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妈妈,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赶往前线的卡车上,趁此还有时间我给您写封信。另外,卡里和我都在车上,我代他向您问好。原本是想给您打电话的,可排长在上车前就把所有人的手机都收走了,我让司机帮忙把信带回来,送到后可能要给他10金伦加。”
乡间土路并不平坦,汽车行驶时总是摇摇晃晃,黑德拉握笔不稳,字迹比平时更潦草了许多,但愿母亲不会计较这些。排长不肯把顶棚掀开,三十多人挤在车厢里,光线昏暗,空气十分闷热,但他还是坚持摸黑着把信写完。
“妈妈,您知道的,最近又要打仗了。昨天在集结地碰见了卡里,他跟我被分配到了同一个连队,现在就在前面车上,很遗憾我没能挤上去。我暂时还打听不到我们将要去哪里,但大概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划掉了最后一句话,完全涂抹掉。他继续写道:
“妈妈,虽然您还在生卡里的气,但他做为哥哥,在爸爸去世之后就试图撑起这个家。他也许不该那样对待弟弟,但那时已经完全没办法了,再不做决定一家人都得饿死,我相信,他也是不愿意抛弃弟弟的……不说这些了。妈妈,不知道下次写信是在什么时候,总之我们这边吃住还好,长官没有克扣我们的罐头,枪里的子弹省着用也还算够。我们是动员兵,短时间内还不会派往火线,您不用过度担心……
“妈妈,这次写信来,还有一件事。昨晚训练时卡里的眼镜裂了,需要换一个新的镜片,这几天就要配好。东部区一个镜片的价格差不多是八十金伦加,您比较一下,如果首都区的便宜些就买了寄过来,如果这边便宜些就直接寄钱过来,我和卡里在这里买。”
黑德拉停下笔,觉得差不多了。他的位置紧挨着驾驶室,有个小隔窗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喂,”他敲了敲隔窗,“还有多久到地方?”
“吵死了,你睡一会不好吗?妈的,上次像你这样急吼吼要上战场的小子,坟头草都长得比人还高了,现在不睡,到时候天天挨炮睡都睡不着,等着炸死了一睡到底是吧……”副驾驶骂骂咧咧,为了嗓音盖过发动机噪声,近乎是吼着回话:“前面刚传来消息,路上有座桥被炸了,我们得绕路,至少还有两个小时……”
时间还很充裕,黑德拉看了旁边人的手表,决定再写一些东西。他提笔道:
“妈妈,军队马上就要进攻7区的核心城镇了,攻城战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前线炮火连天的,我和哥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意外(大家都不知道),因此能不能多寄一点钱过来。
“妈妈,昨天我看到有记者来我们营地,还给排长做了专访,也许哪天我和卡里也会上电视,看到我们军队是如何镇压叛乱的。我知道您平时不喜欢听新闻,新闻发生的从来不是好事情,我也知道,萨尔玛提拉并不是一个美好的国家,可我们世世代代生在这片土地上,即使普通人也要承担起保家卫国的责任。妈妈,如今您的孩子要去平定叛乱,参与到国家历史中的进程,也许哥哥能够立功,家里就有机会申请免除债务了,到时候您一定要去,尽量跟相互认识的人一起去。新总统他承诺过,军人是国家英雄,国家是不会亏待军人的。
“待我和哥哥向姑姑、姐姐问好,舅舅的情况怎么样了,问一问表弟,他女朋友跟他还联系吗,有没有进一步打算?告诉他哥哥其实也很想念家里,有机会我会让他也写封信寄过来。对了,霍布先生好像没有领到征兵传单,我认识他很久了,他其实人还挺不错的,如果妈妈真的愿意的话,可以考虑改嫁的事,这一点我跟卡里都不反对。”
