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塔莉安的房间在二楼,一道刷着深绿色油漆的楼梯直达一层,硬底的靴子踩在上面铿铿作响。
她在楼上就能看到格雷福斯坐在楼前的小圆桌前,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背对着他,捣鼓着怎么将眼前的酒瓶打开。
他很显然注意到了维塔莉安发出的巨大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呦,正好,来跟我喝两杯。”他手里的起泡酒正好被打开,发出砰的一响。那双粗壮的手将一个杯子推到自己对面。
维塔莉安倒也不推辞,径直坐下。
“感觉这里怎么样?”格雷福斯为维塔莉安满上。
“蒂莫西睡了一觉就走了,都没时间陪我喝一杯。”说罢他也将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满。
维塔莉安将清凉的酒液送入口中,这铝制的酒杯是格雷福斯自己的,上面的划痕显示着已经用了很久了。
“挺好的。”维塔莉安的敷衍过于明显了。
“那就是不好了。”格雷福斯喝下一口起泡酒,露出满意的神情。
“感觉和其它地方一模一样。”
“你得去找点乐子,那就不一样了。”
“比如?”
“红灯区”,格雷福斯脱口而出,不过随后便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不对……应该是蓝灯区”,他又补充道“不过我得找找。”
“算了吧,那种地方还是你自己去。
我明天就走,去别的地方接活”。维塔莉安的杯子已经见底了。
“不回家看看?”
格雷福斯将维塔莉安的杯子再倒满,他的余光无意间注意到一辆车子停在了旅馆旁的停车场里。
维塔莉安向后翘起凳子,身体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
刚被“优化”离开军队时她曾回去过,不过那次经历可以确确实实算得上去做客而不是回家了。
“没必要,恐怕他们还在因为我没死觉得可惜吧。”联想到当初的那份合同,维塔莉安不假思索。
格雷福斯苦笑两声,“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没大必要了。”
两人闲聊了不少东西,从小时候到战争再到当下。
格雷福斯同样过的不好,甚至某些方面不如维塔莉安。他一个人带她的女儿,至于女孩的妈妈在哪,格雷福斯不说。
维塔莉安不问。
“走之前去找瑞娜西塔道个别吧,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见面了。
“说实话共事好几次了我是头一次看到你和陌生人这么亲。”格雷福斯说这话时眼神亮了亮,他肯定看到了什么。
不过这种小细节维塔莉安没有注意到,她还是照样回答“那只是她单方面而已。”
也许是酒精有些麻痹了她的感官,现在的维塔莉安意外的迟钝。
一阵熟悉的清香传来。
一双小手突然盖住了维塔莉安的眼睛,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谁单方面这样啊?”
啊,是她。
“单方面什么?”女孩放下双手,将脸凑到维塔莉安的脸颊边,维塔莉安稍一转头,瑞娜西塔那水灵的眼睛与亲昵的微笑映入眼帘。要是再近一点,维塔莉安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她的眼睛布着些血丝,眼眶有些微微发红。
瑞娜西塔小步跳着站到了维塔莉安的旁边,这样才方便说话。
这时的瑞娜西塔已经换下了演出服,身穿一件纯白连衣裙,她的站姿很漂亮,也许是因为常年练习芭蕾舞的习惯,她站立时的重心偏高。
“陪咱去傍边的公园走走吧。”
意料之外的邀请。
“你不去休息吗”维塔莉安下意识的拒绝。维塔莉安已经几乎习惯了这样的拒绝,只要不关乎自己,那就都不要做。
“不累,陪咱走走嘛。”
“不……”维塔莉安还是想要拒绝,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格雷福斯便帮腔道:“快去吧,换做是我,我才不忍心拒绝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他为什么在这种地方那么可靠,维塔莉安腹诽道。
“对吧?”瑞娜西塔才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趁机再次发动攻势。
她一副将要得逞的样子。
维塔莉安不自觉和瑞娜西塔对视了。
看着这双澄清透亮的双眼。
她眨眨眼。
维塔莉安心想。
最后一次了。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维塔莉安下定决心。
天已入夜,旅馆旁的公园只有昏暗的路灯做照明。
一条被刻意设计的蜿蜿蜒蜒,由石板铺成的小路环绕着一座算不得大的人工湖。
湖水似乎不大深,一轮接一轮的微风激地湖面泛起阵阵波澜,银白的月光直照得湖面像是水晶的镜面。
与其说是散步,不如说是维塔莉安单方面的跟着,不过这不要紧,维塔莉安最擅长这个了。
一脚踏落,踩不散树枝的碎影,但瑞娜西塔不厌其烦,她总是刻意的踩着树影。
一小步,跳,再一小步。
“维塔莉安,你觉得芭蕾舞好吗?”
