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圣女姐姐。”男孩不断眨着他可爱的大眼睛。
“嗯。”我揉搓着他的头,微微笑了笑。
拉德斯主城邦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和谐。无论是潜伏在商道的怪物,还是疯狂传播的瘟疫,都让我感到心悸。
教皇大人体恤民情,让我来到城邦外一座村落里为当地村民们治疗。
毫无疑问,以我的光明魔法能力,可以十分轻松地驱散瘟疫与灾祸。但已然腐烂在小巷子里的尸骨,我却无能为力。
在蝇蛆蠕动的缝隙间,隐约可见附着在腐败的口腔肉壁上附着的卵蛹。已经溶烂出洞的肚子里,发青的绒毛散发着一股尸臭味。
这让我莫名感到一阵绞痛。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出发呢?
虽然我知道街巷里堆放的基本已经是十几天前的尸骨,但我还是忍不住诘问自己。
我看着身边拥簇的孩子们,努力不让笑容消失。
“你们要健健康康地成长下去哦。”我努力地用权杖支撑起我衰弱的身体。超负荷的使用魔法已经让我感到精神上的虚弱与枯竭。
一旁的护卫骑士想要搀扶我,但被我制止了。
“圣女姐姐,你还会来吗?”一个小女孩有些蹒跚地跑过来,抱住我的右腿。
我抬起看向孩子们的眼睛,转而看向这个村子内其他的村民们。
麻木的眼睛,孱弱的身躯,就像是一根根枯槁的木桩矗立在那里。
我不敢想象孩子们的未来。
“会的,我会回来的。”我努力鼓起自己最后的笑容。
我必须得离开了,下一个村子的疫病更加严重,还有更多的人需要我的治疗。
“给他们留下一万拉德金吧。”坐在马车上的我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发疼的脑袋。
“您的指示。”护卫骑士挥了挥手,示意属下返回村庄。
“您太仁慈了,身体会吃不消的。”不难想象他那笨重的铁头盔下是怎样的愁眉苦脸。
“我只是...尽量减少他们的痛苦。”如潮水般涌来的疲倦感终于击垮了我,眼皮终于放下沉重的负担,缓缓阖上。
我能感觉到护卫骑士默默地守护在我的身边。
......
两个月下来,我辗转在拉德斯的大半村庄里。落后而偏僻的土地不会有光明法师愿意前往,他们也无法提供足够的金钱支付报酬。
但我没有理由怪罪他们,这是我的责任。再厉害的光明法师也需要吃饭,维持日常生活。而我有教廷作为后方的补给,自然应该担负更多。
我倚在车内舒服的座椅上,静静地看着不断变化的景色。
葱郁的树林已然褪尽,巍峨的建筑物从视野的边际逐渐探出头来。
已经临近傍晚,夕阳迷人的红色金光流淌在城口的幕墙。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熙攘的人群游走在热闹的集市里。
我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虽然净化术可以除尽身体产生的污秽,但总让我感到心理上的不适。
好想赶紧去洗个澡呀。
“圣女大人,已经到教堂了。”护卫骑士微微躬下身子,右手放于胸前。
“这两个月来辛苦你了。”
“我的荣耀。”
拉莫斯的确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骑士,不辞劳苦,跟着我奔波的这两个月属实是委屈他了。
我示意拉莫斯自行离去,微微整理好仪容,走进庄严的教堂内。
内部的光线比较灰暗,但教职人员们尚未点好今夜的蜡烛。不过反而让其内有一种黄昏而又神秘的美感。
作为所有城邦中最大的教堂,规模可以说是惊人的。
我四处张望了一番,并没有发现教皇的身影。
先整顿一下,洗个澡吧。
侍从们很快为我准备好了浴室的热水,滚滚热气从池内涌动而出。
有什么是比劳累后的热水澡更让人眷念的呢?我呵呵笑了几声,褪去身上的衣物。
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受到冷风的刺激,我连忙浸入水中。
一股股迷人的暖意像是丝线一般抚弄着我的身体,难以言喻的舒适无法抑制地冲击着我的思维。
两个月来的经历成为一堆并不连贯的片段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虽然外界都称呼我为“圣女”,但并没有太多人知道我真正的性别。
我并不抗拒这个强加的身份,能帮助这么多悲苦的人,反而是我的一件幸事。
我解开盘住的头发,让发根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一阵深呼吸后,随即把整个脑袋放进水里。
“咕噜咕噜......”我能够感觉到气泡不断涌出水面。
脑袋冲出水面,我憨笑了几声,继续享受着久违的热水浴。
......
