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路跟到了菲林,将城市漂浮的烟尘扫净。打开车窗,清新的空气就驱散了维塔莉安脑中的混浊,让她昏沉的脑袋很快清醒过来。
即使是城内的混乱也没有使通关的手续更加复杂,只需要出示身份证件缴纳过路费即可。但沿途的岗哨明显是增多了,许多可以容纳两个哨兵大小的棚子被用大块的硬铝板临时搭建起来。
他们很快便进入城区。
车子顺着大道入城,菲林的主干道是一条有名的林荫大道,路边的常绿乔木总是带着茂盛的绿色。但繁密的树冠遮不住道路两边的高楼,抬头便可以看到这些钢筋混凝土的密林。
“维塔莉安,你以前来过菲林吗?”
这座钢铁与绿植铸成的城市作为昔日的首都曾经是很多人旅游度假的目的地。瑞娜西塔因为演出的原因,对菲林早已熟悉,但这次确是第一次来意与往日不同。
此时的菲林并非如网传那样混乱不堪,街道、商铺仍保持昔日的繁华,招牌的霓虹灯即使白天也亮着,饮品店前的遮阳伞下座无虚席,大路如潮汐时的海滩,行人与车辆一波接一波。一点也没有曾经经历过战争的样子。
维塔莉安不像其他人那样欣赏两边的街景,即便她从未来过菲林。
“没有,这是第一次来。”
也许她在数年前很有机会来到这座繁华的首都。
换句话说,很多人从未像她那样远眺这座大城市。
维塔莉安习惯性的按摩着眼睛周边的穴位,希望籍此消解眼睛的酸胀感,她想好好看看这座城市,看看这座城市的伤痕。
可眼前的菲林丝毫看不出哪怕一分伤痛,过去的痕迹还很短的时间内就被抹平。这让维塔莉安感到一股异样的失落。
七年前的记忆还是那样清晰,阿布法赫特几乎被夷为平地,他们都死了,不剩多少了,许多像维塔莉安这样残破的家庭彻底破碎了,巨大的损失让他们再也无法前进。
菲林空旷的夜空不断划过恐怖的流光,将这深蓝的幕布撕开,而他们只能夹着尾巴逃掉来保全自己,然后承受舆论的怒火。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下榻的旅馆。看不出瑞娜西塔对于将来的手术有半点恐惧,在此这前她还有一场演出。
“这是谢幕演出!是最棒的那一次。”瑞娜西塔在临走前这样跟维塔莉安说:“咱今天晚上的演出会好好努力的。”只是丢下这样一句话,瑞娜西塔便赶往医院,她还需要检查身体。
菲林的大街在车上远看便是繁华无比,实际走在上面更是如此。
此时已是傍晚,旅馆外的灯逐渐亮起,维塔莉安穿上一件黑色大衣,走在步行街上,周边的人声和音乐声很轻易地盖过了她硬底长靴踩上路面的声音。这里的灯光有些朦胧,各色彩灯模糊了维塔莉安的视线。
样式统一,排列整齐的地砖,店面一模一样的商户,哪里都挤满了人的街道,这些都给她一种总是在原地打转的错觉,一时间连出口的方向都分不清了。
好在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没有什么目标可言,正如她一开始所期望的那样,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这座在战后所谓遭到“巨大损失”的城市。
沉闷的空气与各种食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还夹杂着浓烈的烟味对于维塔莉安来说,这比对抗建筑倒塌激起的尘土还要艰难。
这样的地方她几乎是带着仇恨的,不如说整个城市都是如此。
难以与外界沟通的数年让她脱节的厉害,以至于刚离开军队时连公交车都不会坐了。比起逛街购物她更喜欢自己一个人窝着找乐子。
这些时候她才会怀念以前的日子,熄灯前,躺在寝室的床上八卦某人的小新闻,就算只是听着也很有意思。
再往前回忆,那便是还在村子里的时候,维塔莉安喜欢跟男孩子们一起打闹,为此还闯了不少祸。
看到街边的化妆品店里,女学生们还穿着制服有说有笑。维塔莉安不自觉想起以前画迷彩的时候,数量不多的女孩们围坐在一起,戴着奔尼帽,拿着掌心大的镜子将油彩涂在自己脸上,深色的条纹交错排列,布满被晒地不那么白的面庞。
她还记得第一次的时候自己因为画的太过花哨被一眼认出来被笑话了好久,而自己还憋红了脸地辩解。
原来自己还有这样像个小女生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
她看不到她想看的,这座城市让她相当不满意。
菲林并没有什么无法磨灭的损伤,也没有网传那样混乱的局势,没有被毁坏的房屋,没有抗议游行。这座城市还是如战前那样繁华,消费才是这里的关键词,拥挤,嘈杂,配合烟味带来的影响,维塔莉安的胸口不断来回紧缩,呼吸深了些。
维塔莉安逛的有些不耐烦了,她开始想象这座商业街被轰炸过后的样子,正如战后媒体所宣传的那样,即“永远也无法磨灭的伤痕,深深的刻在了菲林这光荣的城市中。”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对于舆论来说,反而相比将它变成这样的敌人来说,更像是撤退的军队,是“摧毁了阿布法赫特的懦夫”。
指挥官因为擅自撤退被判刑,可部队因为损失过重重组的事实却没变。放弃首都这样一个如何也无法开脱既成事实压垮了以前所有的功劳和辛苦。
而维塔莉安,她在这里找不到自己被称为“懦夫”的理由,找不到自己罪有应得的理由。
吵闹声,手机的外放声,还有烟味,维塔莉安几乎只能感觉到这些,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呼吸也有意无意间加重了。她感觉像是有一股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人格外烦闷。