黑德拉写完,把信纸折好,抬头望见坐在对面的卡里匆匆闭上了眼。这家伙分明是在装睡。
黑德拉轻轻踢了他一下,“卡里,你也写一封吧,就写在反面。我们一起寄的话能省点钱。”
他把纸摊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已经渗透到背面,空白只占了一小部分。
“你都写了这么多,我就不用写了。”卡里撇开了头,没有去接。
“都这时候了还犟呢!咱们马上就要面对生死了,鬼知道下车之后会遭遇什么,起码给妈妈留句话也好!”黑德拉又踢了他一脚,把纸甩到他膝盖上。他又低头看了一下旁边人的手表,“快点,时间不多了,等会儿你把信交副驾驶,给他5金伦加,告诉他剩下一半在妈妈那里,必须送到了才能拿。”
卡里皱着眉,但还是拿过了纸和笔,盯着字迹好一阵,才翻过来在空白上继续写下去:
“母亲身体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药,记得把药片切开分两片吃,可以多坚持一段时间。我听说14区有很便宜的仿制药,这里不少弟兄们家里生了病,都在吃,药效应该都差不多,等打完仗之后看能不能带来回一些。
“弟弟写的信我也看了,我的眼镜暂时还不急着需要,老兵们都说开枪时其实根本不需要瞄准,枪口伸出掩体把子弹打光了就行。我跟弟弟会保护好自己的,母亲不需要担心。
“前两天弟弟的背包被偷了,还有头盔和防弹插板。我用之前借柏伊的钱找军需长官重新买了一套,我所有的钱都已经用光了,寄信的钱都是弟弟出的。希望母亲能尽快寄些钱过来,可能要五、六百金伦加,我真的不想给家里添麻烦,但现在真的会出人命的。对不起,妈妈。
“妹妹的情况还好吗?麻烦妈妈告诉她,我们在前线很关心她,柏伊跟我也是从首都区来的,他家里说首都区最近治安情况不太好,妹妹晚上就不要出门了。妈妈身体不好,妹妹要多帮忙。我听说叛乱地带和周边的好几个区都发生了饥荒,几十万人跑向全国各地,到时候很可能会有流民跑到首都区附近,这帮人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他们是不会服从政府的安排的。届时要多注意安全。有时间我们还会再写信的,你们收到信一定要感谢送信的人,可以把后院种的苹果给人家。”
卡里收起笔,将信纸折叠好,放入信封黑德拉想看一下,但被他一把扯走了信封,拿出一卷剩下的胶布将封口粘上。
“拿5金伦加出来,我把信给他们。”
“喂,不是说好的你出钱的嘛!”黑德拉不满地抗议道,但还是拿了出来。卡里把信递给他,由他先保管着。
天色渐暗,本就昏暗的车厢里更加黑得看不见人,只有颠簸时才能从帆布缝隙里透进点光。汽车仍然行驶,轰鸣声在黑暗里嚣张起来,似乎是越来越靠近战区,车身会时不时剧烈地摇晃一下,像是碾过凹陷地形。
“妈的,能不能绕靠炮坑走啊……”昏昏欲睡间,黑德拉听到车里有人抱怨着。他心里低估,这怕不是进入敌人火炮射程之内了么?没想到目的地这么深入……
车厢闷热,各种臭味交错着。有人耐不住烟瘾,把不少人呛得咳嗽,但烟丝味儿却让黑德拉心情放松。
车外面猛然来了下巨大的爆炸,轰得车头斜拐起来,轴承嘎嘎惨叫,驾驶室里掠起闪亮的火光,小隔窗蒙上一层骇人的血雾。车厢里的人甩得乱七八糟,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对面的帆布外爆开团巨大的火,那厚密的帆布瞬间就如同渔网一样稀漏了。
黑德拉被这逼来的热风吹闭了眼,听见莫名其妙的东西在空中纷纷飞过,听见他们和车厢和人碰撞的声响,他甚至看见什么东西在哥哥卡里头盔上撞出火花,反弹到其他人身上。惨叫猛地在车厢里弥漫着,红色顿时无处不在。车厢裂开一条半尺宽的缝,像副沾满鲜血的钢铁牙齿,还有不少人在车厢里滚动哀嚎。
