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枪声从远处传来,但又像近在咫尺,在闹哄哄的市中心广场上根本分辨不出来。唯有子弹早在声音到来的两秒钟之前,溅起一道细长的血箭。
白色的玫瑰滚落到地上,泣下红色的泪,标志着一个生命的逝去。
四天前。
溪媛刚睡醒的时候,感觉到床的另外半边冷冰冰的,她伸手想试探莲崎留在被子里的余温,可却只摸到了空荡荡的被单。莲崎不在,可今天是去前线采访的日子。
前线……唉,话说回来什么时候国家——不,是全世界才能真正迎来和平呢?难道解决纷争的手段就只有战争吗?
瞄了一眼闹钟,时间还早,但外面天已透亮,似乎是在催促自己行动,身体也就立刻来了动力。这次去前线的采访活动很重要,不能出差错。
坐起身来,正在穿衣,房门便被无声的推开。莲崎站在门口,还穿着学校里的制服,留短的头发甚至不用扎起,黑色的猫耳时不时偏转一下。她显然起床有一阵子了。
见溪媛已经起床,便问候了一句早上好,之后就安静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吃过早餐了吗?”溪媛问道。她坐在床上,默默等待着体内的血液加快流动。人在醒来之初,朦胧的感觉总是会持续一阵子。
“还没,我暂时不饿。”莲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三明治放在桌上。“我刚出门去了一趟街上。这是留给你的。”
莲崎的嗓门听起来有些低沉,声音像是男孩子,貌似只有身上的学生制服才能证明她的真实性别。
“谢谢。”溪媛见她有空,于是就顺道再拜托了一件事:“对了,莲崎。能帮我把新买的那幅海报给贴到墙上去吗?”
“是昨晚你放在抽屉里的那一幅吗?”
“对,就贴在那里,那块空白的位置。”溪媛指向房间西侧,靠近书桌前的墙面,这面墙已经贴满了大大小小数十张海报,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同一个人的宣传画。
莲崎从抽屉里拿出那卷海报,展开后果不其然,依然还是那个人。
“这张海报我还没见过,这是‘凛冬’今年夏季赛的宣化画?”
“是的,我的一个粉丝昨天邮寄给我的。他说他也喜欢‘凛冬’,不过是那种喜欢。我跟他不一样……”
溪媛一边说着,一边走下床,一番认真的洗漱之后,便坐回到梳妆镜前,开始了为今日集会的打扮。
她选择了秋明族女性的民族风格,用辫子在头顶盘起一轮厚重的金色圆环,像一顶巨大的麦穗编织成的头冠。这头金发是她上个月新染的,她内心其实更喜欢黑发,可观众都喜欢金发形象。另外她还准备了一件海蓝色的袍子,就连尾巴也不忘记绑上同色的丝带。黄金麦、葵花油和铜矿是萨尔马提拉共和国历史悠久的主要出口物,而海蓝色则是国旗的底色。
“‘凛冬’决定参加今年全国超体竞技赛的新闻,已经占据了半个月的头榜,而你这身打扮也许会把她的流量全部抢空。”莲崎在一旁说着,尾巴饶有兴趣地对着空气画圈圈。“不晓得她会不会生气呢——”
“不知道今年的超体竞技赛会有哪些新面孔?我挺期待的。”溪媛同时化妆和聊天,两头不误。“虽说要把机会留给新人,但我还是希望‘凛冬’能再度拿下冠军。”
溪媛所说的超体竞技赛,是当今世界最火热的一项竞技活动。能看到掌握【超体技艺】的选手们,使用各种炫酷的手段去战斗,堪比影视特效和动漫故事中的魔法大战,观赏性远远高于任何体育节目,为当今人们贫乏的精神世界注入一丝活力。过去因为技术条件限制,竞技场上难免出现古代角斗士那样的血腥场面,但是现在举办方已经在保留观赏性的同时,尽可能的将选手伤亡降至了最低。而培养一个超体技艺选手需要的成本高得离谱,但出名之后远远胜过明星的收益,是一个收益比很高的赌局,在萨尔玛提拉这种缺乏实体产业的国家更是形成一股潮流。
“夏季赛在7月份,差不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要是国家能在这一个月内之内恢复和平……应该可以做到的,可以的!”溪媛一边心想着,口中喃喃自语。
“要是能让‘凛冬’上前线,26区的冲突不到一个星期就能结束了。地方军看到她,估计各个都争先恐后地缴械投降。”莲崎说着,有挖苦的意思:“只可惜啊,虽然国家规定,所有超体技艺者必须随时应召,但‘凛冬’是全国冠军,怎么可能让她去服兵役?”
