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猡,快走开!”
仆役刘五挥舞着木棍,朝墙边的乞丐打去。
王康走在街上,墙边靠着人。他们坐着,衣服松松垮垮,完整得几乎没有。垂着头,披头散发。大部分胸部已经没有了起伏,还有的奄奄一息。大家走过,熟视无睹。
仆役们鞭笞着墙边的人,有乞丐,有病危的,有吊着一口气的,还有尸体。那些能走的,都走了。没死的,也打死了。富人老爷们挥舞着鞭子,呼号下人仆役快点把这些垃圾打扫干净。鞭笞着下人,"快点,再快点!"
王康毫无感觉,与其说麻木,不如说是习惯了。他拿着手上的包裹,继续向前走着。
不远处的青楼到了。
“小王,来啦!”
老鸨捏着丝巾朝王康打招呼,掺着胭脂味。
王康看向老鸨,把手上的包裹递过去。
老鸨打开包裹,手指从中捻出一些,合上双眼,放在鼻尖嗅着。
“不错。”她睁开眼,笑容灿烂,“现在用料十足的也只有云春堂和你们三和坊了。”
王康点点头,伸出手掌,向老鸨索取着什么。
老鸨一愣,随后又摇头笑道:“都敢朝我要赏钱啦。”
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给王康一些晶纤。
晶纤透明的,发着白光,很明显是最次等的,但有钱拿,王康已经够满足了。
王康朝老鸨鞠了一躬,朝门外走去。
“孙姐,那小子是不是哑巴啊,怎么没见过他说话。”
老鸨白了小姑娘一眼:“跟你没关系,练琴去!”
小姑娘转过身,走上楼。
“小王,货送到没有?”
罗爷捯饬着什么东西,没有回头看王康。
“嗯。”
王康走上阁楼,顺便应了一声。
酒馆里,短衫的伙计站着喝酒。他们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开着玩笑;他们一叠下酒菜,多人共吃。有一个伙计,很不一样。他在角落,单独一个,只是喝酒,眼睛扫视着酒台,手指敲打着木板。
忽然他将酒一饮而尽,黢黑的脸上竟然也有了红色。他抬起头,环视四周。站着的,喝酒,吃菜。隔壁包厢里的,微微有嬉闹声传来,混着酒香飘进他的大脑。
“啧……”
他心生不满,好似燃烧的木柴,突然发出炸裂的声响。
他稍稍离开酒台,挪到外厅的中心位置,伸出双手,握成拳头,面朝屋顶横梁,双目浊黄掺着血丝,呼号:“窝囊的日子该过够了!那些老爷,官爷们该下台啦!”
“鲁三又在发疯了。”
“快把捕快带来,别让他真的变成……”
“诶,看外边!”
“诡兽!”
人群四散,包厢里的人仿佛早有对策,从怀里拿出囊包,把里边的粉末倒在手心,大口吃下,然后起身,走出门外,分文不付。
鲁三跑在路上,大伙都被他落在身后。
他朝他栖居的小巷跑着,路上出奇的安静。
鲁三忽然减速,调整好呼吸,走进简陋的小屋。
“爹,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鲁伊握着锄头,发现是鲁三后,解除戒备,从小屋里走出来。
鲁三笑着说:“今天工会事少,我这个委员也轻松。”
“噢。”
鲁伊点点头,崇拜的望着鲁三。
鲁三不敢直视鲁伊的崇拜。
哪有什么工会啊,哪来什么委员,不过是鲁三小时候听通缉犯说的——在十几年前被枭首于众的,引起不小叛乱的,危害国家的恶犯说的。如今被他搬来塑造自己的高大人格,在卑微的生活里,获得他人的崇拜,匍匐在他人脚下,又想凌驾于一切的矛盾与痛苦,让他无法融入群体,只有在鲁伊的崇拜与做工的卑微来回转换,满足心理的需求。
他觉得快藏不住了,鲁伊最近越来不安分,喜欢到处走,还闹着要和鲁三一起去工会。鲁三拿着杯子,喝着鲁伊烧的水,忧虑着谎言的破灭将会带来如何的灾难,与如何才能避免必死的局面。
“叽叽叽叽……”
一个类似狼头的器官,钻入小屋。
“诡兽!怎么会……”
鲁三说不出话。
诡兽慢慢走近,鲁三把鲁伊向窗口推。
但鲁伊并不想走。
鲁三狠狠踹了鲁伊一脚,鲁伊眼泪闪烁,爬到窗外。
鲁三转过头,向门外冲去。
他跑啊跑啊,不知道跑了多久。
那是一个荒原似的地方。四处只有裸露的地皮,几簇植株。天空橙黄,云藏着太阳,远远的城墙,人们目视着鲁三的远去。
诡兽在他身后,永远保持着相同的距离,逼着他跑动。
“呼呼……”
肺仿佛要爆炸,喉腔好像要被空气磨出血,耳鸣,耳膜似乎已经被穿洞。
鲁三倒了,倒在荒无人烟的地方。
诡兽围着鲁三绕圈,鲁三用手朝它挥舞,试图把它吓退。最终连挥舞的力气也丧尽。
诡兽见鲁三一直不动,扑到鲁三身上去。
鲁三可以清晰地看到,诡兽身上的细节。
精美的纹路,健壮的躯体与不合理构造,若不是被它压在身上,鲁三肯定会把它融进故事里,讲给鲁伊听。
气息从诡兽嘴里喷出,不同于野兽的热腥,那是凉而萧瑟的。四肢被它压着,先是麻木,缓过神来是剧烈的疼痛。
鲁三叫骂着,后来就变成了讨饶。
不管是谁,鲁三都希望有人来救他。
“咔擦”
先是左臂,接着是双腿,最后右臂也不堪重负。
“英雄什么的都去死吧,什么将军元帅,一群没用的东西,吃空饷的蛀虫!”
