,从上面取出了一个小盒子。她在华柔的面前打开它,里面是一支白色的学思笔。“这样吧,我们取个折中的方法。你姑姑之所以这么执着,无非是担心华家彻底无后。你父亲和你姑姑可以随他们自己的想法来,而在你成家有孩子之前,你要乖乖听姑姑的话。奖励是……这支学思笔。”
那不是一支普通的学思笔,是初代城主赵绰使用的。
神农尝百草,所谓神农城,是一座由医科位面药学专业聚集而成的城市,华柔的父母都属于该专业,他们可以随意使用药物的能力,能发挥能力的大小也和使用者本身的能力有关。而初代城主赵绰将药物的能力预留在了一张张卡牌里。因为赵绰本身能力卓著,她所创造的卡牌被公认为有着最强的能力。
“城主,你在试探我?”
“没有没有,如果你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把这支笔送给你。”
“可是我拒绝。”
“嗯?”
“城主,我们的价值不应该是,也绝对不该是生孩子。我家没有皇位要继承。现在是非常时期,每一个人都应该为保卫家园出一份力。所以,我拒绝,我愿意接受征召,明天就上战场。”
后来她真的就被派到了前线,不过作为交换,她必须把姓氏改成父姓。据说后来华铃因为这件事和赵燕语大吵了一架,可是赵燕语完全没有退让。
她就是在那时候遇到赵书瑜的。
赵燕语是赵绰的二女儿,她的姐姐赵莺歌死于一次意外事故,她的膝下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除了作为未来继承人的赵书玲以外,二女儿和小儿子全都上了战场,赵书瑜就是那个小儿子。
“你妈可真是不心疼儿子。”坐在战壕里交流时,华柔一边大口吸着奶茶,一边这样对赵书瑜说道。
“你也不心疼自己。”赵书瑜边说边夺过华柔手中的奶茶,“你少喝点奶茶,会长胖的,还减不下来。”
“都不知道活不活得到明天,谁还管这么久远的事?”华柔又从赵书瑜手里把奶茶抢了回来,一口喝完。
她的话说对了一半。那天晚上理科位面的人发动了奇袭,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华柔的学思笔断了。她本来是要死了,有人救了她。在最后生死关头,有人把自己的学思笔给了她。
赵书瑜把自己的学思笔给了她。那是一支外观和她在赵燕语办公室里看到一模一样的学思笔。
那天她完全没有猜错,赵燕语就是在试探她。即使是心腹兼得力助手,赵燕语也完全不认同华铃的观点。如果那天华柔一口答应下来,她会被派上最危险的战场,而不是现在这样,她被派到和赵燕语儿子一样相对安全的战场。如果不是那天理科位面的奇袭,他们会有一个相对大的活下去的可能。办公室书柜里的那支只是赝品,真正的初代城主使用过的学思笔,赵燕语出于私心把它给了自己的儿子。
结局就是华柔活下来了,而赵书瑜牺牲了。
看着盖着白布的赵书瑜尸体,华柔紧紧攥着手中的学思笔,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城主。
然而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战报很快就传来了,城主也牺牲了,赵书玲已经继承了城主之位。城主以自己为诱饵,将敌人的主力诱骗进了陷阱并一举消灭。
由于这次战役的胜利,理科那边大概是觉得短时间内不能拿下医科位面,草草退军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医科位面没有再爆发大规模战争。
休战期间,华柔曾向赵书玲归还学思笔,而对方只是说:“既然我弟弟已经把它交给你了,你就拿着吧。”于是后来华柔便一直带着这支笔,在还算和平的日子里担任城外的巡逻工作,期间倒是也没人质问她究竟配不配得上这支笔。
华柔眯着眼睛回忆着,那时候那个人,好像也是这么奋力地把学思笔塞到了她手里。
她不知道自己被注射进了什么东西,只感觉大脑清醒了许多,思维从来都没有这么活跃过。这些细菌好难缠啊,什么药都试过了……不对,真的都试过了吗?还有的吧?