“可能是还没轮到她吧,南方虽然有冲突,但规模还不算大,暂时还不需要征招那么多人。”溪媛选择性的保留了一部分原委。她早就听说过,“凛冬”在天朝有个亲戚是某支军队的指挥官,其部队就驻扎在萨尔玛提拉的4区。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就在上个月就会被送到前线。”莲崎说。
莲崎这句话是实话,她一个月前才来到这里,是因为填了溪媛的住址才能转学成功。通常很少有人会选择在即将毕业的这一年转学,据她自己所说,转学是为了躲避战乱和兵役——她家乡就是在26区,首都军方和敌方武装正在交战。莲崎的口音和首都区有明显的差别,那里列乌托斯族占多数,讲列乌托斯语比国语熟练。
她说:“无论走到哪个区,列乌托斯族裔总是比秋明族要容易被征召去前线。这不公平……”
“莲崎。”溪媛打断了她:“你跟萨拉那边联系好了吗?”
“他们昨天就到了26区。”莲崎把手机拿给她看,页面还显示着对方的留言。“他们说这两天的交火没有以前那么激烈了,目前选定的位置还比较安全,可以进行采访。”
“好,我们稍后就出发。”溪媛点了点头。
萨尔马提拉共和国只是中型国家,从成立到现在也才不过三十年,既没有强大的军力,也不算是富裕。共和国一共33个区,三千多万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50万余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除了北面的乌托斯联邦、南面的玉海,东、西两头皆为强邻。天朝、六合,萨尔马提拉在二者之间的夹缝中生存,自然也不会拥有完整的和平。今年26区又遇战事,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溪媛不是战地记者,也不是官方媒体,她今年才刚满18岁,但已经是全国有名的学生与青年代表。她经常出现在集会活动、街头游行,以及为一些热点事件主持公道,算得上民间具备一定影响力的公众人物了。而现在,她要和自己朋友兼助手莲崎,前往26区慰问一线官兵和战区民众,然后制成宣传片发布出去。
26区是首都控制的边界,与地方派相邻。由于全国军服样式基本统一,各地方派刻意在士兵军服右臂处缝上其它颜色的标识或绑带。故此,在26区和首都军交战的地方被称作【黄道】。黄道控制了东南部的七个区,西部的十三个区则被【蓝道】控制,另外还有东部的八个区被天朝占据,首都实际控制的只有五个区。
烈日当空,阳光肆意地覆盖在大地的每一寸角落,似乎是要蒸发殆尽所有水分,连续的晴日,空气燥热不已。
汽车行驶了四个多小时才抵达26区,灰黑色的城际公路从一望无际的田野中穿过,巴士沿着公路穿过金色的海浪,扬起一阵烟尘与热浪。汽车伴随着毫不停歇的颠簸,让人无法从燥热的干燥中把注意力转移到窗外的风景上。溪媛看向窗外,两只手叠放在一起,天空一阵平静,可她的手指仍紧扣着,谁也说不准,炮弹何时会突然从天而降。
在经过一座城镇时,原本直走的汽车忽然向侧边一转,绕开了一个直径十来米的巨坑。溪媛见到,坑底和边缘还有两堆冒着袅袅青烟的焦黑物,莲崎说那是政府军的运输车,被炸毁了,那个巨坑就是炸出来的弹坑。溪媛有些惊讶,好奇地问她是怎么认出来的。
“没什么,”莲崎耸了耸肩,“来你这之前,我家门前的公路也停了一辆,被炸了之后的样子跟这两堆一模一样。就是发射的人准头不太行,连带着我家房子也一齐炸没了……”
溪媛见她背过了身,心里肯定不好受,于是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经过萨拉的排查,最终选定采访点位于火线附近,一座废弃村庄的仓库里。这片区域内,目前双方处于停火状态——按照当地一线指挥官的说法,就是我方不炮轰他们,他们就不试图进攻我方阵地,但狙击手和侦察炮兵还是会有行动,冷枪冷炮断断续续地进行着。
