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拟人局的茶话会

作者:执剑玫瑰 更新时间:2023/10/1 15:39:45 字数:5249

“来一局吗?”

雅各布小心地捧着棋盘,黑红双色的格子上黏腻着陈旧感,似乎是从一开始就粘上了什么不洁之物。然而雅各布并不在意这些,她用最恭敬、甚至是讨好的语气询问着,但克制住了本应该喊出的“主人”称呼。

坐在圆桌另一端的唐宁听到后停顿了一下,微微放下了手中的书,但也只是在端起茶杯的时候稍稍抬起了头,用带着的单片金丝眼镜的正眼瞧了瞧她。她无言地看着雅各布,端庄的姿态始终是那么地不露山水。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雅各布不知道,也不敢出声,只是朝唐宁赔着笑脸等待,同时心里祈祷着这种令自己窒息的气氛尽快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雅各布只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终于有了回报。唐宁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眼去看手里的书,烫金纸又翻过了一页。

她端起茶杯再度抿了一口,放下时,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声:

“你忘记戴项圈了。”

“正想着要下棋,只怕链子碰到桌子会吵到小姐。”雅各布将心里早已准备了许久的话说出,说出来后感觉如释重负。

象棋,并非以往的游戏。以棋子和筹码两种道具同时进行博弈,赢者通吃,输者全无。这是唐宁最喜欢的游戏,不过从来都是她主动找别人下,这一次竟然由雅各布主动找上自己了。

唐宁又抬起头来看着雅各布,似乎是听出了话中的意思。镜片的反光挡住了她的眼睛。雅各布依旧是朝她礼貌地微笑着,唐宁眼中闪过了一丝疑虑。

但是,她终究是点头同意了。

在得到准许后,雅各布将棋盘放在了桌上。桌面上黏黏的,好像沾着什么,棋盘在桌上滑动时出不了声,放置棋子的时候却弄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她将红色的一方留给了自己,黑色的则摆在了另一端。接着她又取出一大堆的筹码,分成一大一小两堆,小的那一堆留给自己,另一堆则推到唐宁面前。

唐宁看着自己那对远多于雅各布的筹码,眼睛里却表现出了隐隐的不安。她收起了书,推开了茶杯,坐直身体面对着棋盘。

“你想要什么?”唐宁问道。

“这个,我不想要它。”雅各布提起自己的长袍,弯腰从地上拉起一根铁链子,那铁链的另一端连接在她的脚踝上。

唐宁轻蔑地发出一声冷笑。她拂手摘下了金丝眼镜,认真地望着棋盘。

雅各布微笑着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心想她等一会儿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于是她就这样想着,伸出手拿起一枚棋子,向前挪动了一格。

“小姐的筹码好像比我多得多呢,”她为自己解释道:“所以,就让我先下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雅各布依旧礼貌地微笑着,微笑着看着棋盘的对面,已经变得难以克制住自己情绪的唐宁。

唐宁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已经有很长一会儿功夫没有动棋子了,虽然没有明说,但手边为数不多的筹码也证明了她的窘迫。

“该你了。”雅各布用手支着脸,温声催促道。

“你……”唐宁抬起湿润发红的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角还能明显得看到之前留下的两道未干的泪痕。她看着桌上毫无胜望的残棋,以及手边越来越少的筹码,心中顿时没了底气。她颤着音低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我嘛……让我想想……”雅各布停下握棋的手,像是随手一般拿起桌上很久都没有动的茶杯,一饮而尽。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惊讶地手一松,金边白瓷杯在摔在地上碎成了渣。唐宁浑身一颤,但雅各布则毫不在意。

“哦,对了。我不是要求过解开链子吗?请吧——”

唐宁忍着心中的屈辱感,起身离开座位。在解开锁链的那一刻,雅各布也把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唐宁受惊地抬起头,正好落在雅各布俯视自己时的阴影内。她看到一双冷蓝如冰的眼,并目睹着雅各布俯下身凑到自己耳边轻声低语:“我想好了,我想要你的帽子,还有手杖。”