她其实并不能完全使用赵绰留下来的所有卡牌。有那么几张卡牌,似乎是完全不认可她,从来没有被她召唤成功过。她觉得是自己能力不够,所以这三年来也不是没努力过,从提升专业知识到实验能力,该做的都做了,可是那几张卡牌就像死了一般,完全不听她的调动。
现在想想,可能是缺少点契机。
华柔攥紧学思笔,艰难地在金葡菌的挤压下掏出了一张卡牌。
“万古霉素!”
第一次,她召唤出了万古霉素。
雍容华贵的御姐拖着长长的裙摆,从卡牌中优雅地走了出来。她仿佛全身都散发着金光,光芒所及之处,金葡菌消散殆尽。
失去了金葡菌的支撑,华柔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御姐也回到了卡牌里。
另一边的张一轩状况也不太好,他先一步倒在了华柔面前,手边是一个被打空了的注射器。
“不是让你快跑吗?”倒在地上的华柔强撑着一丝力气说道。
“你让我跑我就跑,我岂不是很没面子?话说,你脸好红啊。”张一轩打趣道。
“这是万古霉素使用的副作用——红人综合征。我不该这么快就下这么高的剂量的,还是太急了……你给我注射的是什么啊,我之前从没用成过万古霉素。”
“我和我姑姑都是生物医学工程专业嘛……改良过的兴奋剂,本来姑姑说好是给我在最危急情况时候用的,先给你用了……”
“说起来,你是不是只知道你父亲的名字,不知道母亲的?”
张一轩沉默了,他不是没向姑姑问过这个问题,可是后者似乎很排斥,神态之间满是对母亲的厌恶。
“我是听我父母说的。二十多年前,工科位面派来过一对姐弟间谍。那个弟弟长得非常帅气,是赵燕语城主喜欢的类型,而那段时间城主正好在和丈夫冷战……所以就……城主出轨了,怀的是一对双胞胎。再后来吧,间谍弟弟被城主感化了,直接投敌了,后来就被工科位面的其他间谍杀死了。间谍姐姐很不高兴,准备带着城主的那对双胞胎回到工科位面,可由于阻拦,她只带走了一个……那对间谍姐弟,本姓张。”
张一轩愣住了,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消化了这些内容:“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刚刚你救我的样子,和那个人很像。老实说,三年前的那件事对我刺激太大,很多事我都想不起来了。直到刚刚才想起来,包括苏泽,包括赵书瑜。”
尽管双双倒在地上,两人还是注意到,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细菌。然而,它们似乎完全无视了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两人,直奔神农城。
“你们这儿一直以来都有这么多诡异的细菌吗?”
“当然不是啊,这一看就是理科位面生物专业改造的武器,三年来骚扰我们好久了。话说,你还有兴奋剂吗?”
“那东西滥用会死人的。”
“那我们等会儿再回去吧,钟老师的力量应该马上就到……看来今晚的MRSA只是个开胃菜啊。”
“MRSA是啥?”
“就是刚刚那种超级耐药不得不上万古霉素的金葡菌。”
“敌袭!敌袭!全城戒备!”
苏泽宁静的晚间时光是被这一声声警报打破的。在细菌到达城门下之前,城里居然没有收到任何巡逻部队的警告。华柔遭遇的金葡菌并非偶然,她能最终击败金葡菌走到这里已经算是佼佼者了,更多的巡逻人员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前就已经被细菌团团围住了,完全没机会给城里发信号。
已经有细菌涌进了城内,一时间,街头爆发了激烈的巷战。
然而,最让人感到绝望的不是细菌,而是有人突然发现,神农城的城头上,站着一个人。
即使是在夜幕中,他的那头金发依旧是那么显眼。他还是穿着一件一看就很没品的格子衬衫,只不过这次换了种配色,衣领上别着副墨镜。他悠闲地看着城下一片混战,像个正在发呆的学生一般转着手中的学思笔。
一支纯灰色的学思笔。
城里不断有人发现了他,而他好像完全不在乎似的,就那么自在地站在城头。只是刚刚那么一会儿,城上的守卫已经全被他放倒了。
“我的天!他不是应该在工科位面吗?”