溪媛这次只带上了莲崎,由于事先早已通知过,因此当地还派了向导。二人跟随一位排级的副指挥前往目的地,后者是个老练的军人,头顶的猫耳朵上还有愈合很久了的弹孔。三人顺着一条狭长的小道往前走着,道路夹在两排色彩单调的灰色房子中间,尽头便是那座仓库,锈迹斑斑的金属板墙上还挂着通往屋顶的梯子。过去这里用于存放谷物、烘干收割的麦子,而现在这里成为了临时野战医院——仓库的门头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一个“H”,而附近建筑内还有一个班的人在执勤。
上个星期,这一带曾是激烈的交火区,双方都动用了重炮狂轰滥炸,因此无论是首都军还是俘虏、平民都出现了大批重伤者。当溪媛她们来到仓库内的时候,感觉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半透明门帘掀开的一瞬间,血腥、腐肉和霉烂的绷带,还有消毒水的刺鼻气体一股脑地扑面而来,空气污浊不堪,让人忍不住想吐,但更加触目惊心的还是伤者。医院光线昏暗,仅有顶棚破损处漏下的几道光柱,数百人就这么聚集在不到半个足球场面积的半封闭空间。一些人躺在担架上,或者独轮手推车上,而更多的则是躺在用空弹药箱堆起来的简易病床上,肩上绑了吊带的,手臂打着板夹的,血流不止的,缺胳膊少腿的,失去知觉的……现在战事稍缓,不再有伤者被源源不断的送进来,护士着手开始清理尸体,不断有盖着的白布被运送了出去。
溪媛本以为来到这里会看到大批被炸的建筑,蜷缩在战壕泥泞里的士兵,却没想到自己要面对的却是大批肢体残缺,鲜血横流的伤者。
“莲崎……”溪媛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同时很小声地说:“其实说实话……我不确定我能够发挥好状态……”
“万幸,事先我让你把那件蓝色的袍子先脱掉。”莲崎说:“果然没想错,你那一身行当完全不适合这里。”
黑乎乎的苍蝇在嗡嗡的打转,受伤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而看望伤员的人在哀伤的哭泣。悲伤与忧愁充斥着这空旷而昏暗的仓库内。
比起溪媛,莲崎倒是显得镇定很多,此刻她早已拿出相机,将先前所见的一切通通记录下来。接着,她把镜头对准为她们带路的副指挥,同时给了溪媛一个侧脸的写照:
“先生,能为我们描述一下你们这些天的遭遇吗?”
“这里的情况,你们也都见到了,姑娘们。”副指挥环视仓库一周,才再度看向镜头。他不像是在做采访,倒像是跟二人聊天:“我们这里有三百多名伤者,最多的时候有四百多人,而每天至少要死掉一二十……没办法,我们缺医少药,有限的物资要用在战时最紧急的地方……
“这里主要是一些平民和俘虏,也有我们的人,等他们伤势好转了一些之后,会被统一转移至安全一点的地方……”
“溪媛?”沙哑的声音来自左侧,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人认出了溪媛的那一头金发。莲崎立即将镜头对准了那个方向。
“是的,是我。”溪媛迎了上去。
这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首都标识的军服。他的手臂受了伤,血已经湿了厚厚的绷带,几只嗡嗡的苍蝇时刻试图扒在上面。
“真的是你!”有那么一刻,士兵眼睛闪过一丝光亮,与周围环境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见溪媛朝自己走来,他颤颤巍巍的伸出了一只手,指间夹着一封沾着血迹的书信。
“先生,先生,别乱动。小心伤口……”溪媛立刻扶住他,丝毫不在意对方身上直冲鼻腔的臭味。
“小姐……您是来……是来看我们的吗?”
“是的,我是来看你们的——你们所有人!我们没有忘记你们!”溪媛向他解释,同时提高了声音让周围人听到。很快,仿佛是野火般的精神力量扩散到整间野战医院的每个角落。
“溪媛!溪媛!”
