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塔莉安左手扣着把手,双脚向下发力,像是要把自己钉死在底板上。
车内异常的沉闷,空气中满是塑料味和钢铁的腥味———她还带着面罩,头盔完全遮住了扎起的头发,端正的五官只有一双眼睛露出。纯棉的材质也不够透气,头盔憋住的热气不断内部循环,她能感觉到汗液已经打湿了两鬓的布料。
就算带着耳机也不能完全阻止柴油机的轰鸣声灌入耳中。发动机的哀嚎声带动着心律不断上升。
深呼吸。
吸气。
心脏像是要翻上来似的,一道又一道的冲击近乎让人倒抽一口气。
呼气。
一股不存在的气流又像是要将肋骨粉碎。
每个人都抓着枪,从左手换到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一群蓝色的眼睛紧挨着,却又谁都不去看谁。他们不时再看看左右两边的,约摸只有巴掌大的小窗子。
上拉挡板,维塔莉安能够通过狭小的观察窗很轻易的看见前面的排长车。她们的后方,像这台“闷罐”一样,那些工兵和化学战观测组所乘的步战车里也塞满了人。他们井然有序,排成纵队前进。
阿布法赫特的平原不多见,透过右侧那些巨兽间的间隙,还能窥见几丝绿色。这些树被农民用来当做农田的分界线。
不过维塔莉安所观察到的还不止这些,多年的训练让她发现,行军的队形已经开始变化,前方的坦克由纵队排成倒楔形。一些低矮的树木在机动过程中被碾压,它们积蓄数十年的的生长被一台台上周才生产出的机器销毁殆尽,一切都被甩在了身后。
地势的起伏开始越来越明显。维塔莉安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越来越近了。
领导攻击加强连将会在主力部队之前一步发起攻击,由车前的摄像头传来的影像中已经能够看见山丘上丛生的灌木,一个镇子的一角显露无遗。
那是一座不算小的镇子,一座正卡死在直达首都菲林市的,最宽最大的一条公路上的镇子,也是拯救这个国家最后的关卡。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前方的坦克再次改变队形,它们排宽楔形,这些“具装骑兵”像墙一样,狠狠地撞向目标。
一声巨响像是如约而至,没有声音的预警,一道修长的尾焰突向右边排头的车辆,没有看见过多的火光和烟尘,那辆倒霉的战车速度很快慢下来然后瘫在原地。
“注意!———”一声拉的极长的咆哮。
很快,维塔莉安听到有人大声呼喊他们下车,来不及也从未有过犹豫,她一把推开车门,从减速的车子上跳下后匍匐在地。
像是下锅的饺子一样,越来越多的人离开车辆。眼前的景象既混乱又井然有序,一切都按照计划那样进行,不过教科书里没有满天飞的流弹和绝对不对等的火力差距。她能做的只有按照训练有条不紊的跟在步战车后方前进。
前方的坦克几乎为他们摆平了一切麻烦。
自然的力量在这时不堪一击,石块被击碎,本就被挖作阵地已经千疮百孔的山丘被削去一块,激起的泥土和砾石四处飞溅。
在这场尘与土与血的雨中,维塔莉安看到一个探出的身影。这身影像是黑板上的白点一样,不意外但又格外吸人眼球。
这些被用作试探的火力点只能这样做最后一搏。
沾满了灰尘的睫毛让她的眼睛朦胧了,在一片模糊中,她看到了他,它也看到了他。这一刻仿佛变的更慢了一样。维塔莉安朝他抬起枪,他也不知对准了哪个目标。
扳机还未被扣下。一声连贯的巨响在耳边响起,步战车车顶的武器站便迅速喷涌出火舌,一道“激光”滑过他的身躯…………
