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4区多地都爆发了激烈的抗议运动，所有人都在等待政府回应白天B城发生的枪击事件，但当地政府至今尚未有过回应……”
超体学院的宿舍楼前，宽大的公共数字显示屏正在播报今日的时事新闻，主持人端坐在镜头前讲述着今早发生的事。这里的学生有聚集在公共场合观看新闻的习惯，不少人都站在显示屏前仰着头，像一只只被提起来的鸭。
下一秒，一支利箭飞来，准确地钉在主持人胸口的位置，电视随即熄灭黑屏。
电视机前的学生们猛然望向后方，只见尼古拉穿在一身酷似军用战术服的行当，他放下弩箭，朝他们摆了摆头:
“凛冬姐在等你们，教学楼。”
这些学生当中有不少掌握浅层的超体技艺，没必要畏惧一杆警用的制式弩箭，然而那个名字，他们不得不重视。
众人纷纷离开宿舍楼，跑到教学楼前庭的空地上，正好看到凛冬站着那里等着他们，她穿着在竞技场时的复古战衣，那件标志性的可以折叠的近卫斧别在腰间，战铠的造型看上去类似古时候的板甲，但都是经过特殊工艺制造出的超体兵器，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电视直播上见识过它们的威力。
“凛冬姐，”尼古拉低头看了看手机:“其他地方的暴动都已经开始了，我们可能要加快速度。”
他看了看身后，密集的学生们拥挤着不放过一次亲眼见到凛冬本人的机会，他目光所至，通通是这场烈火的燃料。
“我们在这里等他们。”凛冬嘴唇微动，吐出话语时还有那不可动摇的意志。她本来就身材高大，此刻更像是一座钢铁之山。
“也好，我们的人更熟悉这里的环境，大家早有怨气，是时候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变局了。”尼古拉点了点头，“那，组织那边……”
“这是狼神殿的指示。”凛冬说道。微风轻拂过她的鬓角，银白色的短发看起来精干又坚毅，那双冷蓝如冰的眼中倒映着远方灰暗的天空，那是笼罩在萨尔玛提拉上空的阴云。
烟雾弥漫，风中夹带着灰烬的焦味，城市街道化为了火海，附近的房屋成为战斗堡垒，好似一场战争降临在了4区。然而这仅仅只是萨尔马提拉共和国常有的暴乱冲突，参与暴动的除了狼神殿的信徒和超体学院的学生以为，还有4区各反对派、民间团体，狼神殿以超体学院为中心，控制了周边的社区等一大片范围。
超体学院建在城市的高地位置，超出地面五米多高的地基和两米高、一米多宽的围墙使其具备堪比古代城墙的防护性。上千名学生和狼神殿的信徒据险而守，各种五花八门的训练器材和竞技武器，暴动保留项目的自制燃烧瓶更是堆积如山，不少学生本身就是超体竞技赛的职业选手，加上外界舆论的顾虑，纵使治安警有装甲车和直升机，可当兵装备仍不具有杀伤性，白天的镇压行动让警员们吃了大亏。
第二轮镇压选择在了晚上。夜幕降临，政府切断了学院区的供电，城市出现了一块光源空缺的黑斑。学院方面展开了措施，自带的旧式柴油发电机维持着部分供电，隆隆的轰鸣声隐隐可闻。狼神殿经验丰富，他们在暗中准备着，迎接治安警的进攻。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螺旋桨的巨大噪声震耳欲聋，醒目的白色探照灯将光柱照在入口附近。那里犹如城门，此刻已被桌椅和各种杂物堵死，治安警方面则调来了五台消防用的云梯，然后一个个治安警穿着黑色的防护套装，手持盾牌和战术刀依次爬上。盾牌、云梯、黑色的战甲，警员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象出了冷兵器时代的攻城战，战马的嘶鸣与密集的战鼓声在脑海中回荡。