“我的帽子和手杖?等等,那是——”唐宁刚想到什么,来不及说完,雅各布便取走了她靠在座椅边的手杖。雅各布用手杖轻轻一勾,唐宁便只觉得头上一轻,那尊华贵的金纹徽骑士盔帽便到了雅各布的手中。

然而雅各布并没有急着给自己戴上,虽然她自己一直只戴着一圈墨绿的橄榄枝花环,但在意识到自己仅有一件白色长袍裹身,与精致的骑士盔帽,还有纹着金色流痕的黑手杖显得非常违和。

“这东西戴着太伤脖子了,我不适合。”雅各布看了看,总结道。唐宁对此还抱有一丝幻想,但紧接着,雅各布将盔帽猛地掷于地上,抬起手杖将其砸碎。华贵的手杖也在那一刻应声折断。

“不……”唐宁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几乎瘫坐在地上,颤抖的眼中不断滚出泪来。

“好啦,别哭了。”雅各布走上前来,俯身托起唐宁的脸,对她耳边轻语:“这只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别往心里去,我的好妹妹……”当安慰了一阵子后,她站直了身,也不忘朝唐宁伸出了手。

“起来吧,我的好妹妹。以后可要听姐姐的话哦——”

唐宁深呼吸一下,逐渐平复心情。她按照雅各布指示,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止住了眼泪。她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好的,姐姐……”

雅各布坐在桌前,看着唐宁刚给自己送来的报纸。家外满眼硝烟,吾独岁月静好。直到松月和冯熙同时出现在圆桌的另一端,她才不得不放下。

“来!”

松月眼中带着自信,神情却遍布杀意,如刀锋般利狠。她啪的一声将棋盘摔在桌上,棋子和筹码撒得满桌子都是,颜色都混在了一起。与她同行的冯熙也绝不是善茬,但尖刺头盔上的漂亮图徽倒是令雅各布心生兴趣。

面对如此无礼而咄咄逼人的对手,雅各布保持着冷静与端庄,甚至比之前略显开放地礼貌微笑着。她两手一摊,心里觉得甚是好笑。

倒是一旁的唐宁看不下去了,上前想呵斥这两个对自己姐姐的不敬之客,但却没曾想冯熙竟然毫不犹豫地将一耳光扇在了她脸上。而且她在动手的时候,眼睛却始终是盯着为雅各布,似乎是想把这一耳光扇在雅各布脸上。

之后,冯熙似乎也不打算解释什么,狂傲的神情深深地印在了雅各布的脑海中。

“来吧。”雅各布说道。

她发现松月只给自己摆棋子,便示意唐宁过来帮忙。她双手支在桌上,十指交叉合抱着,打量着面前二人,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松月挂在腰后的佩刀。

于是,在唐宁摆好棋子后雅各布朝她招了招手,凑到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唐宁听完后一言不发地走开,去为她做一件事。

“我先下!”雅各布指尖刚碰到棋子,松月便冲她喝道,同时闪电般地走出了一步棋。

雅各布不急着跟随,而是看着她的眼睛,急切、焦躁、狂傲、不安、自信,以及可以隐藏却无法忽略的、那严重不对等的筹码。这些细节都被雅各布一一收入眼中。

雅各布又摆出那副礼貌而绝不失自信的微笑,走出了自己的第一步棋。

不得不说,松月和冯熙下棋有一股她从来没见过的猛劲,强攻在前,不留后卫,大举突进,毫不留情……所有的攻势组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杀意,冲着雅各布压迫而来。她们貌似所向披靡,从雅各布手中吃掉了一步步棋盘空间,推倒了一枚枚棋子,就连站在姐姐一旁的唐宁都不安地看着棋局,忧心忡忡地提醒着雅各布。但姐姐仿佛是置身事外,对岌岌可危的棋局保持着毫不相干的样子。

