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红热被阴云阻挡,取而代之的是淅沥的小雨。微凉的天气让所有人都加了衣服。
早饭只是简单的用过————昨天剩下的熏鱼和土豆,还有开罐即食的油浸沙丁鱼罐头。
维塔莉安穿上大衣,正躺在椅子上。小巧的耳机藏在耳朵里,蓝色的信号光点发出荧光。她用胳膊遮住双眼,食指还不断打着节拍———听的歌并不舒缓。
一个小脑袋突然塞到维塔莉安脸颊边,她哼着花之圆舞曲,小跑着过来,跑动对车子施加了不少压力,躺在椅子上能清晰的感受到咚咚的脚步,不安分的辫子跟着惯性意外拍在了她的脸上。
“唉!?”
还没等瑞娜西塔说点什么,维塔莉安抓起脸上的辫子,丢掉。
维塔莉安拿开胳膊,一直被挡着的双眼有些朦胧,车内的灯光变得散逸。
“你一边玩去吧。”
维塔莉安伸出手。
瑞娜西塔则将头凑过去。
推。
维塔莉安一把将瑞娜西塔推开。
意料之外的让她愣住了。“咱就是说,能不能配合一下。”瑞娜西塔嘟起嘴。
不过,对于骚扰维塔莉安这件事瑞娜西塔还没有放弃。她干脆直接反坐到前面的椅子,双臂垫在靠背上,好将脑袋搭上去。
“你说,咱们会遇到危险吗。”
瑞娜西塔把玩着自己的辫子,样子有些扭捏。“如果咱有危险你会怎么办。”
维塔莉安将椅子拉起恢复坐姿。
她平静的样子看上去丝毫不担心瑞娜西塔提出的假设。
“放心,
如果出了事我一定把你绑到椅子底下。”
绑到椅子底下至少不那么容易被击中了,是这样的,应该吧。
“嗯嗯。记得不要绑太紧”瑞娜西塔故意摆作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连着点点头。下身悄稍微换了个姿势,好让腿放松一下。
“不过像这个样子恐怕也没谁敢打咱的主意吧。”瑞娜西塔指的是后面的蒂莫西,这辆车的后玻璃被切开一个口子,从中探出枪口的一挺通用机枪正被蒂莫西端在手里。他们轮班警戒。
维塔莉安摘下耳机。“毕竟这一段比较危险,不像是铁路线,最近这里一直有被团伙袭击的事件。”
“倒是你怎么回事。”维塔莉安继续说:“你这样到时候跑不掉。”维塔莉安抬头示意,她说的是瑞娜西塔的腿。
瑞娜西塔难得的沉默了,她不自觉伸手撮弄着自己的辫子。
“嗯………”她想要说点什么。因为完全没有想过会问到自己,瑞娜西塔只能连连在心里苦叫不辛。
就像昨天晚饭时维塔莉安的窘境,瑞娜西塔低下头,将脸别过去,她感觉脸蛋有些发烫,有一种想要逃避回答的冲动。
瑞娜西塔跪坐在椅子上,脑袋只露出大半。她还是能能看见维塔莉安。有些话好像就在嘴边,但张不开的嘴唇却憋得每一个字掉回到肚里。
瑞娜西塔想起自己,也想起维塔莉安。
自己总是一身疲惫地飞奔到学校然后精疲力尽地拖着身体回家,总是还来不及交朋友就被要求学习社交礼仪。优雅的举止,得体的言行,百般禁忌的饮食,哪怕对自己讨厌的人也要笑脸相待………因为自己是社会名流的女儿所以一切好像都是理所当然。
重压下,一句“咱”未免太无力了。
这样想来或许值得为将要摆脱掉一部分压力感到庆幸,甚至于将要丢掉一条腿该带来的悲伤都淡了。
家里人不会让一个残疾频繁出现在各大聚会,也不再会对一个残疾有如此高的要求。
自己也再也不能跳舞了。
应该怎么告诉她?是欢欣?还是失落?
她有些羡慕维塔莉安———在各地辗转,足够强大,有一个足够受人尊敬的身份,更不用为了这样的问题开不了口。
但她想知道,就像自己付出一条腿一样,维塔莉安的代价是什么。
瑞娜西塔不断酝酿着。
“因为骨癌,咱这条腿大概是保不住了。”她背对着维塔莉安,从喉中钻出的字自己丢掉了本就不该有的情绪,意外的平静。她凭借多年的经验挤出笑容。瑞娜西塔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时候维塔莉安是什么表情呢?她又会说什么呢?会像其他人那样可惜她再也无法跳舞吗?
可维塔莉安本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泛不起波澜,也抹不上半点情绪。只是盯着瑞娜西塔的眼睛,一动不动。
她在看我吗?
瑞娜西塔只是觉得维塔莉安的眼睛动了动,好像在看自己,又好像在躲闪。
真的在看我吗?
她在心里问道,又不自觉的同样盯着维塔莉安的眼睛。
如托帕石一样透亮的双瞳发出诱人的光泽,好像反射在湖面的几分月白,像是含着泪的双眼反出柔和的光晕,矢车菊一般蓝色的镜面中,瑞娜西塔能从中看到自己。惨败的人造灯光刺激着眼睑半遮住这颗宝石,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瑞娜西塔才得以窥得。
她动了。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呆望着窗户,看着雨点打在窗上。一滴,又一滴,最后融汇在一起,合作一道小流裹挟着其它水珠下坠。因雨水而模糊的车窗不再能看清楚外面。
“维塔莉安?”
瑞娜西塔试探着问了。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一样,手不自觉攥紧了长裙。
她又想起了维塔莉安饭桌上的窘境,一股无名的烦躁涌上,但这次是因为自己?她不懂维塔莉安,她不懂自己将要失去的东西为什么维塔莉安沉默。
维塔莉安再次将椅子放下,拿帽子盖上脸。
她还是什么也不说。
……………
维塔莉安又看到那天……
太阳摔作齑粉。
星辰拖长光轨。
哭泣的天空对大地施以悲鸣的怒火。
而她站在不远处,目睹菲林发生的一切。
她想去菲林。
一阵模糊的声音传来,有些晕眩的大脑从短暂的睡眠中恢复。
“维塔莉安?”
是瑞娜西塔的声音,她又试探的叫了她。
维塔莉安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发现车子已经停了。
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