诡兽离开鲁三,走到一边,用爪子刨开鲁三的腹部,像刀尖划过西瓜皮,露出红色来。
鲁三低垂双眼,看见内脏被诡兽从腹部一一叼出。肝,肾,肠,还有鲁三叫不上的器官,逐渐抽离出他的躯体。
诡兽将器官摆放在鲁三身旁,类似狼的嘴,像刚吃完西瓜一样,鲜艳的红着。它用嘴顶着这些器官,好像要把它们摆成什么形状似的。
一个抽象的人被摆放,诡兽仿佛露出笑容。
鲁三已经想不到要说什么了,只是惦记着自己未完成的愿望:“我还没开过荤呢……”
“鲁伊……”
破烂的衣裳,挂在灌木丛上。不远处的晶体,紫光闪烁。
“喂,有诡兽在城南出现了,而且是好几只噢,要去看看吗?”
银花敲着王康的房门,急促地问道。
王康没有回她。
“你知道的,要是你能从诡兽那捞上材料,晶纤少不了你的。”
银花并不放弃,拍打着王康的房门。
“这不是我们的工作。”
王康打开门,斜睨着银花。
“官府?你指望他们?”
银花声调兀的提高。
“嗯。”
王康点头。
“调查诡兽这件事,多少年了,一点有用的消息都不说,光是检查,发通告,说什么什么人有变成诡兽的危险,然后剥夺那人的财产,让他滚到街上乞讨去,除了让人心不安,还有什么用处?”
银花情绪激动起来。
“不是还有命司,瑜卫这些力量吗?”
王康声音平淡,毫不在意银花如何想。
“装傻有意思吗?”
银花悟到王康的坏心思,阴沉地问。
“诡兽啊,罗爷肯定知道些什么,陈老爷估计也知道些什么,还有李差佬大抵也清楚,去问吧。”
王康打开窗户,朝远处瞭望。
“那我自己去!”
银花转头,跑下楼去。
“我也去。”
王康跟在后面。
“别瞪我,我也没说不去。”
两人刚到门口,罗爷扔了两个小包,说:“带着。”
银花接住,朝罗爷挥挥手,跑了出去。
路边的风尘卷起通告。
“缴诡兽文
百姓苦诡兽久已,奈何诡兽神出鬼没,不知何来不知何去,吾等只好借命司之力,挑出有成诡兽之嫌者,使其曝于路,百姓可共监,而其无处遁藏。
下乃本次心怀诡胎之人:
贾黛,刘杰,王辉说……
望百姓助吾等瑜卫共同保障城邦安全。
与君共勉。”
银花踩过掉在地上的通告,朝城外跑去。
荒凉。
风沙卷起淡淡的血腥气息,王康朝鲁三的位置走着。
“好运,这里居然有晶纤诶!”
银花快步走到晶纤前面。
“喔,还是紫的诶,谁落在这的?”
银花环视四周,发现挂在灌木丛上的衣服。
“不会是有人偷了,被诡兽攻击丢在这的吧。”
“我知道是哪的。”
“真的?”
“嗯,你先给我。”
“喏,给。”
“嗯……是我的。”
王康把紫晶纤放进自己的口袋,继续往前走。
“喂,不义之财不可取!”
银花叫唤着。
王康并未理会,只是往前走。
什么都没有,一如既往的荒凉。
待王康回到城邦,夜已经深了。
中心的倚翠阁照样亮堂。
官府的人统计着伤亡,嬉笑着,打闹着,有的喝酒,有的打牌。
银花一言不发,跟在王康身后。
墙边靠着人,都是些新面孔,因为他们不是面黄肌瘦,奄奄一息。
有的伙计还在做工。
远处的小舟努力地行进着,到了青楼,衣冠堂皇的文人墨客趁黑从暗道进入,保全了自己十足的清白与面子。
小巷里的欢愉,让人不知道是交易还是侵犯。
夜晚的都城,依然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