“妈的,是炮击!”排长猛喊道,后面的命令没有人听见,第二轮炮击掩盖了他的声音,汽车附近又挨了一炮,密集的破片再度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车子减了速,摇摇晃晃地偏离了公里,一头扎进路边的麦田里。
“快下车!能动的赶快下车!快——”
排长捂着受伤的手臂,狠命地踢踹着他认为还能动的人。
二三十人只有不到一半下了车,车内的人贴在一起,像是堆在案板上的肉。黑德拉很走运地下了车,他揉了揉眼,震撼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硝烟遮住了半边天空,地面上是浓密的火光,爆炸的火光与尘埃覆盖了刚刚行驶的公路,与他们一同行驶的几辆车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废铁,只有少数人滚着或跳着跑下了车,躲进麦田里。
“该死,八成是被无人机发现了。大家赶快分散,避炮……”
他听到有人在叫喊,可惜脑袋里嗡嗡地,一时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愣在原地,空中传来尖锐的哨音,新一轮炮弹即将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卡里的身影忽然从背后冲出,拽着黑德拉一起躲进刚炸出的炮坑里,冒烟的泥土非常炽热,可二人依旧恨不得钻进地里。
“哥……”黑德拉顿时哭出了声。
他们躲过这一轮炮击,探出头观察周边的情况,发现四下里只剩十来个人了。
“还有活着的吗?排长呢?他人在哪?”有人喊话问道。
“在这里,只剩半截身子了。”有人回答道。他所指的那团焦黑除了衣角的军装之外完全认不出是何物。
炮击似乎已经结束,众人在鬼门关边缘游走了一遭,然而就在大家松了一口气时,更加尖锐的哨音忽然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好……”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两道深色的阴影一前一后从空中飞来,落到他们之间。500公斤级航弹内部的战斗部释放了全部威力,冲击波伴随着密集的杀伤破片,合着撕啸的烈风,大地为之一颤,燃烧着的幽深弹坑取代了先前趴在地上的人,家书随着爆炸飞上天,如同一只只燃烧的蝴蝶,接着化为灰烬……
空中,无人机微弱的螺旋桨噪音掠过,高精度红外探头收集着实时画面,传达给后方的两架【近卫】重型战斗机。
“冬日小队,报告攻击效果。”地面指挥部传来询问。
“打击效果评估完成,敌运输车队已被彻底摧毁,没有看到敌军生还迹象。”
战机驾驶员在主屏幕上看到无人机传回五十公里外的画面,这是他们新训练的战术。从发射到确认击毁,无人机承担了侦查、引导的作用,而精确制导滑翔炸弹则具备了几十公里的射程,无需过于靠近目标,提高了战机的生存性。当然,战机本身能够装备远程对地攻击手段,这次使用航弹只是为了模拟出在强电磁环境下,只使用激光制导的对地攻击手段。
“干得漂亮,冬日小队。训练任务完成,你们可以返航。”
“冬日收到,正在组织返航。”长机汇报完毕,调转方向往回撤。僚机紧随其后,并严密注意周围的情况。
“02,注意无人机的安全情况,拉升高度之后再返航。”长机提醒道。这是最近训练时新增的注意事项,他们很快要转换其它新飞机,因此才特别训练了与无人机的协同作战。“己方的电磁压制持续不了多久,敌人的防空系统很快就会恢复。开启加力,迅速撤离!”