众人望着这边,甚至有人提起声音高呼,能够站起身的人朝这边伸出了手,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伤痛与死亡中脱离,一旁的莲崎将他们的目光一一拍下。
不过有那么一刻,她的眉头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丝忧虑。
“这帮人……真就这么喜欢她么……”
野战医院的拍摄很顺利,持续了数十分钟,莲崎拍下大量珍贵的镜头,展示战乱之下依旧没能摧垮人心。而溪媛直到向众人告别,走出仓库之后,她才感觉到一阵虚脱,并不是疲惫,而是高度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之后的无力感。她可以清晰的听到太阳穴在发出心跳声。莲崎连忙扶住她,这才没摔倒,可却不小心踩到了她的尾巴。
“除了这个之外,还需要采访前线战壕吗?”莲崎递给她一瓶水,同时把脚挪开。
“是的,明天还要再往前走,至少要和跟一线战壕里的军人们合影,让人们记住他们。”溪媛抱着自己的尾巴,捋了捋弄脏的毛。
“这里还有一封信,那个小伙子委托我们送到他家人手里。”莲崎拿着带血指纹印的信封,说:“他可能觉得自己活不过几天了。”
“这个必须送到,而且整个过程还必需要记录下来。嗯,士兵和家书,再来一场家人收到信之后的采访,是个感人的题材。”溪媛想了想:“晚上把今天的素材剪辑好。等明天和后天的拍摄结束后就一起发出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给政府施压,让双方进行谈判,然后结束冲突。”
莲崎很反常地什么都没有说,但溪媛全在想着别的事情,没有注意到。
当晚,二人住宿在当地一家民宿内。到了差不多该睡觉的时候,莲崎找到溪媛,递给她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刚从我老家那边寄来的,我一个朋友的遭遇。”莲崎的语气似乎不是很顺心。临走前,她留下一句话:“你看完之后不用直接来找我,我要睡了,今晚我睡隔壁。我们明天再谈。”
溪媛疑惑地看着她,回想了今天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似乎并不是自己冒犯到了人家。她看着手中的信封,鼓囊囊的。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第二天,莲崎推开房门时,看到了正如自己预料中的那样、顶着淡淡的黑眼圈的溪媛。
“昨晚睡得好么?”
“你这……你这到底是什么?”溪媛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照片,还有一个插在笔记本上的U盘,顿时冒起一股冷汗。她回忆起昨晚看到的内容,那些恐怖而血腥的画面,远远超过昨天在医院里的所见所闻,害得她整晚抱着尾巴都睡不着觉。
莲崎拿起其中一张照片,背后写着短短的几句话:
昨夜首都派来的志愿营轰炸了市区医院,三十六人死,五十一人受伤。帕娜金科左腿被炸,现已截肢,需要机械义肢替换。
莲崎放下照片,她转头盯着溪媛的眼睛,语气平静地不像是这个年龄所具有的。
“你平常那么关心这次的冲突,那你肯定知道我的家乡正在遭遇什么。”
“我知道,你家乡在黄道区那边,但他们是要分裂……”
“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东部的那八个区是怎么脱离的吗?”莲崎眉头一皱,打断她的声音:“你们总是说天朝在背后怂恿东部区独立,但你要不要实际考证一下当地在发生了什么?”
溪媛没有说话,并非是无言以对,而是没想到身边的莲崎竟然会选择站队到国家的对面。
无论是被占据的东部八区,还是当下发动叛乱的黄道七区,这些都源自天朝背后的怂恿。萨尔玛提拉历史上曾是天朝的行省,三十年前天朝发生政权更迭,萨尔玛提拉与新政权达成协议,从此脱离帝国独立,建国后走上了共和制的道路。两国在十年前曾有过战争,国家被炸得千疮百孔,至此萨尔玛提拉失去了东部八区的工业带,同时也背负了沉重的债务,这也是如今国家困顿的直接原因。
“你还记得这一场冲突是怎么发生的吗?”莲崎见她不说话,于是问道。
“26区的发生了爆炸,内务部的调查是黄道的炮击……”
“放屁!你们自己内部搞恐怖袭击,然后把屎盆子扣在我们脑袋上……”莲崎忍不住骂了一句,“抱歉,我不是针对你,但我必须要说清楚的是,首都隐瞒了你们八年,这八年他们一直派人在黄道区制造流血事件。这跟天朝屁事不关系……他妈的,平时在各种场合打压我们、贬低我们、排斥我们,就因为我们是列乌托斯族裔?就因为我们的口音?就因为我们尾巴上比你们多一点儿黑色斑纹?!”