瑞娜西塔不再独自在前面走着,她忽然转过身来。
“不知道,你要是喜欢,那就是好。”
“真是不得罪人的回答。”
“明天之后我就跳不了芭蕾舞了。”
这是手术所必然带来的代价,以后的瑞娜西塔只能用一只假肢了。
“假肢不能跳舞”她补充道。
维塔莉安看不出她的想法,与她以前所接触过的人不同,瑞娜西塔对于她来说是奇怪的,从一开始她就这么觉得。
“你觉得难过吗。”维塔莉安看到了瑞娜西塔先前发红的眼眶与布满血丝的眼瞳。“揉眼睛太用力不好。”
像是要逞强一样,瑞娜西塔说道,“咱才没有揉眼睛。”
一想到以后再也不那么累了还是很兴奋的。”说完这些,她自己却也羞红了脸,别过头去。
累比失去一条腿还要难以接受,维塔莉安难以理解,她曾看到过很多人因为失去了自己的腿而哀嚎,尽管伤口已经不再疼痛。
“那你不想跳舞吗?”
瑞娜西塔只是稍加思索,“谈不上不想。”
她的手又攀上了她的辫子,一边把玩着一边说道,“他们在我很小时候就在督促我练习,当然不止是芭蕾舞。在那个时候是不想的,现在我不想被人逼着做事,尤其是跳舞,所以,到不如不跳了。”她看起来相当轻松。
瑞娜西塔所说的“他们”即是指的父母吧。
维塔莉安想起了小时候。
那样的场景还是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维塔莉安,听爸爸的话。”
“在这里写上自己的名字。”
“我们教过你的。”
…………
“我们教过你的”
“…
……
嗯。”
那份合同都内容她至今历历在目,当时家人复杂的眼神至仍今挥之不去。
维塔莉安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她真会觉得,这公园里的月夜和家乡的湖边没什么区别。
“我小时候没人管我”她又补充道“现在也没有”。
“他们没有联系你吗?”瑞娜西塔背着手走在前面,转过头来问道,’他们’指的自然也是父母。
“没有。”
“真是的,怎么能这样。你可以回家去找他们啊。”
“回去过。”
瑞娜西塔几乎是立马问道,“怎么样?”