不出五分钟,维塔莉安到了一间酒吧的门口。
“一杯甜马天尼。”
这件酒吧的装潢相当现代,嵌入天花板中的灯条负责了照明,色彩昏暗的地砖与背景墙让整个酒吧呈现出一种令维塔莉安感到不适的对比感。
维塔莉安几乎是刚一坐下就听见了不怀好意的口哨声,像是受到什么开关控制一样,她全身竖起了鸡皮疙瘩,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她开始有些兴奋,敏锐的听觉使得即使是在嘈杂的环境中,维塔莉安依然能够清晰的分辨出声音来源的方向。
那像是一群刚刚放学的学生,有些人的包甚至还放在座位旁。吹口哨的学生正得意的向同伴吹嘘,可当这双蓝色的眼睛转过去盯住他时,他却向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一样别过头去。
这让维塔莉安相当失望,这群学生被狠狠教训一顿的样子几乎出现在眼前,她还是更希望他们继续挑事,但也只能将火气憋在肚子里。
学生的反应算不算稀奇,整座城市都知道的,蓝眼睛的人,他们不好惹。
维塔莉安享受着酒精带来的愉悦感,她喝了好几杯。有时候她真的很讨厌自己的眼睛,甚至想过戴黑色的美瞳。
这双宝石般透蓝的双眼拜十余年前开始,起初便被大量关注的人体强化计划所赐。他们给每家每户安排体检,如此便民的福利将筛查出合适的人选,而被挑中的“幸运儿”则有机会被带走参加试验。
检查自然覆盖到了维塔莉安的村子。
她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很多穿着整齐的人。
妈妈带着一脸歉意望着自己无知的面庞。
爸爸妈妈在递来的合同上签了字,然后获得了一大笔补偿。
这样弟弟妹妹们才能吃饱,才有钱治病。
而像维塔莉安这样的被选中者若是再幸运点,他们甚至能从实验中活下来,然后得到这双让人恐惧的,诱人的蓝色双眼。而在很多人眼里,这蓝色几乎代表着暴力与心理疾病。
这些事自然不是什么秘密,媒体像猎犬一样紧跟,他们报道了几乎所有可公开的细节。
“这些强化过的人接受夜以继日的训练,一有机会就肆意放纵欲望,自幼缺少关爱的他们多数都有暴力倾向与其它心理疾病。”媒体们对这项计划本身与其受试者进行乐此不疲的负面宣传,并打上各种贬低的标签,而另一方面却又号召组织慰问团,以彰显其人道主义,但在受到蓝眼睛们的一致嘲讽和抵制后,先前贴上的标签被彻底坐实了。
喝完第三杯后,维塔莉安感觉有些恍惚,她现在不想去理会这些连酒精饮料都买不到的少年了,她现在更想回自己的房间好好洗个澡。
回去的路不大难找,只要朝着一个方向不停的走便是了。这片商业区并不是哪里都像先前那样繁华,因为一直朝一个方向前进,眼前的路开始变得大有不同。狭窄的巷子只够两人并排通过。这里安静的出奇,尽管相隔不到五百米,仍然仿佛与先前完全是两个世界。两边几乎全是交错的各类管道和空调外机,油污与冷凝水混杂在一起,染黑了未曾粉刷的水泥墙。
维塔莉安脚下便是下水道,敏锐的听觉让她能够听到污水流过的声音。
也能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个人,再近些,是三个人,相当嘈杂且高频的脚步声让维塔莉安判断这应当是一场追逐。
快到拐角时,一个浑身带着烟味的男人突然袭来,正高速运动着的他完全没有能力也看起来完全不想避开维塔莉安,巨大的冲击使得维塔莉安猛地靠到了墙上,令人恶心的油污濡湿了她的黑色大衣。
一股怒火直冲心头,粗鄙之语下意识全部钻出了口,可还没等到维塔莉安抓住那人,他便飞似的不见了。
两个呼吸间,又有两个男人冲到拐角口,转身,没有见到他们正在追逐的那个人影,却只看到一个女人,一个恶狠狠死盯着他们的女人,仿佛她已恭候多时一样,在昏暗的灯光中,一双蓝色的双眼格外吸引眼球。
虽然完全不认识她,也不清楚她的来意,但这股瘆人的感觉还是迅速爬满了男人的全身,让人不禁一个哆嗦。
维塔莉安才不管他们为什么要追他。
“怎么…回事?”
男人试图从同伴那里得到答案。
………………
温暖的流水让维塔莉安冷静下来,也浇醒了有些被酒精麻痹的大脑。
让人安心的流水声让她彻底放松。从浴室的毛玻璃外能够依稀窥得维塔莉安的身姿。
因为常年的锻炼,她的身体很少有赘肉,肌肉的线条勾勒出手臂与双腿的轮廓,并不丰腴的身体上散布着可怖的伤痕。
维塔莉安很喜欢在洗澡的时候数它们,有的是被匕首割伤的,并不算大,有的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划出的,足足一拃长多长的痕迹再也无法恢复。不过她还没有中过枪。
一个又一个清点这些伤痕,维塔莉安才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超乎常人的运气。从挺过药物实验,到许多不同规模的战斗。她一直都活着。
但其他人不同。
维塔莉安曾亲眼在不远处见过她的朋友被炮弹命中,然后死死粘在了墙上,化作一团红的发黑的“涂料”。
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以前发生的事情,她反复的告诉自己,活已经干完了,只需要乘明天的公交,拍拍屁股走人。
打开门,任由雾气散逸出去。
维塔莉安坐在床边,不紧不慢的穿上衣服。看向墙上的电子钟,瑞娜西塔已经结束了她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