她说话时尾巴伸得笔直,就像只发怒的黑猫。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莲崎深呼吸之后,把语气降平缓了些:
“要说在你们那边受气也就算了,可回到东部区,城市和村庄总是遭到不明的轰炸、炮击,农村和小镇时不时发现有人惨死家中,或者是麦田里,就连医院也会遭到袭击!昨天我可是陪着你去采访过了一遍,你们的前线医院从始至终安然无恙,但当初我被送进医院时,亲眼见着炮弹破片把医生的脑袋都削飞了……昨天的照片你也看到了,这是那些畜生把自己的行径拍了下来,在被民兵击毙之后从手机里翻出来了这些证据。”
“莲崎……”溪媛很犹豫的说出了这句话:“你确定……我是说,你能肯定,袭击你们的人是首都的,而不是地方军阀?我是说,如果有人故意制造流血事件,挑动矛盾……会不会存在这一种可能?”
莲崎深吸了一口气,本来想说点什么的,但想了想后,还是决定不开口。
她站起了身,提起自己的裤腿。溪媛以前见到过她腿上缠着的厚厚的绑带,当时还好奇那是什么,而当莲崎解开它时,让溪媛感到无比惊讶。绷带之下竟然不是肌肤,而是黑色金属的机械义肢。
“你……你的腿,怎么会这样?”溪媛不止一次在网上见过类似的穿戴,但亲眼所见时还是很惊讶。怪不得,莲崎就连洗澡时也不肯拆下绷带。
“六年前,我家那片区域遭到了炮击,但那一次不同以往,没有听到剧烈的爆炸声。出于好奇,我从家里走了出去,从门前的院子横穿过去,在草坪上走了三步……就是多走了这三步……”
“是首都采购的花瓣地雷,只有首都采购了的,错不了。这种地雷没有破片,装药比手榴弹还小,但数量多,而且很容易伪装。落在家门口的一个地雷被我踩中了,只记得当时流了好多血,醒来的时候已经到医院,医生告诉我,我接下来大半辈子都得坐在轮椅上……”
“后来,当地民兵找上了我。我毫不犹豫加入了他们,因此获得装上机械义肢的机会。他们居然不要求我做什么,只是希望我能够在关键时刻替他们发声……照片,还有U盘里的证据你已经看到了,我给你看这些,是想恳求你帮我这个忙。溪媛,好么?”
溪媛沉默不语。
莲崎走出房门前,说道:“还有两个小时,就要进行下一场战地采访了,防弹衣和头盔都让萨拉给弄来了,跟前线那边也都打过招呼了……另外,我只是拜托你,没有强求的意思。倘若你真的不相信这些,我也不会怪你。”
“莲崎,”溪媛忽然出了声:“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收集‘凛冬’的海报么?我的意思是,我为什么喜欢‘凛冬’?”