“他都来了,我们还能赢吗?”
“别说泄气的话,钟老师还在这里呢!三年前,我们不就是在钟老师的带领下击退了他吗?”
而城头上的那个人则完全无视了这些对话,他向远方眺望,视线停留在了城中最高的建筑上。
神农城的建筑规划不是很密集,大部分建筑也不超过五楼,因此在城头这个视角,他完全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位于城市中心的八楼建筑。他对着大概是八楼的位置比了个手势,下一秒,一声巨大的轰鸣声便伴着浓烟在八楼响起。
一道防护罩挡住了爆炸的侵袭。
他并不感到惊讶,只是眯了眯眼睛,把衣领上的墨镜架上了鼻梁。
“大晚上的还要带墨镜,你看得见吗?”钟子欣出现在了八楼的天台上。
“我的眼睛在和易家辉打的时候受过伤,不能见强光,你又不是不知道。”
城里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人以城内的建筑为借力点,几次弹跳便轻松跳到了城中的八楼天台之上,站到了钟子欣对面。
“梅惊笛,我以为爱能救你的。”在对方站定后,钟子欣如是说道。
正如谢毅评价的那样,梅惊笛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一种张牙舞爪一样的自信,或者说是给人一种非常不正经的感觉。此时他孤身一人深入敌营,却仿佛是在逛商场一样轻松。“钟子欣,念在以前你救过我,我答应不杀你。你交出医科位面的封印匙,我现在就走。”他说。
“这没得商量。”
“那我就只能动手了。不过放心,我是很讲武德的人,我还是不会杀你的,反正,你也杀不死对吧?”
钟子欣微微蹙眉,对方已经动手。爆炸声在她四周接连响起,她一边躲着爆炸,一边找机会接近梅惊笛。
“和他正面交锋我毫无胜算,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毒打进他的身体。可是……要怎么近身呢?”钟子欣这么思考着,不免挨了几下爆炸,伤口却在几秒的时间内愈合了。她正这么想着,对方居然选择了主动近身。
“好机会。”钟子欣没有片刻犹豫,趁此机会将几根银针扎进了梅惊笛身体,胸口也结结实实挨了对方一掌。钟子欣瞬间被推出了数米远,重重地撞在了天台的墙边。刹那间,她只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没关系的,很快就能复原,他也中毒了,再忍忍就好……”钟子欣这样对自己说道。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无论是出现中毒症状的梅惊笛,还是逐渐消失的疼痛,钟子欣预想的事都没有发生。梅惊笛似乎是出于一种挑衅的心理,故意什么也不做地站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钟子欣。
“你是不是觉得没法发挥自己全部的能力了?”他说,“钟子欣,你那么聪明,你仔细想想,我这三年来频繁放变种细菌进行骚扰,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还在八楼的苏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球形雕塑,就在刚刚楼顶传来一声巨响的瞬间,原本在缓慢转动的它突然不转了。他本能地感到钟老师遇到了危险,直接无视掉了钟老师离开前说的“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去”的嘱托,二话不说上了天台。
于是苏泽一走上天台,就看见一个一看就很玩世不恭的年轻人,一手充满玩味地挑起钟老师的下巴,一手向她的胸部摸去。
“什么变态啊!”苏泽只感觉自己胸口烧起一股无名怒火。霎时间,一道水墙挡在了梅惊笛和墙边的钟子欣之间。梅惊笛吃了一惊,后退了几步。“哦,是你啊。”待看清来人之后,他感慨自己可真是大惊小怪,好在他还是得手了。