雅各布看着松月和冯熙一鼓作气想要取胜的样子,像是有些遗憾地轻叹一声,但又觉得更加好笑。她忍不住提醒二位:“你们最好注意一下,你们还有多少筹码。”

二人低头看向自己手边,似乎是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筹码所剩无几,然后基本上是同时紧张起来,失重感自脚底升起。一瞬间,仿佛局势倒转。

但很快,在对视一眼之后,仿佛是下定好了决心,索性将剩下的筹码一次性掷出,似乎是要以全部的力量去冲破雅各布最后的防御。

棋局变成了一场赌局,并且朝着杀局的方向发展。

雅各布很遗憾地冲她们摇了摇头。她的嘴角微扬,手上顿时施展出最绝狠的杀招,棋路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突然的反击打乱了对面二人的节奏,紧接着,反击变成了连续不断的进攻,最后是洪流般的持续推进,而对手节节败退,原本看似一步之遥的胜利顷刻间便被推到千里之外,变得如星辰般渺茫……

“好像,我要赢了呢……”雅各布轻笑着凝视面前的二位,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松月和冯熙乱了阵脚,二人眼看着自己孤注一掷得到的战果被雅各布一步步蚕食吞噬,战线接连败退,越来越多的棋子被推倒,然而手里却拿不出任何的筹码来。松月一时间愣在最后一步棋上,不管她怎么走,雅各布的下一步棋就是终结自己之时。

二人对视一眼,雅各布在这一刻敏锐地感觉到了棋局外的杀意。

下一秒,冯熙猛地掀翻棋盘,松月则在棋盘掀翻的那一刻反手拔出腰后的佩刀,向前挥出,铮白的刀光一闪。然而,在白刃出鞘挥出的那一瞬间,雅各布也抽出了一旁早已让唐宁抱来的利剑与之相撞。

两刃相击,钢铁在撕咬着对方,发出尖锐的声响。颤动的余音还未绝之时,胜负却早已分出。

松月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断刀,上面沾满了红色的血,其中有不少是自己的,唯独没有雅各布的。刚刚雅各布的利剑将她的佩刀击碎,钢铁碎片将她扎的满身是血。

更多的血则是来自身旁,冯熙此刻正被一道弧形的弯刃从背后刺穿,刀刃从胸口穿透刺出,鲜血溅了一地。

“司晨!”唐宁朝冯熙身后的人喝道。

冯熙倒下后,穿着黑色军大衣的司晨出现在雅各布的视线里。她提着红色镰刀,上面滴着黑色的血,而另一只手提着的,应该是她先前从冯熙那里赢来的筹码,足足有一大袋,几乎跟雅各布当下所拥有的相当。她站在冯熙逐渐冷却的尸体边,审视着松月,目光如炬,仿佛是熔钢炼铁的赤炉。黑色军帽上的红星,如同包含耀眼辰星的宇宙苍穹。

松月瘫坐在地上,害怕地向后退缩。

这时,雅各布站起身走到了她的身边,提着之前的锁链将项圈悬在了面前,另一只手则提着剑,立在她身旁。死去的冯熙身体还淌着血,朝着注定的方向腐烂成白骨。松月惊恐地望着雅各布,如同溺水般抓住锁链,果断将项圈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并任由雅各布像对待宠物一样摸了摸的头。

“她理应获得尊严。”司晨对雅各布说,但是在松月看来,她持镰刀的手始终有一种随时挥出的举动。

“你给予的尊严是死亡,”雅各布说着,将松月拉到自己左边,而右侧则是和自己同样敌视司晨的唐宁。“而我,想让她活着。”

见到三人都如此敌视自己,司晨也不想多谈,很干脆得挥了挥手:“那就来吧。”