莲崎示意她说下去。
“因为她很强,她会超体技艺。她拥有能够保护自己、保护他人的力量。”溪媛垂下目光,强颜欢笑的嘴角带着自嘲,“说来可笑,我没有别的能力,只能通过网络和舆论制造一点声浪,仅此而已。我原本计划这几年多攒些钱,明年就做手术,装上芯片,成为一名超体技艺者……”
莲崎静静地注视着她,等待她说完。
“莲崎,”溪媛说:“请你给我时间,等我真正能够说服我自己的时候,我会全力以赴。”
莲崎点点头:“好。我也会全力以赴。”
三天后,4区核心城市,B城。
时间是早上七点,天色透亮,街道交通早已瘫痪,整座城市几乎停止运转,街头上到处都是人,但人流明显朝着市政厅汇集。
国际各个新闻媒体飞蛾般地闻讯而来,虽说这只是萨尔玛提拉经常上演的大型游行集会——这似乎也成为了该国的一种传统。闻风而来的记者也早已驾轻就熟,他们总是非常在意军警的反应。远近各处制高点架设起机位,无数长枪短炮般的摄像镜头,对准了阻拦在市政厅前的治安警,闪光灯如同枪口火光般刺目晃眼。
但是记者们并未注意到,两名经过稍加乔装的女孩混进了队伍中,她们都披上了橙色的雨衣,跟周围人保持一致。
“我们得快一点,局势比之前估计得还要严重得多。”
来到前庭广场外围时人群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超出了之前的预料,溪媛只能小心地从人群空隙中插入,艰难地往前靠拢。她试着踮脚看了一下市政厅方向,混乱的橙色旗帜与横幅挡住了视野,但貌似还未发生直接冲突。
她稍稍加快些速度,继续往前挤去,时不时回头看一下跟在身后的莲崎,确认没有落下。
“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吗?”
被雨衣兜帽半掩着的,是莲崎对四周狂潮的冷漠,就像是穿过火场的一缕寒风。
溪媛的计划,是在多国记者的镜头、以及无数集会民众面前,以一种高调的方式展示自己的态度。这虽然是街头政治,但也将或多或少地产生影响。尽管在整个国家机器和历史的车轮面前,她们的行为无异于蚍蜉撼树,可终究是尽了一份力。萨尔玛提拉共和国的现况不容乐观,要想赢得未来,只能试图改变,而非在沉默中衰亡。当然,这些基本上都是溪媛自己的态度,而与她一同的莲崎则完全不认同。
莲崎不放心溪媛的安全,她对萨尔玛提拉人的力量深表怀疑。作为最要好的朋友,她极力反对溪媛的这次冒险行为,但并不能改变对方的想法,因此便要求一起过来。直到现在,她仍在试图劝阻溪媛。
“这些人都是疯子,我从来就不认为你的台词能够打动得了他们。你真的指望光靠一篇演讲就能让他们冷静下来?”
“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吧,万事总有开头的一步,总不能放任事态的失控,就像十年前那样吧。”溪媛拉住她的手,二人一起从人群中挤过。她示意莲崎注意前庭广场外围的高地,一些建筑的阳台上也站满了拿着镜头的人。
“你看,这么多记者看着呢,泰西的、中庭的、泗秦的、龙湾的。你看那边,好像九州地区的也来了……我们肯定会产生不小的影响,可以鼓舞后来人……我们一定能改变些什么的!”
“我也想让世界不那么糟,但我可不想你替去他们流血!”莲崎对待街头运动态度很冷淡,就像天朝那边的人一样。他们对政治的兴趣并不大,可能是君主制国体的缘故吧,跟共和制的国家就是不一样。
“你要站在治安警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事情都紧张成这样了,你确定他们不会朝你开枪?”莲崎向她建议道:“要不,换我来?我多少还有点自保的手段……”
“不行!你的东部口音太重了,前线还没停火前他们是不会接受的,还没说完就会被拖走。这事只能让我来。”溪媛果断回绝了她,同时示意对方压低声音,好在周围人处于宗教般的狂热氛围中,并没有在意到莲崎的口音——其实两种语言差距并不大,事实上大多数秋明族也在讲列乌托斯语。但在十年前,包括首都在内的萨尔玛提拉共和国大部分地区,列乌托斯语早已被禁止使用,即便是有东部口音也被视为不洁。
溪媛整了整音,又问道:“设备那边准备好了没?你问一下。”
“喂,萨拉。你们准备好没,这边快开始了……”莲崎朝腮边的耳麦问了一声,听了几秒后朝溪媛点了点头。溪媛回过头望向前方,大约几米远的位置便是治安警的盾墙阵与示威者的间隔区域,这是治安警在荷枪实弹之后,双方刻意保留的。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注意注意,开始了!快点快点!”莲崎对耳麦小声说道。