拒绝了侍从们帮忙更衣的请求,我穿好了较为贴身的衣物。
“你回来了?”熟悉的声音从内堂里响起,“进来吧。”
我有些忐忑不安。
教皇原先的旨意是让我解决完东郊一个小村庄的瘟疫就赶回来。但在我得知全国上下都面临这样的难处,我违背了教皇的决定。
也许教皇已经有了稳妥的安排,但我太自作主张了。
有些惭愧地赶往内堂,已经点起的蜡烛晕开微弱的火光。
内堂是我与教皇的起居室,大体是由木板建成的,并且没有太多的采光窗口,一到晚上便有一种沉重的阴暗感。
但,习惯就好。
我推开教皇的房间,微微垂下脑袋。
“抱歉,教皇大人。”
教皇阿弗洛坐在木椅上,合上书页。
他缓缓站起身来,笔直的身躯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那么严肃。
“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呢,我的圣女。”阿弗洛满带笑意的音调让我放下心来。
我长吁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因为你,吾国不知道还有多少子民将会在瘟疫的肆虐中丢失性命...但你放心,我已经让光明教会出发解决问题了。这次危害势必会在教堂的努力下得到根除。”他摊开双手。
教皇大人一如既往地善良和稳重呢......
我突然为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愧。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哪怕是拥有光明之种的我也无法连轴转,惟有和教堂的光明教会一同合作才能事半功倍。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贸然行动,或许这次瘟疫的清除会更加迅速吧。
“这并不是你的问题呢。”阿弗洛大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声道,“你的善良就像是夜间依然璀璨的钻石,令人心动。”
“谢谢您的赞赏。”得到谅解的我这才敢抬起我的脑袋。
同样穿着简朴的他就像是一位冷静的智者,似乎能够洞穿我的内心。
“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接受过光明洗礼了吧?”阿弗洛抚摸着手心牛皮质的圣书,似乎是在感受着什么。
“是的,教皇大人。”我点点头,“持续两个月的治疗,魔力的确有着本质上的衰竭。”
“那去洗礼台吧,你太累了,我为你进行一次祝福。”他放下手中的圣书,眼带笑意的说道。
“谢谢您的恩赐。”
同为光明法力的教皇可以为我进行更高层次的祝福,在我的魔力等阶尚未达到同等层次时,这样的洗礼都会对我产生莫大的裨益。
我高兴地躺在洗礼台上,眼睛看着散发着浓郁圣光的水晶吊灯。
“准备好了吗?”教皇已经换好圣袍,询问道。
“嗯。”
教皇点点头,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手上浓郁的圣光魔法贴近我的额头,一种强烈的昏睡感让我的意识渐渐瓦解,仿佛坠入无边的意识之海中。
......
“终于睡着了。”阿弗洛不再掩盖眼中的笑意,让这份收敛的愉悦化为一丝疯狂。
“圣女”希娜静静地躺在洗礼台上,纯净的脸庞带着神圣典雅的气质。白皙的手臂交叉搭在小腹上,均匀的呼吸让美丽的身躯略微有所浮动。
......
“教皇大人,嗓子又有点疼。”我终于从沉睡中醒过来,感受着身体被冲刷掉疲倦感的愉悦。但每次进行洗礼之后,喉咙处都会有异样的刺痛感。
“多喝点热水吧,我已经让丽丝放在你房间了。”阿弗洛手里依然揣着那本圣书,两指不断摩挲着书封的牛皮。
“谢谢您。”我不知道如何表达对教皇的谢意,他似乎在任何事上都能做到细致入微。
“有没有感受到舒服多了。”阿弗洛缓缓靠近我的身侧,坐在洗礼台边,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
“是的。”我点点头。
“那么,我也得回去休息了。”阿弗洛揉了揉我的头,离开了洗礼室。
我看向窗外,才发现晨曦已经布满天空。
圣光魔法不知何时被教皇大人撤去了,窗外仅有浅浅的阳光从密集的树叶中逃离而出,充斥着幽静的洗礼室。
仿佛来到了一个隔绝人世的宁静之地。
我曾幻想过,我是否也能坐在这样的窗边,捧起一本书静静地阅览一个上午,任凭慵懒的阳光洒在书扉上。
我叹了一口气。
教皇大人劳累了一个晚上呢...