“不好。”
简单得过分的回答。
也许她生气了?瑞娜西塔在心里问自己,她觉得这时候不该提这些了。
两人间又回到寂静。
维塔莉安想告诉她。
可是她不问。
她只是麻木的跟着。
那些临死前喊着妈妈的人,她曾下定决心不会跟他们一样,她不会想念那些人。
现在他们已经变成白鹤,维塔莉安也没想过自己会想念那些人,回想到过去她只觉得愤恨。
纸醉金迷的城市,谎言与指责。
不珍惜自己的少女,什么都有的少女。
悲哀涌上心头。
维塔莉安绝不会承认这里面有几分妒火。
她侧脸迎接来自湖面的晚风。
什么是秋天———这就是风。
过去的晚上和现在一样,维塔莉安还是这样认为。
和在村里时一样,和在军营里时一样,和在阿布法赫特时一样,没有炮击时,就是这样。
“老实说我很羡慕你。”
冷冷的。
瑞娜西塔有些诧异,她别过头去,怔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不够理解她。她起初看到维塔莉安只是觉得好奇,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同学那些无聊笑话里的那些人,她羡慕维塔莉安的生活。
“以后别再说那些浑话了。”这句话像是指责,却又意外的平静。
瑞娜西塔心头一紧,像是被人狠狠重击了,她不是那个意思,那些话的意思不是她想的那样。
“如果你真的喜欢,就不要在乎别人有没有逼你做了,如果你真的讨厌,那就不要做了,别人逼你也不要做了。不要拿自己开玩笑。”那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顺。
维塔莉安少有的一次说这么多。
战争与废墟与繁华与指责。
她不想自己被否定一切之后,再去默认一个女孩的自弃。
“不是那样的,我不是那个意思!”瑞娜西塔几乎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她的心拧作一团,维塔莉安平静的指责让她不知所措。她觉得维塔莉安不明白自己,“我只是想做我想做的,说起这个,我倒是羡慕你,不会被逼着对自己讨厌的人笑,不会被强迫去自己不想去的地方,不会被过分要求什么都做到最好,我讨厌表演,我讨厌别人用我的成绩来显摆。”瑞娜西塔讲出来了,她早就想说的,她都讲出来了,“而且,哪有你说的那么轻松,这些事情不是不想做就可以不做的,所以,我真的很羡慕你,一开始就是这样。”
这像是彻底点燃了维塔莉安。
“我哪有什么可以羡慕的。”
像是回击似的,她继续说道。
“安洛卡•可洛诗琳,
我把她一点一点从墙上刮下来,埋葬在饭盒里”
“阿尔洛•福斯”
“…………”
“克里斯特尔•尼卡罗•阿伦尼亚”
“巴克豪斯•恩迪特”
…………”
一个个名字从维塔莉安口中钻出 她都记得。
“他们没有人过的很好”
心中的酸楚全部奔涌出来了,如果只是瑞娜西塔这样就已经难以接受,那自己又怎么算。
虽然很清楚自己不该去这样和一个年龄几乎只有自己一半的女孩比较,但她总是不能不在意
她想起来可洛诗琳,那天她就站在自己对面………
“可洛诗琳………她的妈妈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
“她的身上……全都是。”
“我………”
“伤口。”
“她说这个该死的改造救了她。
***的这………”她语无伦次了。
“都不在了。”
“罪人……所有人都说…。”
“没有人………我…我们……不是”
或许连维塔莉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
“你已经很幸福了。”
他们死了,被憎恶的人大多死在了阿布法赫特。
城市死了,那里化作白地。
他们死了,花天酒地的人指责着背叛的懦夫。
她也死了。
如果变成一个别人口中的心理变态和罪人的生活都值得羡慕,那瑞娜西塔的生活未免讲她的生活看得过于廉价了。
一句句话语刺痛着瑞娜西塔,她羞红了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说不出话来,但她没有哭,因为维塔莉安哭了。
她能感觉到维塔莉安浑身渗出着难以言表的痛苦。
心里或许抱着些委屈,但她更不想让维塔莉安不高兴,这就是自己的错,她是这么觉得的。
她慢慢再转过身去。
想让沉默冲淡一些气氛。
一小步,还是一小步,又是一小步。
并非小步舞曲的优雅,她走的艰难,双腿拖拽着身躯。
维塔莉安只是跟着。
也许这段时间并不漫长,但她觉得过了很久。
鞋底与石板碰撞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此起彼伏。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些。”
瑞娜西塔这时候只说得出这些话。她比她想象中还要更不了解维塔莉安,她也害怕再说了些什么刺激到她。
除了脚步声,月夜没有什么别的声音,她害怕维塔莉安已经走了,但瑞娜西塔不敢回头确认,她的身后是否已经空无一人。
一股说不出的情感的怀里打转,明明是极慢的散步却让她呼吸急促。
她喜欢跳舞,她想要维塔莉安理解自己。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话会招来愤怒,她不了解维塔莉安。
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瑞娜西塔突然定住,“维塔莉安?”她明白她应该证明些什么。
她深吸一口,凉风不由得灌入她的鼻腔,她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表明心意的决定。
“你能看看吗?”