“收到。”僚机很清楚此次训练的目的,并非只是打击一队连营级敌军车队,而是为之后的战术训练做准备。
“班长,听说我们下个月就要调到远东军区去。”返航途中,僚机问道。
“对,那里新修了核电站,需要一批掌握新战术的空军。刚刚的实战就是在模拟对地攻击,消灭潜伏的渗透部队。”长机驾驶员紧盯着操作仪表盘,新升级的航电脱离了机械表盘,数字化的显示屏显得干净流畅。
“我们是全国最优秀的一批飞行员,国家在我们身上投入了重金,为的就是要我们承担起保卫国家设施的责任。如果没错的话,这应该是最后一次驾驶这【近卫】了,下次飞的就是隐身机了。”
“隐身机……你是说【重卫】?”
“对,不过是改进型,去年的产量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多,都是改进了的新型号。听说还有亚特兰蒂斯方面的参与……”长机顿了顿,说:“除了核电站,远东那边还有不少重要设施,国家需要加大对当地的守护。”
“核电站……这么说,国家是真的打算开发远东了……”僚机驾驶员似乎有些分心。
“少管决策层该操心的事,我们做好自己的就行了。我们是与祖国、与良心签订的契约。国家需要优秀和忠诚的军人来保卫,否则便会沦为萨尔玛提拉这种境遇!”
“是啊,萨尔玛提拉,萨尔玛提拉……谁能想到,几十年前我们跟他们还曾是一个国家呢……”
战机隆隆离去,逐渐连声音都听不见了。而在它之后,连盘旋的无人机也调转了方向离开,只留下满地燃烧的残骸。
乌云压顶,返航的战机从头顶飞过,地面上的人看不清飞机的全貌。隆隆的轰鸣声传播得很远很远,像是隐藏在云层中的滚雷,暗示着暴雨将至。
似乎是自古以来,中庭就被广袤无垠的森林所覆盖,人类活动的区域终究不及自然,乌云、阴雨,还有冬季时积压在大地那无穷无尽的雪,孕育出这片土地上阴郁的性格,品尝着世间的苦难与严寒。
叶卡捷琳娜站在白桦林的尽头,前方是静静流淌的黑水河。黑水河是萨尔玛提拉共和国的母亲河,甚至是中庭文明的发源地。然而如今,黑水河却见证了萨尔玛提拉的分裂,这种分裂虽然并非是明面上的,但实际上,两岸早已被各占一方。萨尔玛提拉共和国33个行政区,至少存在六股不同的势力:
东部边境的八个区被天朝占据,那原本是全国最重要的工业区。
包括首都在内的北部五个区基本归于首都政府,这里是当下、全国最发达的地区。
中部九个区被地方军【黄道】所控制,范围覆盖黑水河西岸大部分,这一带主要是农业区和矿业区,经济上与东部沦陷区对接。
剩余的南部和西部一共11个区则被【蓝道】武装所掌控,基本都是些落后地区。
除此之外,还有外国的军事公司、狼神殿,还有活跃于各地的游击队……
小时候听大人说,似乎在很久以前,久到工业诞生之前,没有网络、电力和机械的时代。那时的月亮还是一轮温和的玉盘,淡金色的阴晴圆缺是仅有的变化。可如今抬头望天,那惨淡的灰白,如同摔碎了的碟碗,诞生的新月、雾月,像土星的光环一样扩散在太空里——那是月球死去的残骸。夜幕,天空中时不时划过闪烁的流星,但这并非父辈时代的浪漫夜景,而是威胁生存的天灾。
世界重复着他的游戏,在弹指间碰碎了月球,并让其残骸在随后的几十年里重组合并,等待着下一次的碎裂。扩散到太空里的无数碎片波及天空,坠落的陨石成为了高悬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异常的引力所导致的潮汐紊乱,最终造成席卷陆地的滔天海啸。
“雾月”之后,月亮死了,如同被撕碎的玫瑰,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遥远的北极星成为唯一的明珠,而黎明还需要时间。夜色下,静静的黑水河如同荒原,不见波涛,只有风稍稍拂起涟漪。源源不断的河水向南直达玉海,玉海再无波澜,潮汐是伴随着月碎而停止的,大海归于平静。
光线昏暗,人工电子眼自动切换至星光夜视仪模式,在增大六万倍的星光下,视野中,灰蒙的水倒映着灰蒙的天,站在岸边远眺,海面上仿佛是山脊拔地而起,那是【御浪工程】的遗址。即使废弃多年,浸泡在把海水中慢慢腐化,仍能窥见一斑当初的宏伟壮观。