前庭广场之外的某一处位置,藏在暗中的人按下了电子屏的控制键,几乎同一刻,刺耳的电子尖啸从巨型广播音音响里发出,附近的几栋现代化大厦上,安装在墙面上的巨型电子屏幕忽然亮起。原本从凌晨开始,这些巨幕便随着政府的断网而关闭,此刻却又重新开启。刚开始是闪过一片雪花画面,接着又闪了闪,呈现出清晰的景象。
画面中是一名身披橙色雨衣的少女,不难看出,她此刻正站在示威队伍的最前沿,前方不到两米的距离便是全副武装的治安警。
溪媛摘下雨衣帽,露出属于秋明族女性的传统发饰,交错的辫子在头顶盘起一轮厚重的金色发盘,像是一顶麦穗制成的头冠。这头金发是溪媛上个月新染的,为的就是今天。黄金麦、葵花油和铜矿石是萨尔玛提拉共和国悠久以来的主要出口物,三者皆为金色,而海蓝色的衣领则是国旗的底色。此刻,她仿佛是共和国的象征,萨尔玛提拉化身成少女,而前后两股水火般的势力,将决定她命运。
走出行列的同时,前方十多道黑洞洞的枪口便一同指向了溪媛。黑色制服的军警粗声呵斥,隔着呼吸罩的咆哮显得瓮声瓮气,而在她身后则是一片橙色的海洋,随时冲击黑色的岸堤。
“回去!退后!退回去,这是警告!最后警告!退后!!!”
军警们的声音淹没在示威者的回应中,但指向溪媛的防暴枪意思却很明显。这种防暴枪使用的是警用的豆袋弹,虽说是非致命武器,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射击,打中要害的话也是会瞬间丧命的。
尽管心里十分紧张,溪媛却仍然不惧,她按照心里预演的那样,小心地、慎重地再度走上前半步,并且在保证让警员们看到的情况下,从雨衣中慢慢伸出一只手,引得军警一阵警觉,却发现她手上并无他物,只有一朵白玫瑰捏在两指间。
她稍稍向前凑了凑,将花插在最近的一支枪口中。
“我不使用暴力,我的行动只为国家争取未来的希望。”她努力克服紧张,提高声音朝警员们回复。此举被不远处的莲崎完完整整地拍摄下来,并同步传送在巨幕上播放。溪媛的声音从广播里发出,在前庭广场上久久回响。
示威者平静了,但随即更加沸腾了,他们似乎尚未清楚溪媛此行的目的,只是觉得她的话是对自己行为的总结。他们高声欢呼着,口号变得更加整齐。人们兴奋地望着巨幕,士气高涨,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瞬间形成威压,守卫在市政厅前的治安警隐隐感觉到了危机,溃坝的第一道裂缝已经开始扩散。
“溪媛,时间有限,不出十分钟他们就会切断电源!动作要快!”莲崎通过耳麦提醒她。
溪媛侧过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巨幕,心中暗自感谢萨拉和莲崎的技术帮助。她又看了一眼几米外端着相机的莲崎,后者虽然不露喜色,但神情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和厌斥。
很好,成功了一半。
溪媛心中暗喜,紧张感放松了些。接下来自己将要彻底脱下雨衣,露出列乌托斯族风格的服装。可以想象到时候所有人的惊讶。而就在治安警和示威者双方都感到诧异的时候,将自己彻夜铭记的演讲稿托盘而出。萨尔玛提拉共和国本身就是由秋明与列乌托斯这两个主体民族组成,大家一家兄弟姐妹,本应情同手足,这是她为国家争取和平与平等的努力。
在回过头正面向军警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巨幕,看着巨幕中的自己,心里有的是勇气与正义。
这次行动之后自己大概率会被警察带走,很可能还有莲崎,她们的家人都会因此而受牵连,她衷心地感谢这位异族朋友,但无论她们的结果如何,能在如此多的观众和新闻记者的直播下,自己的行为将会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演讲将会被记录,画面将会在网上转载,全世界的人民都会目睹她的愿望。
也许,她在有生之年内可以看到,国家两个主体民族迎来和解,双方将握手言和,再度拥抱对方,亲如兄弟……
也许,萨尔玛提拉能够迎来一股新鲜血液,有志者将会推动国家,朝着另一条阳光大道上前进,所有人都拥有光明的未来……
但是,她看到了自己被射杀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