“之后,我看见他……”,维塔莉安继续着之前的故事,这是在阿布法赫特镇发生的事。“他们都死了吗?”瑞娜西塔插上一嘴,这孩子从来都急着先知道故事的结局。
故事的结局自然是早已有定数的。
“呃…”维塔莉安双唇微启,却又只是颤了两下,她盯着瑞娜西塔的脸,一动不动。
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就成了不知该说不该说。
“盯着咱看干什么。”瑞娜西塔别过脸去,小脚随意地踢开脚边的纸杯,伸手开始把玩着自己垂下的辫子,脸蛋有些微微发红。
维塔莉安吸一口气,“他们都………”最后一个音节还没发出,话却被一个男人的声音接上,“有不少人受伤,但是没人死在那里,他们投降,然后回家。”他的声音低得像敲击金属盒子发出的闷响,同时富有力量。
维塔莉安皱起眉头。
抬头。
那个男人像熊一样壮,脸上布满的沟壑说明了他的年龄,胡茬一直延伸到脸颊,上面还挂着啤酒沫子,敞开的夹克外套看上去硬的像是能直接立起来,但里面的衬衫确是意外的白净。维塔莉安当然认识他,他的朋友一般叫他“老头子”。
男人脸上挂着微笑,将右手拿着的一罐啤酒递给维塔莉安。“山楂树不会帮我做选择的。”他拍拍维塔莉安的肩膀后对着瑞娜西塔说道,“晚饭好了。”
瑞娜西塔用手撑着椅子一角站起,她左腿传来的阵痛让她使不上劲。
她没有在意刚刚被打断的事,虽然腿有些乏力,但她的步子还是要快得多,先走在前面。
维塔莉安则没有那么着急跟上,“格列福斯,就算你这么说她也能猜出来”,维塔莉安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
格雷福斯摸摸胡茬,“小孩子就不该听那些。”
“她既然想听就全部告诉她好了。”说罢维塔莉安加速跟上瑞娜西塔。
她清晰的记得山丘阵地上的场景。
七八个人的碎块都拼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
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维塔莉安想把这些讲给瑞娜西塔听。
“不要做的这么极端嘛。”
晚餐在一张不算大的折叠餐桌上进行,男人们准备的晚餐看起来相当粗糙。
一个汉子正蹲着往炉子上的锅里加上一些黑胡椒和切好的香肠。被火炉烤的有些热的他脱下外套,上身只穿着背心,结实的手臂露在外面。枪被随意的放在手边。
“快点快点”瑞娜西塔向走在后面的两人挥挥手。
眼前的锅子里煮着豌豆和土豆混在一起还翻滚着不少肉块的烩菜,在炖煮了将近一个小时后发出的香气让瑞娜西塔直咽口水。
不过瑞娜西塔盯着的始终是男人手边的东西。这只枪被磨损的很严重,不少地方能看到擦痕,现在就这么随意的放在身边的地上。
她以前就是拿着这样的东西吗。
瑞娜西塔想起来维塔莉安,那个蓝色眼睛的大姐姐。这些她还是知道的,那是以前被大力宣传的生化人的特征。
瑞娜西塔想得出神。“瑞西,快过来坐好。”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这里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
瑞娜西塔一激灵,“晚饭好了吗?”她的手不自觉的把玩着辫子,问道。恩维斯架好椅子,拉出前面的一个,“现在就好,快过来吧”。
很快所有人都围坐好,瑞纳西塔拿出一张餐巾平铺在腿上,摆放好餐具,端坐在椅子上,小手安分地搭在大腿上。
也许是以前的习惯使然,常年在外的三人都相当的随意,恩维斯也不那么死板,只是拉开椅子随意坐下。