治安警行动迅速，很快就有不少人进入学院内部，半透明的盾牌很快组成了防御阵列，警员们隔着盾牌观察着前方的黑暗。上级命令不能使用杀伤性武器，一线警员只能携带训练时的钝刀和电击警棍，催泪瓦斯发射器和辣椒水喷剂如手榴弹一样挂在胸前。
治安警们集结成多个方阵，分散进入学院内部，漆黑一片的建筑内此刻显得安静无声，空中的直升机用照明灯引导着警员们逐渐前进。
很快，抵达最近的教学楼时，发现异常情况的直升机发出了预警，警员们立刻严阵以待。
毫不意外，攻击来自教学楼2层以上的窗口，醒目的烟花成串飞向治安警的，淹没在黑暗中的箭矢和杀伤性的弹弓钢珠打的盾牌砰砰作响。这只是开胃菜而已。
“瓦斯弹，发射——”
第二批阵列的警员冒着被击中的风险，迅速往窗口发射催泪瓦斯弹，顿时将对方的行动压制住了些。烟花的反击作用微乎其微，一时间白色与彩色在空中交错横飞。忽然里面传来一声惨叫，似乎是有学生想捡起冒烟的瓦斯丹丢回来，被撞伤了手指，这样的事，几乎每一次暴乱都会出现。
治安警齐声敲击着盾牌，钢头警靴沉稳地踏步前进，口号声让人想起了冷兵器时代的战歌。
几枚橘红色的火光抛出，燃烧瓶落地后扩散出一大片火焰，形成一道火墙，瞬间点燃了第一排的防爆盾牌。治安警稍作后退，同时以更多的催泪弹还击，压制楼内的人。
1楼门口迅速冲出一批穿灰色制服的人，衣服上印有狼神殿的标志。他们全部都戴着防毒面罩，不受催泪瓦斯影响。信徒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敢主动进攻，实属勇气可嘉，明晃晃的燃烧瓶率先掷出，随后亮出军用战术刀迎面冲杀。
治安警向后拉开一段距离，同时立刻举盾格挡，燃烧瓶在上面碎裂出明亮的火焰。信徒们穿着石棉材料的外套，踏过火场冲击盾牌，双方激烈交锋，战术刀和警棍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超体学院头顶的夜空，一半是火，一半是烟。
伴随着冷兵器冲撞的声音，信徒施展出了超体技艺，手中的战术刀蓄能后释放出全部威力，挥手的瞬间被击破了防暴盾墙。信徒突破拉锯线，扑向了面前的警员，下一刀狠狠的刺入了对方的腹部，那名警员闷哼一声倒下。
“噗嗤！”
信徒拔出战术刀，超体技艺依旧在发挥，他再度砍下了另外一名警员，同时身形灵活地躲避开了第三名警员的盾牌撞击。手中的战术刀灵活一转，几招漂亮的连环挥舞，一串血花飞溅，治安警应声倒地。
“砰——”
枪声来自空中悬停的直升机，一枚狙击子弹射来，正好命中信徒的左肩膀。信徒身躯猛地一震，能看到一片殷红从弹孔处扩散开来。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继续挥舞手中的战术刀，又一名警员被他劈伤在地。
“砰——”
同样的枪声再度响起，这次子弹打在了右肩，精准地报废了他的右手。这名掌握超体技艺的信徒无力再战，只能被其他人拉着后撤。
“嗖嗖嗖——”
其他人抓住了机会，利用直升机悬停的间隙齐射出十几支箭矢，其中一支射中狙击手的小腿，暂时令其失去作战能力。
“该死！”狙击手忍着伤痛咒骂了一句，但他没机会开更多的枪，下方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朝飞机射箭，鬼知道其中有没有经过超体技艺的强化。驾驶员不敢冒险，迅速拉升的高度，改为空中指引队友。
“稳住阵型，准备冲击！”
教学楼前庭的空地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更多的人顶着火焰冲了出来，大批超体技艺者如地狱恶犬般扑向了治安警，势要赶尽杀绝。
狼神殿分工明确，前列施展超体技艺的人负责近距离冲击，后方则不断投掷燃烧瓶和用弓弩射击，其他人还有递送物资和武器。如此，原本不敌专业防爆部队的年轻人也能一战。