感受着自己体内充盈的魔力,我从洗礼台上缓缓地支起自己的身子。
“唔...”身体的异样感再次涌上我的脑海。
身下如同有千万只蚂蚁啮咬一般,痛苦而又酥痒。
我艰难地离开洗礼台处,但钻心的刺痛感让我难免一个趔趄。
“越来越难受了...”自从我当上“圣女”之后,身下总会间断传出疼痛感。
也许是被植入光明之种的代价吧。
当然,这种痛感并不持久。
我踏着轻盈的步调,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更换好较为中性化的衣物后,我裹上一件亚麻披风,可以略微遮住面庞。
虽然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但集市热闹的氛围吸引着我。
拉德斯的商贸并不算得上繁华。
坐落于人类栖息地的边陲,很多商道并没有开拓到此地。
具有较高贸易价值的绸缎、香料,平民所需的粮种和食物,以及教会所需的秩序石,一直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
再加上山脉另一方的血族,拉德斯城邦承受的压力并不轻松。
如果教皇大人这次出使不能再次谈妥新的商道,人民生活的质量一定会大幅下降。
而拉德斯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山脉中的一种珍奇——血腥草。
形似蕨菜,下半段是翠玉般的绿色,但上半段却呈现妖冶的血红色。将其榨为汁液,涂抹在撕开的裂口处,会有令人诧异的治疗速度。
在与蜥蜴族连年交战的北方,这种药草无疑受到了巨大的欢迎。只要不是被直接砍下肢体,血腥草都可以快速修复伤口。但其过程中可以看到不断蠕动的肉芽,再加上拉德斯奇妙的地理位置,很难让人不联想到血腥草与血族之间的关系。
北方各国便以此为理由,不断压低血腥草的价格。
虽然血族对于这种药草并没有任何兴趣,但山脉内栖息的野生兽类也能让前去采集的人类喝上一壶。昂贵的人工成本,再加上北方的不断压榨,商道所能带来的利益越来越低。
几年前,教皇大人力主切断商道,以此逼迫北方诸国能够与拉德斯处于平等的贸易地位。
但他们的倔强出奇的顽强。
无奈之下,教皇决定这几天前往邻国瓦特兰商谈。
在经过今天的休息后,我也将去追溯疫病的源头。
不同于偏僻的村庄,城邦内的居民大多眉眼舒畅,脸色红润,充满着对生活的希望与热情。
我漫步在拥挤的闹市中,四处观望着。
恰好眼前有一位壮汉正和坐在地上的商贩争执着什么。
相比于脖子都发红的壮汉,坐在地上满带笑意的商贩显然处于上风。
至于一只养了两年半的鸡是否应该卖到十拉德金,我也很是疑惑。
因为常年生活在教堂内,所以民间的琐碎对我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奈何缺乏相关的常识,每次我在尝试交易时都会出糗。
想到上一次试图用购买一篮鸡蛋的钱去购买秩序石时,对方那诧异的眼神,我都有忍不住扶额的冲动。
若不是销售秩序石的侍从隶属于光明教会,与自己还算相熟,可能真的能够成为一辈子都不想记起的回忆吧。
兜转了大半天,大概重新梳理了一些东西的价值——尽管我知道没过几天我就会搞混淆。
看着街巷内男孩子们无所拘束地奔跑嬉戏,我的眼睛不自主地跟随着他们脸上的笑容。
真好。
“唔,买完羊霁苗就回去吧。”我甩了甩头,不再想这么多。
掂了掂握在手里的拉德金。
嗯,肯定够了。
正当我准备迈开步子时,一只粗糙的巨手突然伸出,抢走了钱袋。随后使劲地把我推倒在地,一眨眼就跑开了。
但并没有跑出几步,一个穿着银色甲胄的骑士便用刀背将他击倒在地。
“抱歉圣女大人,未能护您安全。”拉莫斯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边,微微躬着身子,仍然是标准的骑士礼。
“啊...啊,没事。”拉莫斯出现在这里我并不意外,护卫骑士会在暗处保证我的安全。
“骑士长,人抓到了。”先前击倒劫贩的骑士将倒在地上的男子拖到拉莫斯跟前。
拉莫斯蹲下身子,用他那泛着银色流光的头盔端详着眼前之人。
男子显然被吓得不轻,不断发抖的身子让因为恐惧而皱缩的眼瞳显得那么可怜。
“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拉莫斯没有波动的声音让人感到心栗。
“对...对不起,我...”还未等男子说完,拉莫斯将其拎起,然后狠狠地砸向地面。
“拉莫斯!!”我大声吼道,“你在干什么!住手!”