雅各布不再对她有过任何笑容,待松月和唐宁摆好棋子后,她拿出了成堆的筹码,可见司晨也倒出了与之相当的筹码。二人即刻开始在无声中下棋。

这一局二人都很认真,虽然远比不上之前激烈、迅速,却是在沉默中进行着漫长的博弈,无论是棋局还是心理。二人相互拉锯着,彼此毫不留情地在棋盘上搏杀着,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雅各布坐在桌前,回忆着自己的往事。桌上除了一盘散乱的棋局,还有几乎堆满了整张桌子的筹码。她毫无顾忌地辍饮着新茶,任由自己饕餮着从司晨那里夺来的一切,以及其它的胜利果实……

是的,她赢了,她完完全全地胜过了司晨,将对方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据为己有。那是一副怎样的场景啊,说是雅各布最为狂欢的盛宴也不为过。

司晨死了,死在她的敌人的脚边。雅各布踏着她流淌了一地的鲜血,她终究无法改变逐渐冷却的事实。

司晨死了,雅各布得以用胜利者的姿态放声狂笑,她的剑高举向天空,失败者的镰刀则折断在她的脚下。那一刻,雅各布穿戴着的橄榄枝和白色长袍成了最为尊贵的象征,松月和唐宁远远地在一旁看着她,为她喜极而泣。

司晨的遗孤——那个几乎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米莎,匆匆赶来收殓走了前者的遗体。雅各布叫住了她,让她和自己玩一局。米莎无言,但草草地应对的棋局显得手足无措,她微皱着眉头看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筹码,以及对面雅各布堆积如山的优势,把嘴埋进绕在脖子上的围巾里,半推半就着继续着司晨还下完的惨剧。果不其然,她尽输大半。

最后米莎不得不放下了高举未定的棋子,将其放回原位。她拿掉自己的一个筹码丢给了雅各布,然后站起身来。

“怎么了?不下了吗?”雅各布收下了筹码,但仍然挑衅着嘲弄着她。

“改天吧。”米莎头也不回地走了,但临走前依然不忘嘱咐道:“我的棋子和筹码就这么摆着,不要乱动。”

雅各布只是发出更为狂傲的笑声。

直到陌生的手放在了桌前、身旁的松月叫唤着提醒自己,雅各布才注意到站在眼前的新来者。还没怎么打量人家,雅各布便已看中了她佩戴在腰间的古剑,以及和自己同样是丝绸材质的红衫。这红衫远比自己的白袍美观。

真不错,雅各布心想。这人可以向自己献出这长衫和古剑,只需要一盘棋局。她习惯性地摸索出自己的筹码,想要找出最适合的。

然而,她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筹码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地减少了,但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跟人交易掉了,或是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挥霍出去了……她习惯性地看向站在圆桌左右的松月和唐宁,二人表现出跟自己同仇敌忾的样子,敌视着这位新来者。不过同样,她们也在以这样的方式回避着自己的目光。

“你们……”雅各布刚想出声,却发现二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朝远离自己的方向靠拢,逐渐移向了圆桌的另外两侧。

“我叫羽曦。”新来者表现得是那么地彬彬有礼,态度非常谦和地跟松月和唐宁寒暄了几句,即便是二人对她十分仇视和冰冷,也始终宽容。

松月和唐宁相互对视一眼,仿佛意会到了什么。于是接下来,雅各布便发现,在自己和新来者之间,她们二人都十分默契地保持着一个较为中立而安全的距离。

雅各布坐在座位上,但感到了一阵失重般的晕眩感,她努力稳住自己,清点着自己剩下的筹码。然而这时候,她又发现了之前交过手的米莎,不知何时站在了羽曦的身边,默默地凝视着自己。

羽曦举起了一个棋盘,晃了晃。

“我叫羽曦。”她这样介绍着自己,雅各布虽然看不到她有多少筹码,但已经隐隐感觉到了恐惧。这时候先是羽曦开口,米莎则紧随其后。她们共同说出了那一句、仿佛是历史的审判、是催命般的询问,是命运的咒语:

“那么,来一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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