御浪工程是玫瑰共和国历史上最大的国家项目,贯穿整整七十年历史。巨大的高墙采用类似重力水坝的方式,与山脉一齐坐落于大地上,从北海到玉海,贯穿整个中庭西部边境,超过五千公里、海拔均高于500米的防波堤。宏大的工程源于国家的意志,集中全国力量投入,目的在于抵御月球解体时产生的大海啸——倘若成功,便可带来不可磨灭的希望,就意味着只要人类团结一致,可以战胜最强大的天灾,结束了躲避天灾的历史。往后无论是陨石、暴雪、瘟疫,还是其它天灾,人类终究能够战胜。
一定意义上,那七十年堪称中庭发展的黄金年代。玫瑰共和国跨越了以往的国家、民族的藩篱束缚,全中庭人民凝聚在一起,第一次以“一个国家、一个声音”的身份书写新的历史篇章。这是一个欢乐的黎明,结束了漫长的漫长的夜晚。黄金年代属于所有人,光明驱散了恐惧。人们不会因为语言、民族的差异而区别对待、另眼相看,所有儿女歌唱“理想与未来”的新歌,作为兄弟姐妹携手共进,习惯站在彼此的角度换位思考,真正结束了自猿人时代伊始的内耗传统。
历史的指针转了整整七十年,与漫长的人类文明史相比,短暂的光辉似乎只是罕见的回光返照。高高抛上天空,暖阳下肆意享受,又深深陷入绝望的山谷,被烈风抽筋剥骨,最后摔作一滩汩汩冒泡的血肉烂泥。人性能有多么美好,就有多么丑恶。
七十年,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隐藏在历史书中,翻动每一页都能泌出血来。长期的强权之下,掩盖已久的矛盾在酝酿,不满在滋生,质疑与不信任暗暗助长,而真正破茧而出的时候是在“雾月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天。
“雾月”灾变在人类历史上已经发生过多次,人类已经开始试图找出其规律,预测下一次的到来,并做好准备。“雾月倒计时”工程便是其中一个,经过数十年的研究,最终推算出一个时间。整整七十年,整个玫瑰共和国几乎所有运行轨迹和国家工程都围绕着它进行,时光在缓缓流逝,熬过了一代又一代人,但沙漏终归有流尽的那一天,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那一天,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全世界电视都在直播,而当计数牌的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没有天灾,没有海啸,明月高悬夜空,静静地俯瞰大地众生。
玫瑰共和国的分裂让所有人始料未及,预料的天灾没有发生,灾难的存在受到质疑。国家工程成为了吸食人民血汗的恶魔,乃至连计划建造其的政权,都成为了地狱的构建者。反对者大肆指责工程的劳民伤财,并提出了更为经济和吸引人的“海船城市”方案,民众挤压已久的怨气在一瞬间爆发,军队站在了观望者的一边。短短两年时间,政府土崩瓦解,庞大的国家分崩离析,分裂成当下的多个国家。而新的掌权者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送御浪工程给玫瑰共和国陪葬。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玫瑰共和国的倒塌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但正式下令拆毁高墙却实实在在被全球电视进行直播。而在全国范围内,砸毁领导人雕像、炮轰国会大厦、对前政府人员进行大规模的清洗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等到清算的枪口指向那高墙时,已经是共和国覆灭的第二年。
爆破计划选定在了几处最薄弱的部段,在几十万的围观下,在全球所有知名媒体的镜头下进行。当时,叶卡捷琳娜正和姐姐们隔着电视看着遥远的国境线上,殊不知自己见证了历史。尚且年幼的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过去街头上出现过成群结队的坦克,还有很多拿着枪的军人,士兵们蒙着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反倒是没有武器的人显得极具攻击性,他们毫不畏惧士兵的枪口。而如今,类似的情景出现在了电视里。