他的右手里,攥着一把白色的钥匙。
他当然没有什么心思搞猥亵,刚刚那一下,是掏出了钟子欣挂在胸前的钥匙。
苏泽只感觉自己口袋里的学思笔热得发烫。几道水流向梅惊笛袭来,被对方轻易躲过。梅惊笛闪到苏泽身后,只轻轻在他背后拍了一下,后者应声倒地。
爆炸的原理多种多用,而结果终归是类似的,无非是爆炸波可以引起爆炸环境中的气体、液体和固体物质的瞬间蒸发、燃烧或破碎。这导致爆炸场景中的压力增加、温度升高、火焰蔓延、物体破碎和飞溅物等。这些破坏效应可以对人员、建筑物和设施造成严重伤害和损害。而他梅惊笛,可以无视掉任何爆炸原理,直接凭空在任何地方制造爆炸波,甚至是人体体内。
华柔扛着张一轩,艰难地往城内走去。此时此刻,城内已是一片狼藉,细菌已经在缓慢撤退了,而每一位居民都或多或少受了伤,横七竖八地倒着,奄奄一息。
华柔惊讶极了:“怎么回事?有钟老师的力量,我们不应该……”
有倒在地上的居民回答了她:“正是我们连累了钟老师,她本不该那么快战败的……”
三年前,钟子欣之所以能带领医科位面的众人暂时击退理科的侵略,无非是采取了这样一条策略。她以神农城为中心,将自己的治愈力量分给了位面里的每一个人。八楼中央转动的球形雕塑,就是将她力量分散出去的媒介。巅峰时期的钟子欣一个人就可以奶活一个位面的人,毫不夸张地说,接受钟子欣力量的人,只要你不是当场死亡,人家都有本事给你奶回来。凭借这一策略,医科位面虽然不能彻底击溃敌人,但是完全可以守下来。就这样,梅惊笛感觉久攻不下,最终选择撤退。
然而,这一策略毕竟是有弊端的。钟子欣的力量还是有限的,如果都分出去了,她自己要怎么办呢?
因此,梅惊笛制定了新的策略,三年以来不断地用改造过的细菌频繁骚扰医科位面,迫使医科众人不断爆发小规模战斗。只要有战斗,就不可避免地会受伤。越依赖钟子欣的力量,她本人便越脆弱。
“你啊你,就是太在乎这些人,早点把力量收回来该多好。”梅惊笛横抱起已经因为力量使用过度虚脱的钟子欣。他准备撤了。
谢毅在路上的时候,便已经得到了钟子欣战败、封印匙被夺走的战报。等真的赶到神农城的时候,甚至和抱着钟子欣准备离去的梅惊笛撞了个照面。他愣了片刻,最后硬是选择了没去追。
“谢老师,您来了。”张一轩看到了谢毅,痛苦的神情里难得露出了一丝喜悦。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什么,难过地对谢毅说道:“谢老师,钟老师被抓走了,不追吗?”
“他有人质在手,我那个时候如果贸然出手,恐怕会误伤到子欣。”谢毅顿了顿,又接着说,“虽然子欣被梅惊笛带走了,但是他大概率不会为难子欣。”
“怎么不会啊!你知不知道我在天台上看到他对钟老师做了什么!”苏泽大吵大闹地冲了过来。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梅惊笛没有杀他,只是让他短暂地昏迷了一会儿,但是这完全抵消不了他心中对梅惊笛的不满。他一醒来就马不停蹄地跑了过来,一路上大声嚷嚷自己先前看到的一切。
“当时钟老师晕了过去,他居然敢摸老师的胸哎!是胸哎!”苏泽义愤填膺地说着。一时间,旁边的华柔立刻摆出了“好恶心”的神情,谢毅则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苏泽。
“这小子,就是黄女士的儿子吧?他知道他妈妈是怎么来的吗?别说**了,更过分的事早做过了……”谢毅心里这么想着,忍着没有吐槽。
“谢老师,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相比之下,张一轩则表现得理智得多。
“去农科位面,守住最后的封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