恩维斯拿起酒杯站起,“为了一路顺风。”这是饭前必有的祝酒辞环节,见此瑞纳西塔也赶忙起身,可她忘了大腿上的东西,餐巾自然滑落,可这时去捞已经有些来不及了,“啪!”顾不上去接,瑞娜西塔一把拍向大腿将餐巾按住,突如其来的刺激使一阵刺痛从脚腕传来,不过眼下的场合让瑞娜西塔不得不噤声,好在手掌拍在大腿上只发出一声不大的闷响。左手攥着餐巾,瑞娜西塔完全站起身来,一只手握住盛着果汁的杯子,“为了一路顺风。”她还不忘往左右望望,还好没人注意自己。
瑞娜西塔一坐下便低着头,不作声只吃着东西。
“等到明天就不会有这么好的时间了。”坐在瑞娜西塔对面的是蒂莫西,将外套穿上的他看上去像是个教书先生,干瘪的脸像是将一双眼睛挤地更的大了。他将一勺烩菜送入嘴中,咽下后拿起一块熏鱼大嚼特嚼。
“要不是菲林又在闹,也不至于这样。”接话的是格列福斯。
恩维斯拿起酒杯,“听说这次要比以前厉害得多,北方派还要分裂,他们想把菲林再对半切开。”他大口喝下啤酒。“居然连铁路都破坏了,不然也不至于走公路。”
“毕竟南边每年都不断要援助嘛,不过他们居然真的以为南北分治就能以为自己可以过的更好了………”
菲林原本并不是这样的,但是在输掉战争后有些地方就不受管控了,曾经的首都菲林本就靠近边境,被割走一块土地后与这个州相连接的地方仅剩一块混乱到几乎无法管理的狭长的走廊。
不过瑞娜西塔可没有心情听他们讲这些,更没有心情插话,那时她才八岁,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去菲林。作为曾经的首都那里有最好的医疗设备,有自己的演出。
而同样不说话的还有维塔莉安。她憋红了脸,一直在低着头吃着烩菜和与番茄汤一起炖煮的通心粉。她似乎有些过于专注了,很少会看其它地方,虽然将注意力全放在着眼前的食物上,但她却吃的很慢,不时还突然愣住,好一会没有动作。
瑞娜西塔当然注意到了维塔莉安的样子。她小口的将食物送进嘴里,时不时抬起眼睛看看她,恐怕瑞娜西塔花在东张西望上的心思比吃饭还多。
与之相反的是,饭桌上气氛正热烈,话题也不知道聊到了哪里。
瑞娜西塔微微扭了扭身子,手不断小动作地撮着勺柄。
一旁传来恩维斯的的声音,“瑞西以后还会不会跳舞就要看她的意思了。”
“不是很有成绩吗,为什么突然要放弃了。”
瑞娜西塔发现居然意外的提到了自己。
原本嚼着东西的小嘴停住了,她睁大了眼睛,抬头看看恩维斯,却正好与这双眼睛对上,她皱皱眉,而恩维斯却轻轻朝着格雷福斯他们的方向摆头示意,不过一息时间,瑞娜西塔一下子偏过头去,又看看前面的蒂莫西和一边的维塔莉安,急忙咽下嘴里的食物。“咱只是…………”脱口而出的话被噎回去重新组织,“请不用担心,只是一些个人原因而已,不过我还没想好以后要不要继续演出。”瑞娜西塔努力将嘴角挤出一些弧度。
虽然不知道之前在说什么,不过先把话接下来再说。
“这样啊………”
晚风吹不走热烈的气氛,饭局里没有人会去深究原因。话题不知道又转向了哪里,不过恩维斯总是主动在接话,瑞娜西塔并不操心这些。
瑞娜西塔将双腿左右搭起,略微放松一下坐姿。盘中的主食她还没动多少,但却有着强烈的饱腹感。手中的刀叉不想再动。
像是全身有蚂蚁在爬一样,瑞娜西塔不禁得喘了几口粗气。她抬头看看天,几只候鸟正好飞过,她又抬头看看维塔莉安,这时她已经吃完了盘里的东西,一口喝干啤酒后,将餐具归位。
“饭菜很不错,谢谢。”
她逃似的走掉了。
刚才他们又在聊最开始的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