被砸向石砖地面的男子显然伤得不轻,眼睛已经有些漂浮,浑身不自然地哆嗦起来。
“大人,我...”拉莫斯也察觉到自己的行为的确有些过激,显得语无伦次。
集市在短暂的死寂后,渐渐开始了小声的交流。
纷杂的议论声像是一把把利刃刺向我的内心。
“这就是骑士吗...当真是威风呢。"
"不知道护卫的是哪家的大人。"
"好像是个小姑娘,不会是恩斯伯爵的女儿吧...听说她女儿挺喜欢买些**回去。”
“......”
拉莫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被他摔在地面上的男子,手甲上溅着一番血迹。
他的头皮出现了明显的裂口,额部因为剧烈的碰撞而变得肿胀。但男子只敢蜷缩在地上不断发抖,不敢看着我与拉莫斯,更不敢表达自己的疼痛。
我有些幽怨地瞥向拉莫斯,他就像是一个犯错的小孩子一般杵在那里,用大铁脑袋看向我。
哎。
我蹲下身子,将手掌贴近对方的伤口。
“光之秩序的祝福。”齿唇轻启,光明如同一颗颗粒子汇聚成实质,贴附在他的额头上。
须臾片刻,对方已然有些发紫的头部以惊人的速度消肿,褪色。
就像是从未受伤过一样。
躺在地上的男子顿了顿,似乎是在诧异疼痛感的消失。但矗立在一旁的拉莫斯仍然让他感到恐惧,只能不断低声道:“对不起大人...对不起...”
“你先离开吧。”我朝着拉莫斯无奈地挥了挥手,“帮我买三株羊霁苗。”
“您的指示。”拉莫斯有些落魄地逃离了,
“你起来吧。”我拍了拍男子的肩部。
周围的议论声逐渐小了下来,一道道目光似乎想要穿透我身上的亚麻披风。
整个拉德斯城邦会使用光明魔法的法师并不少,没有人会猜出我究竟是谁。
但......
我揭开了裹在头与肩部的披风,金色的长发飘荡在空中。
“啊...圣女大人。”一旁的惊呼声让所有群众都有些慌乱。
更有甚者已经跪在地上。
我连忙制止了他们的行为,有些歉意地看着周围的民众。
他们大多身着粗布束腰的外衣,身上并没有华丽的装饰。但他们虔诚的目光就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明珠一般,从四面八方奔向我。
也许是觉得刚才的言语玷污了我,有几个妇女用手掌掴着自己的脸颊。
“对不起各位,真的很抱歉。“我弯腰鞠了一躬,”我的守护骑士过于冲动了,这是我的失责。“
躺在地上的男子停止了颤抖,跪坐在地面上,羞愧地低下头。
“不啊,圣女大人,全都是我的问题呀...”他的声音带着点哭意的沙哑,“是我抢走了您的钱袋。”
......
事情的解决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迅速。
男子拒绝了我赠予的抚慰费,随即从巷口处逃窜而出。
我在兰德骑士的护卫下也离开了集市。
人群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跟随着我,直到目送我进入教堂内。
“大人的魅力还真是无与伦比呢。”兰德有些傻笑着摸了摸拉莫斯同款铁脑袋。
我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唔,别乱说!”
“大人您脸都红了。”年轻的兰德似乎并不在意身份上的差异,十分诙谐地开起了我的玩笑。
周围逐渐有神职人员开始走动。
“那么,恕在下先行告退了。”兰德看了看四周,行了个骑士礼后,小步跑离了教堂。
按照规定,骑士不能过长地停留在教堂内,哪怕是骑士长也不行。只有在脱下甲胄时,才被准许进入堂内进行祷告。
教堂内再次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