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戎挥挥手,示意他不想再去分心处理前线的战事,毕竟现在那些自称新人类的生物过不了多久就要灭绝了。比起这个,同族之间暗地里的争斗大概更值得关心,奥巴尔试图把战争的功劳揽到自己头上,并借此扩大他那片沙漠的面积,昔拉则是整天惦记着她的那条小溪流,老想着抓战俘去做实验,东边还有个新生的自称什么“魔神”的同族,也想从战争中分一杯羹……
但这些都不是亚戎最关心的事。
战争开始的一年后,一直且战且退的众神们策划了一场成功的伏击战,在森林前围杀了“新人类”的主力大军,他还记得那天的惨状,燎原的火焰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尸体与武器的碎片在血的海洋中浮动,空气中血气的浓度几乎可以让动物窒息。
目睹了那场战役的桠藤从此不再出现在同族们的面前,只有亚戎和昔拉知道她把自己藏在了森林中心那棵枯树苗的地下,亚戎曾经在那里挖过一个秘密基地。但即使是与桠藤最亲密的他们,也敲不开那扇被无数藤蔓包裹的门。
即使身为指挥官的亚戎每天都有军务要处理,他也会抽出些时间赶到这扇门前,诉说他心里与日俱增的思念。
不过经常会因为抢着说话和昔拉爆发口角,进而升级到决斗就是了。
“今天还是不愿意出来吗,桠藤姐。”
“……”
如果亚戎感知不到房间里那个象征着生命女神的魔力波动依旧存在在一墙之隔的房间内,他估计都要以为自己在敲一扇空房间的大门了。有的时候他会觉得,每天他坐在这扇门前的这段时间里是自己脑子最清醒也最好用的时候,没有接踵而至的战报与情报要处理,没有各怀鬼胎的部下请求要批准或驳回,只有在这里,亚戎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被同族推上高位的工具。
他其实知道那些表面上都赞同他担任领袖的同族心里想的绝对不止他们嘴上说的那么简单,什么“亚戎阁下年少有为,是统领我族的不二人选”,不就是看准了他年纪小,没什么主见吗?
这几年来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克洛希克要发动这场没有悬念的战争呢?
“桠藤姐,今天我啊——”
不远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亚戎的话语,他清了清嗓子,不打算让自己的那些心里话流进某个不会挑时间的传令兵的耳朵里。
“怎么了?我不是都说过这段时间不要来打扰——怎么是你这个疯女人!?”
亚戎皱起眉正想向来人甩点脸色,却没料到是那个熟悉的灰毛矮子。
“怎么,难道‘领袖’大人真的以为自己是这片森林的主人了,其他人连去什么地方都要和你报备了?”
几年的战争并没有让昔拉改变她那恼人的性格和牙尖嘴利的作风,但亚戎算是从当初那个脾气暴躁的小孩变成了有些城府的青年,不会再和以前那样见面就大打出手了。
他们一般会在亲切友好且充分地交换意见后再大打出手。
“……没空理你,说吧,今天又编了什么理由把我赶走?你和桠藤姐第一次一起吃饭第三百五十六年纪念日?”
昔拉撇撇嘴,她上次用这个理由想和姐姐独处的时候被这只红毛大猩猩嘲笑了好几天,故技重施一次恐怕要被他笑话一个月。何况她这次可是有正事,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家伙支开。
“我才没那么无聊,是奥巴尔的信——别露出那种表情,这次是正经的信,点名要给你的,如果那个老混帐还敢像上次那样写什么艳情诗,我保证把他的每一粒沙子都泡在我的冥河里!”
在昔拉提到沙漠之神的名字的时候,亚戎明显地皱了皱眉,从昔拉挥舞手中那封信的力度和速度来看,她对那个老色棍的厌恶程度不下于自己,他还记得奥巴尔在半年前的那场会议散会后,拦住昔拉让她转送给桠藤那封读起来令人作呕的“情书”,亚戎更愿意把那张纸称为发情的文字对纸张的侮辱,那个时候昔拉眉头之间的皱纹简直可以挤死飞虫,如果有哪知不长眼的小虫子能忍受住昔拉的恐怖气场的话。
亚戎不情愿地从昔拉手里接过那封她用两根手指拈着一个角的信笺,火焰轻轻燎过密封处,沙黄色的信纸飞出。亚戎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住了那封信放在眼前,他在心底里发誓,如果又是什么对桠藤的无病呻吟或者急切着想要瓜分战后利益的要求,他保证自己会用火焰把他那座遮天蔽日的沙丘烧成玻璃山。
“……”
昔拉正庆幸着自己好不容易摆脱了那封可能还沾着什么老人臭之类的信件,就看到亚戎的眉头也逐渐皱到可以挤死苍蝇。
“怎么,那个老混蛋又在信里发情了?”
“…不,是他的扈从写的,里面说奥巴尔……昨天死于一场刺杀。”
灰袍少女的瞳孔像受惊的猫一样骤然缩小,她看向正从信纸上抬起视线的亚戎,后者认真的神色告诉她这不是一个玩笑。
“刺杀?谁?”
“……克洛希克。”
亚戎的喉头一阵滚动,口中吐出了那位无上女神的名字,迎面而来的便是昔拉不可置信的目光,那位创世女神向来不愿意为了战争的胜利用这些卑劣的计谋,毕竟她作为众神中毫无疑问的最强,如果把同族们用创世之剑一个个刺杀过去,战争的天平早就因为她一个人倾倒了。
“开什么玩笑,克洛希克的本体都已经多少年没有从她的伊甸园里出来过了,今天忽然来了兴致,顺手杀个沙漠之神玩玩?她怎么不把太阳砍下来…”
话音未落,一阵来自头顶的,仿佛世间最为邪恶的孽物释放出的波动让二人都从骨髓生出一阵恶寒。
两人同时看向空中,在天穹之上,那个自所有人降世开始就始终闪耀着的光球旁,不可名状的神明手持着曾经劈开太初混沌,分开天空与地面的巨剑,睥睨众生。
祂挥剑,太阳应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