叶卡捷琳娜记得,当时司晨一反往常地急躁,她甚至没空看电视,在屋里来去匆匆,收拾着一众行李,她要带着孩子们离开。
为了更具有象征意义,当权者不光使用了大量的矿山炸药,军用武器更是直接调来了现场。在围观民众山呼海啸般的喧嚣声间,众多新列装的主战坦克一字排开,这些威风凛凛的钢铁巨兽来自玫瑰共和国时代的兵工厂,而此时此刻,它们的炮管却对准了几代人呕心沥血打造的举国工程。这是它们的第一次实战。
围观人群中出现了反对派,老一辈们或许是不想让自己那一代人的心血白流,仅仅只是不赞成自毁长城,可仍然引发了不少骚乱,而这一切只是出现在了电视镜头角落里。坦克炮顷刻间盖过了杂声,125毫米炮齐射时如打雷般震撼,成吨的炸药伴随着人群的欢呼起爆,隆隆声间,大地在震颤,长城顿时硝烟弥漫。
长城最初的目的是抵挡外来的海啸,因此大多数分段并未考虑到来自背面的冲击。短短半小时,在引爆了全部高爆炸药与多个基数的射击后,大地颤抖加剧,宛如地震袭来。在几十万人的围观下,四百多米宽的一截长城土崩瓦解,扬起冲天尘埃,以及海啸般的欢呼声。
很幸运,当时正在下着雨,仅仅半小时左右,空中尘埃散去,天空很巧合地予以放晴。即便已经到了夜晚,能见度依然很高。月亮静静地悬挂在西边,审视着大地上欢腾的众生,城墙两边,电视机前,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庆祝着他们的胜利,继去年玫瑰共和国的覆灭、又一个最好的圣诞礼物。
当然,此事尚未结束,这还并非事情的全部。
半小时后,发生了所有活人都知道的事。来自异域深空的异常引力划过地月系,月球的变化过程与预测完全一致,如同碎裂的瓷器,在无数人眼前分崩离析。听不到声音,但所有人脑海里都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岩石崩裂的声音。
雾月发生了,这是第一个预测。
而很快,第二个预测也被证实,各国卫星纷纷监测到海岸线正在快速后退,这是海啸来袭的预兆。然而,玫瑰共和国的倒台,卫星监测站关闭了信号,中庭人民没有收到预警。
大约半小时后,超过四百米高的层层巨浪一波一波地冲击着陆地,海水从缺口处迅速瓦解了长城,并一直深入内陆、漫过大陆的另一端。那一年,中庭近千万人丧生。
回忆之余,叶卡捷琳娜发出长长一声叹息,过往的历史都已淹没在了水下,不再多想,眼角里氤氲闪烁着悲伤。玫瑰共和国已经不复存在,总是回顾历史难免有些无聊。
“雾月”灾变深深改变了所有人,司晨的死对叶卡捷琳娜来说只不过是又一次的打击。无论从何角度来看,这位年仅16岁的乌托斯女孩不喜欢微笑,眼中有着外人看不懂的凄凉,无奈的忧伤。
退回白桦林内,脚下碾过去年掉落的枯枝,不用走很远,便来到荒废已久的公共墓地。荒废已久,玫瑰的金属标识滚落地面,无人问津,堆积的落叶掩埋墓碑基座,苔痕遮挡掉了被人遗忘的名字。在此之前,这片墓地的最后一次光顾者,是来盗取烈士勋章的掘墓人。
左边第一排,第三个。一座很普通的墓碑,这是司晨的长眠之地。为了安全起见,下葬时没有留下一件多余的东西,也不刻一个字,空白的石碑上只有一块锈蚀严重的标徽。叶卡捷琳娜握着挂在胸前的十字架,这是姐姐米莎送给自己的,可她的手却止不住地微颤。
“司晨……”她轻轻喊了句。一阵冷风吹过,胸口隐隐作疼。
司晨是在雾月之后的第二年离开的,在她死后,米莎和娜莎曾短暂地维持了司晨的几个朋友们的关系,可没有人愿意帮助她们几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倒是不少自称债主的人上门,将司晨留下的一切搜刮殆尽,直到掘地三尺也榨不出油水来。经历过司晨的死,叶卡捷琳娜虽然对生活早已麻木,可眼看着记忆中的熟悉场景被一一拆解,童年的美好如倒塌的大坝一样崩塌。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
叶卡捷琳娜虽然对外宣称皈依了国教,可几乎从没去过教堂,见神父的次数比医生的还少,宗教的信仰掩盖不了心中的脆弱,每夜冥想良久,直到所有的过往都成了回忆,成为了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结成了痂,轻轻一碰就能渗出血。