解除头顶威胁后，凛冬亲自上阵，她踏着稳重的步伐朝盾墙阵靠近，直升机很快就注意到了她，探照灯的光柱打在她身上，惨白的光线下，铮白的近卫斧格外亮眼。
凛冬一抬手，超体技艺发挥的同时，近卫斧旋转着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撞向了前方刚集结好的盾墙。多名治安警倒下，破碎的盾牌与护甲散落一地，伤口处献血喷溅而出。
她一抬手，面前的火焰瞬间熄灭，冰霜化作一股气浪，将试图反扑的治安警掀翻在地，手中的盾牌也由于异常低温而变得如陶瓷般脆弱，抬脚一踏便四分五裂。
战斗持续了两个多钟头，治安警不得不暂时先后撤，他们拖走了伤者，留下满地的破损装备。凛冬知道，治安警还会卷土重来，狼神殿这边情况也不容乐观，超过三十名超体技艺者受伤失去作战能力，上百人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折损。
宿舍楼成为临时医院，而电视里正在播报关于超体学院暴动的时事新闻，从航拍视角来看，超体学院门口火光冲天，烟的轨迹一直上升到融入黑暗。
当地政府通过电视传达消息，将会进行谈判。
大概又过了两个多小时，直升机盘旋着降低高度，在门口附近头放软绳梯。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从直升机上下来，貌似是谈判的代表。
“如果把他扣下来当做人质，可以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尼古拉向凛冬提议。
“没有意义。”凛冬简短地说道，自从听到溪媛的死讯、并按照组织的要求发动这场暴乱，她就知道自己这边所稀缺的绝不仅仅是时间。
她独自迎上前去，刺眼的灯柱打在身上，难以抬起头。
她看到那人朝直升机挥了挥手，探照灯便从身上移开，不停地扫过教学楼附近警惕着周边。
那人解开了斗篷，腰间露出一把印有红色花纹的战术刀。
“姐姐。”凛冬心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回想之后就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她知道米莎不会轻易抛弃自己的。
“尤利娅，”米莎的目光形同刺刀，语气更是不悦。她说出了凛冬的真名，而在超体学院里几乎无人敢提，“原来你还记得我这个姐姐啊。”
“我不会忘记的，姐姐。”凛冬为自己辩解:“没有姐姐，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那我就再救你一次。”米莎的声音不容置疑:“跟我走，就是现在！”
倘若是以前，凛冬完全不会顾及任何情况，立马就会照做，可如今不一样了，她几乎等同于狼神殿的形象代言人，无数的男女青年因为她而加入狼神殿。临阵叛逃，她这样既说服不了其他人，更说服不了自己。
“我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她说。
“你是觉得狼神殿里待了几年，翅膀长硬了？”米莎的话语毫不留情，凛冬深知倘若她拔出腰间佩戴着的那把刀，自己必输无疑。
“我不能抛下这里的人，这有损我的声誉，”凛冬解释着，“可能也会影响到你，姐姐。他们都清楚我们的关系。”
“搪塞我的话就不必说了，我来这里是提前告知你，‘黄金鸟’那边的人马上就要来了，你们这帮乌合之众在他们面前撑不了半个钟头!”米莎顿了顿，又放低了声音说:“如果你不愿意当着他们的面，我可以安排人在学院后门给你留五分钟时间。九点一刻，只有五分钟时间！”
说完，她便重新披上斗篷，这时候直升机也下降高度，将她接走。
