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弥尔一度感觉自己在“死后世界”里度过了无数年。他只记得自己漂浮在冥河中,一个个进入那些因为仇怨不愿离开的亡魂的记忆中,痛苦他们的痛苦,经历他们的经历。他发现,很多亡魂想要的甚至不是理解,而仅仅只是在奢求一个同样经历过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的聆听者。
他已然不记得自己到底经历过多少爱恨愁伤。这一世他是被生母抛弃,被卖入矿洞中孤独等待着死亡的精灵矿工,下一世她就是被迫走上前线与爱人死别的人类少女,再下一世他是万人瞩目而丧失自我的圣女……
亚弥尔数不清自己成为过多少人,经历过多少人痛彻心扉的伤痛。在这千千万万次比钻心剜骨还要痛苦的苦难中,都是那个俏皮而不失狡黠的笑容在支持着他前进,有时他甚至忘了那人是谁,却只记得自己不能倒在这里,在幻境之外,在千千万万条亡魂组成的冥河之外,还有一人在守望着他的归来。如是,他才能在这般轮回中保持自我的存在。
直到那个世界里不得安宁的亡魂一个个消散在空气中,他才被一股翠绿光芒带回了现实。
桠藤只言简意赅的给他留下了四个字:“阻止,拯救。”
“不要搞得好像自己什么都明白一样,愚蠢的人类!!你们不过是一群生命连一百年都不到的低级物种而已!!!”
仰仗着神明的身体素质,尽管死亡的权能已经被亚弥尔的破坏以及维尔娜弄出的核爆封印了,死神的进攻依然能把人压制到喘不过气来。亚弥尔使出浑身解数格挡,四肢与躯干上依旧留下了几道刺目的伤口。
“你…你以为自己很伟大,以为自己很成功…实际上,你也不过是个被那个贱女人骗了的蠢货!你那么爱她,那我问你,你爱的那个女人现在又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为什么不回来见你!”
亚弥尔一时语塞,窒息的攻势接踵而至,剥夺了他继续思考的可能。
……
桠藤在彻底离开之前,在维尔娜的脑海里留下了两条信息。第一条是如何将生命能量转化为其他神力的术式,正是依靠着这个术式,维尔娜才能在后来的神力比拼中胜过昔拉。桠藤还留下了些许能量,大概是这位慈悲为怀的女神将自己的灵魂粉碎留下的些许碎片…
第二条,则是亚弥尔从伊芙灵魂中得到的信息:一个术式,大概是从某个正在变化的坐标上传送来某些物质的术式。
维尔娜记下那个术式,随后努力支撑起残破的身躯,甚至等不及虚无把力量灌入四肢百骸中,便张开了向自己那唯一的使徒位置的传送。
有句话说得好,正义的英雄总是要在最后时刻才登场,虽然她只是个冒充英雄的恶神,。
当然,在最后一幕上演之前,维尔娜还有一出大戏要演。
……
即使死神的身体已经是被维尔娜重伤且夺去冥河的残躯,但依旧不是一个耀金或者夜明级的人类可以挑战的。纵然亚弥尔只攻不守气势如虹,他终究只是人类的肉体凡胎,伤口不断增多,血液愈流愈干,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本应能轻松躲开的攻击也在开始在身体上留下伤痕。
又是一记重拳,亚弥尔后退几步喷出一口鲜血,手指迅速点在身体的几个部位用魔素封住内伤,强撑着自己不会倒下。他费力地抬起头摆出拳法的起手式,却忽然感受到头顶有一股让他感觉无比亲切的魔素波动。
“——别死那么快啊,亚弥尔!”
熟悉的喊声从恍惚间传来,抬眼望去,虚无之神与死神又斗在了一处,而自己脚边还摆着那把先前不知道被他丢在何处的残剑,原本由名贵木材磨制的剑柄已经被燃烧殆尽。
亚弥尔阖眼浅笑,伸手握住残剑闪身到维尔娜身侧加入对昔拉的围攻。女神与她的使徒就像是相互陪伴了千年的旧友,又或者是早已熟知对方的舞伴,总能猜到彼此下一步的动作。
两人如果单拆出来,现在的战斗力一定是不如她的,但就是凭借着本能般的反应与配合,虚无之神与她的使徒硬生生压制住了死神。
弹坑中的某处,表面焦黑的诘责歪斜地插在地里。
维尔娜手中凝出一个能量团丢去,被昔拉扭身躲开,闪烁着飞去几公里的光球“碰巧”砸在了诘责的剑身上,溅起几阵灰尘。
“尽可能拖住她,我要引导一个术式。”
维尔娜在亚弥尔的耳边轻语同时后退几步手上虚无之力开始蓄势,后者箭步向前与死神又缠斗在一起。
伊芙留下的那个术式效果是从某个位置传送物质,按常理来说正常的传送对虚无之神是心念一动就能完成的术式,但奈何伊芙留下的那个坐标实在是有些太远了,远到维尔娜还以为是自己理解出了错,直到她不信邪地运转了三四次确定位置。
四十万公里,这是要把月亮拉下来吗?
这个术式里甚至还留了一段用旧神的文字写下的话,维尔娜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这个术式的意思。她抿唇沉默不语,看向与死神激战正酣,逐渐体力不支气势却丝毫不减的亚弥尔,眼神中划过一抹柔情。
“立于太阳神不朽处。”
术式驱动,被蘑菇云遮盖的天空中好像亮起了一抹闪光。维尔娜脚下一点冲向两人,手中先是一闪,几千枚金币自空中砸向始料未及的死神,等她激发一股炸气将金币悉数震开后,等待着的是飞扑来的维尔娜,拦腰抱住死神将其撞倒在地,双手死死箍住双臂让她仰面朝天,不论她如何拳打脚踢也死不松手。
“快,从上面刺下来!不用管我!”
亚弥尔一咬牙,用力踏地身形高高跃起,借着落地的势头全力刺向挣扎的死神。握住剑身的双手被锋利的剑锋割破,鲜血撒在焦黑的地面上。
天空中的闪光愈发明亮。
这一击不仅会伤到死神,更会伤到她背后的维尔娜,但维尔娜总是有办法的,所以这一定也在她的计划中——
亚弥尔刺下前的最后几秒,这本应是生死罔顾的决然瞬间,可维尔娜居然笑了,驱动完那个术式的她体内魔力所剩无几,只剩下一次瞬间移动的魔力了。
虚无之神伸出手,掌心对向自己的使徒,光华流转。
“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