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把心里的过往掩盖在滴血的史书里,轻轻合上,指尖带着殷红,手足相残的事情在中庭的历史上司空见惯,危难时弱者从未遇到过同情。
她慢慢把手心握紧。
身后,落叶被脚步扫动的声音,停在了大约十步开外。伴随着的,还有一股存在于五感之外的气息,只有【超体技艺者】之间的【共鸣】。
“卡佳(叶卡捷琳娜的昵称),我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出发了,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回来。”身后方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米莎。
米莎身形高大,似乎天生就适合做军人,女式军装穿在身上显得优雅而庄严。平日里她总是不苟言笑,只有对待亲近的人时才会显得这么温柔而有耐心。虽然从不承认,但她掩盖不了自己曾学过超体技艺的事实。
她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不想有医生跟着我,其他人也是一样。”叶卡捷琳娜回过身,望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米莎。她抬起目光,面前的女人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也过早地承担起照顾自己的责任——当然,跟她一样的还有米莎的双胞胎姐妹娜莎,后者现在远在天朝。
“你可以单独行动,我不会派人跟着你。但是我还是比较担心……”米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把话说完:“你的病情,真的稳定下来了吗?”
“我现在已经能够认清,我自己是谁,而你又是谁。”她肯定道,似乎是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米莎。你们这段……这些年来……一直在派人照顾我。”
“我有照顾你们的责任,自从司晨离开之后我必须这么做。”米莎似乎没有听出话中的深意。她转而提起了另外的话题:“我担心的是,在蓝道区没有人信任你。”
“我要去蓝道的控制区?”
“对,天文监测站那边有发来消息,预计这次陨石的落点在14区的A城。那里缺乏应对天灾的手段。”
叶卡捷琳娜在心中暗自意外,她原以为米莎会派自己前往4区,那里发生了一些骚乱事件,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我知道了。不过请姐姐放心,我不需要依靠他们,那些事情我自己就能应付——如果姐姐愿意让我带着【红雨刀】的话。”叶卡捷琳娜垂下眼,落在了米莎腰间的佩刀,同时也恰到好处地避开米莎的目光
“他们会相信司晨的。”
米莎知道她说的“他们”指的是哪些人。
米莎没有回话,她慢慢地呼吸着,似乎在聆听叶卡捷琳娜的心跳声。
“你很紧张。”米莎说道,她收回了目光,似乎看穿了叶卡捷琳娜的心思。
米莎轻轻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副过来人的神态。“你的这种眼神我见过,就在尤利娅身上,那时候她还恳求我,让我允许她在超体竞技学院多待两年。结果第二年,娜莎就发现她跟【狼神殿】的人在一起,还留了纹身。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那个组织,前几年我的士兵逮着了几个试图砸毁烈士墓的小毛头,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处置他们的吧……”
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但她知道那几个小毛头死得很惨、很惨。
“我不会加入狼神殿。”
“所以说,卡佳。”米莎接着问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叶卡捷琳娜没有回话,但她很清楚,沉默不能应付米莎。过去十多年的经历,证明了米莎和娜莎不但具备一定的掌控力,也同样具备掌管一切的心理。