她的双唇颤抖着,“我最后一次跳舞。”
这不像是在询问,瑞娜西塔朝维塔莉安走近。
她微微弓着腰,黑色的双眸注视着维塔莉安的面庞。
那双蓝色的双眼被树荫遮住了,她看不到维塔莉安的表情,也许她不会为之动容。
维塔莉安也许能够理解瑞娜西塔为什么要这样,但她说不出话来,所以什么都不说或许是最好的回答。
瑞娜西塔双腿外开,调整重心,俨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正好站在月光下,影子被拉的极长,却不与树影重合一分。反着微光的石板已然被浸染成了与湖面同色的银白,白色的魅影在这石料铺成的“湖面”上舞动。
鹤立的形体,凸现出她曲折的身段。
小跳,她的双手如天鹅舒放的双翼。
擦地,她的身姿如天鹅伸展的身躯
她没有在跳什么具体的舞剧,只是凭心的感觉。
碎步,闪身,交叉,旋转。在那片被月光洗净的不大的镜面上穿梭着。
如伴舞的黑天鹅一般,一袭黑衣的维塔莉安像是在这镜面上与白天鹅互相追赶着,她过来,她过去。
沉浸于舞蹈中的瑞娜西塔好像忘记了方位,一个大跳向维塔莉安,而那只黑色的天鹅则快速为她闪出一个不大的空间,再漫步走到另一边,仿佛这表演的舞台不是取决于道路的宽窄,而是维塔莉安足迹所致。
患有骨癌的左腿。
夜中垂死的天鹅。
瑞娜西塔几乎穷尽了她所学到的一切,这样的机会以前不会有,以后更不会有了。她的心在跳动,和她一起,释放着,发泄着,她的嘴角不自觉泛起笑容。
瑞娜西塔的风格越来越奔放,大跳,多周挥鞭。
维塔莉安在此前从没看过芭蕾舞,但她能感觉到瑞娜西塔跳的很艰难,她的腿在颤抖,抖得厉害。
可瑞娜西塔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邻着湖面白色的天鹅旋转着,尽情展示着。
七周,十二周,十六周。
纯白的裙子如振动的翅翼,如一片旋转的雪花。但这片雪花如今已摇摇欲坠,左腿的巨痛让她的身体近乎麻痹,可瑞娜西塔只觉得一片空白,她已经难以思考了,一切的动作几乎由肌肉记忆完成。
“瑞娜西塔”维塔莉安向前靠着,伸出手去,她想要抓住瑞娜西塔。
越来越靠近的手,维塔莉安向前一步,可却扑了个空。
已不堪重负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瑞娜西塔的狂舞,忽然不自觉的后仰让瑞娜西塔进入短暂的失神。
“我怎么了?”她在心里问自己。
“…………
…………
…………”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湖水温柔的包裹了她。
呀!我掉下去了………
本能的反应催动着维塔莉安。
仅仅是一息间,又一声短促的入水声。
原本热烈的路面空无一人。
两只天鹅消失了。
………
接下来的事瑞娜西塔难以言表,当她回过神来,自己正倒在维塔莉安腿上,净白的月光与让人晕眩灯光交混在一起,湿透的衣服告诉她,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轻轻叫了维塔莉安的名字。
“一定要珍惜自己,
不要再这样了。”
瑞娜西塔只是轻轻点头。
“你能明白吗?”
她的发丝,额头,鼻窦,眼眶都淌着水。
好冷。
“我们回去吧。”
“嗯,我们回去。”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