米莎，我什么时候能像你那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很快时钟便指向了九点。
“尼古拉。”凛冬唤道:“把狼神殿的都叫上，我们从后门突围。”
突围的消息很快在暴动参与者们引起骚动，不少人不愿意放弃现有的据点，他们沉浸在先前击队治安警的几次胜利中，不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凛冬不去在乎他们，无论是狼神殿还是萨尔玛提拉，都不缺乏像他们一样的青年炮灰。
九点一刻，她带着狼神殿的信徒们来到后面，空中直升机并没有跟随，注意力仍然留在正门那边。
“凛冬姐，正门那边又开打了，治安警应该是先行一步了。”尼古拉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隐隐可以见到燃烧瓶爆出的火光闪烁着，还有骚乱和叫喊。
“他们撑不了几分钟的，虽说转移了注意力，但为我们争取不了多少时间。”凛冬说，米莎的告知没有错，黄金鸟近卫团可是专业的镇压部队。
跨出后门，这里相比其他地方显得静悄悄，所有的灯光都已熄灭，诡异的安静使得所有人都不敢放松警惕，只有凛冬与其他人不同，她稍稍放下心来，直到突然亮起了几支雪花灯柱，位于前方的手电筒照亮了狼神殿的徽章——
一堵严密整齐的盾墙横在众人面前，金色的鹰形图腾印在盾牌上。这是黄金鸟近卫团的标志。
“该死……”凛冬心里发冷。她意识到自己在这一点永远比不过米莎。
来不及释放超体技艺，只听盾墙阵后一声号令，枪声乍起，一排静电子弹打在众人身上，这种子弹在接触人体时会释放出很强的静电，虽不致命，却能丧失行动能力。
突围的人顷刻间陷入包围，顿时乱做一团，这时候没有人会顾及凛冬的指令——当然，她也没有及时做出任何有意义的指示。
“后撤，后撤——”尼古拉和一些人用弩箭还击，但回应他们的只有盾牌撞击的声音。下一轮弹雨的射击，大部分人都倒地哀嚎，只有少数人逃离。
“进——”
黄金鸟近卫团的士兵步伐整齐，盾墙快速推进，沿途遇上仍然试图反抗的信徒，盾牌迎面一撞，再朝撞倒的人下巴上猛踢一脚，镶嵌了钢头的战靴一下子就令其满地找牙。
凛冬挨了至少七八枪，多亏了超体技艺强化了战甲，她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倒下。她举起近卫斧朝迎面撞来的盾牌猛砸过去，盾牌应声破裂。
逼人的寒气令士兵们不得不先后推开，地面都结上了一层白霜。凛冬看到至少十几杆枪都同时指向了自己，持枪的士兵围成了小半个圆圈。看来是无路可走，她毅然伫立原地，等待静电子弹的到来。
“砰——”
齐射的同时，单独的一发子弹从黑暗中射来，凛冬感觉到身体猛地一震，低头看到胸口的战甲突出一道圆形的缺口，殷红的血从里面汩汩而出，伤口剧痛和呼吸困难都让她意识到了这是一枚真实的子弹。
老式的栓动步枪挎在少女的肩膀，狙击点位架设在一栋高楼之上，消音器很好地掩盖了枪声。
枪手从潜伏位置站起身，露出不高的身形，银白色的头发自然地披散着。她的侧颜很好看，冷蓝如冰的眼睛倒映着狙击镜头里倒下的凛冬。
收拢好子弹壳，女枪手旋即进入楼道，从容地后脱下了黑色雨衣后，露出像是女仆装一样的黑白色裙子——没有人会联想到她在室外阳台顶上潜伏了几个钟头。
她将消音器取下，枪就这么直挺挺地背在肩上，很像某个动漫人物的造型，因此推门而入后很好地融入到室内的某一场漫展活动中，各种奇装异服的人群当中，没有谁会去在意那发烫的枪管。
少女就这样镇定地离开现场，走下楼后，沿着空旷无人的街道，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