只是叶卡捷琳娜仍旧不语,二人因此陷入沉默。良久,二人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好吧……也许,你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打算。”意外的是,居然是米莎先开口打破沉寂,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撬不开妹妹的嘴,又或许,她只是赶时间:
“我同意了。”
她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叶卡捷琳娜。那是一柄黑色的战术刀,刀鞘表面光滑似钢铁,篆刻着未知意义的铭文,刀柄上有火焰纹路。
叶卡捷琳娜接过刀,感受到了它的重量。红雨刀是她们保留下来的司晨的遗物,是唯一一件,据说是司晨从她长辈那里继承过来的,过去一段时间也曾丢失过,米莎几乎是拼了命才将其追回来。米莎极度珍视这把宝刀,极少出鞘。
她将红雨刀挂在了腰间,十分显眼的位置,露出醒目的火焰图纹。
“卡佳,”米莎看着她这样,目光里浮现了一位故人,这让她隐隐有些不安。良久,她回过神来:“14区A城有陨石袭击,当地没有发送预警,我想应该是被什么干预了。14区是蓝道控制区,我的【向日葵】不能涉足。”
“您要我做什么?”叶卡捷琳娜问。按照关系来说,米莎算得上她的姐姐——但不是亲姐姐,她们就算最亲近也只能勉强算得上有旁系血缘——然而米莎待她如家人,至少对于其他人来说。当然,没有谁能够取代娜莎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这对双胞胎姐妹都将彼此视为自己的唯一。
“我们秘密地给蓝道提供了一套防空导弹,让他们试图做最后的挽救。”米莎时间不多,但仍然选择把事情原委告诉叶卡捷琳娜。“然而,我收到消息,有人想要破坏这些防空导弹,还事先通知我,说是要拿4区枪击案的凶手作为交换,可我也不知道凶手是谁……卡佳,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去阻止他们。”
“雷泽诺夫可能比我适合处理这事情,”叶卡捷琳娜说:“我并不认为我能调动得了游击队。”
“试着去做。”米莎说。她没说自己早已安排雷泽诺夫去做了另外的事。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叶卡捷琳娜点头准备退下。
“卡佳,”米莎忽然提出了另外的事:“你还记得叶莲娜吗?”
“你有她的消息?”叶卡捷琳娜问道。
“尤利娅在4区的暴乱中被枪打伤了,目前住进了医院。这是三小时前的事。”米莎顿了顿,说:“开枪的人在一个小时前将自己的行为发到了网上,我认得出来,就是叶莲娜,那张脸……不会错的,就是她。”
“尤利娅可是她姐姐,为何……”这个消息让叶卡捷琳娜感到意外,可转念一想好像也挺合理。叶莲娜跟尤利娅很小的时候关系就不合,一家人搞得跟仇人似的。只是叶莲娜……这几年来终于又有她的消息了。
“西海公社的特殊技术部分析出视频的发布地就在14区A城。卡佳,我希望你能够帮我把她带回来,完好地带回来。”米莎说话时,叶卡捷琳娜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动了情,这是记忆中的第一次。回想起那个不懂事的妹妹,虽说比自己还大两岁,可什么都不懂。现在不知道又是误入了什么迷途。
“我这就去办。”
“卡佳,”临走前,米莎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她停下脚步刻意问她:“你准备多久回来?”
她显然是在提另外的事。
叶卡捷琳娜停住了脚步,她侧着身,背后是墓地与白桦林。米莎望着她,脑海中回想起了另一个人。
叶卡捷琳娜终究是没有告诉她。
当时局一塌糊涂的时候,领袖的作用是什么?就是要在看不清的茫茫黑暗中,用自己发出微光,引导人们前进,直至迎来黎明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