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我在此记录一位亲爱之人。
一位将我射杀之人。
1
“大小姐,庄子里的粮食不太够了。”
“……”
“而且,那头妖物好像又开始在附近活动了……”
“……”
“大小姐,大小姐?琳小姐!”
“啊?嗯,我知道了。”
“这怎么办啊小姐?”
小丫鬟话里带着焦急的语气,脸上挂着焦急的神色,一双眼睛却一下一下地偷瞟着大小姐的侧脸,倒并不觉得汇报的是急事。
琳小姐的头发真好看啊,小丫鬟在这个庄子里见过最白的东西是雪,小姐的头发就和雪一样白,但雪是冷凉的,小姐的头发是温的暖的。小丫鬟在这个庄子里摸过最滑的东西是丝绸,小姐的头发就和绸子一样滑,但比绸子还要柔要软。
琳小姐的头发真好看啊,小丫鬟看着看着就入了迷。
方圆三百里只有这一座大庄子,琳小姐是庄子的大小姐,前些年老庄主(女)得了病仙逝了,膝下无子,唯有两个女儿,小女尚且年幼,琳小姐便一肩挑起了打理整个庄子的重担。庄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人口大都是女眷,稀少的男丁都是些小儿,会些本领的女子定期外出狩猎,力气弱的就照看庄子里的家畜田地,也幸好庄子周围地理绝佳,土壤肥沃,猛兽少来侵扰而庄稼蔬果岁岁丰收,因此日子过得竟也十分滋润。
就这么过了数年,男娃长大些,便离开庄子去闯荡,再回来不知几时,女娃长大了,学狩猎的学狩猎,学耕种的学耕种,沿袭上一辈的职业。
琳小姐是得天眷的大美人,几年来一张俏脸一点没变,完全不见打理庄子的辛劳在上边留下痕迹,只不过头发慢慢长了,也不舍得剪,每日早上需得小丫鬟帮忙梳理。
要我有这么好看的头发,我也不舍得剪。小丫鬟定定地盯着小姐的头发看,总也看不够。
“有这么好看么?”
丫鬟像是刚睡醒般打了个激灵,琳小姐此时正回头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睫毛给夕阳打上一层暖光,小丫鬟一下子红了脸。
“喜欢的话,我剪一截送你,也确实太长了,每天还要麻烦你帮忙。”
“不麻烦不麻烦,大小姐的头发在大小姐头上才好看。”小丫鬟急忙摆手。“大小姐的头发软软的,我最喜欢给大小姐梳头了。”
“哈哈,是么。”琳小姐又眯着眼睛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刚刚你说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让大家不用担心。”琳小姐揉了揉小丫鬟的头,说:“去吧。”
小丫鬟一溜儿烟跑开了。
夕阳的霞光还披在山头,但是天另一边已经能看到月亮的轮廓了,风从湖面上吹来,划出浅浅的波纹。琳小姐坐在湖心亭子的石凳上,紧了紧大衣,眯着的眼睛睁开了,里面没了笑,眉心也像湖面一样微皱起来,她盯着湖里月亮的倒影盯了半晌,起身回庄子去了。
2
门派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徒弟,徒弟名字叫做王贝拉。
这天,师父对徒弟说:“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自己下山历练去吧。”徒弟便收拾了行李下山去,说是行李,也就是几件衣物,和一把铁剑。
一袭紫衫,行走天地间;一柄长剑,敢叫天地变。
走到山门,师父给徒弟叮嘱:“人多的地方别御剑。”
“嗯。”
“勤加修炼,不可懈怠。”
“嗯。”
“少与他人起争执。”
“嗯。”
“……”
“……”
“下雨了记得打伞。”
“我又不是傻子!还有啥要说的?”
师父揣着手,想了半晌,说:“要好好吃饭。”
“我知道!没其他事我就走了。”
两指竖胸前,剑光如虹上九天。
师父看着御剑远去的徒弟,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闭上了。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因此师父从来没有一次打赢过徒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徒弟不知道,师父在许多年前也是有名的高手,游历天下,锄强扶弱。
师父一直埋怨师父的师父,要是他当年给师父交代好好吃饭,师父也不会饿晕在那人的门前,要不是饿晕在那人门前,也不会看不出那人是妖怪,要不是没看出那人是妖怪,也不会吃她那一碗饭,要不是吃她那一碗饭,也不会,也不会……
还是会。
师父叹了口气,他并非真的埋怨他的师父,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还是会迎来同样的下场。师父转念开始埋怨那人了,谁叫她对师父说:“要好好吃饭。”
师父转身向山上走去,师父嘴里边说着埋怨那人的话,可是心里边很想念那人。
“要好好吃饭。”
3
王贝拉以前还是挺听话的,但是到了这个年纪,主打的就是叛逆。她御剑乘风三千里,直接就飞到了最大的一座城里,引起不小的骚动。
王贝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在城里立了擂台,七天之内打遍了全城高手,而后在城里爽玩了一个月,一个月结束,直接飞往下一座城。
两年时间里,王贝拉走遍了大大小小的城市,结果发现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就剩下都城没有去了,那里是最繁华的地方,有着全天下一等一的高手。
这时候的王贝拉已经被人称作“小武圣”了。她问别人:“为什么要叫我小武圣?”
别人说:“因为你很能打。”
她问:“为什么要加个小。”
别人说:“因为武圣在都城,你还没打过他。”
王贝拉决心往都城去了,她要打赢那个武圣,然后成为武圣。两年的游历,王贝拉也成长了许多,她决定去都城这段路不靠飞了,她要一路走,一路修行,等到了都城,一招定胜负。
但是王贝拉在天上飞习惯了,她不认得地上的路,地图上只标注了大致的方向,她之前拿地图包煎饼,这标注也被油渍模糊了,好在她还认识北极星,她知道都城在北边,就一直往北走。就这么走了半年,终于,王贝拉连一个人影也遇不见了。
该不会是迷路了吧?王贝拉摇了摇头,不可能!
继续往前走,是一座大山,听说都城也是背依大山,王贝拉得意的不行,看吧,我就知道我肯定不会迷路的!
王贝拉并不沿崎岖的山路前行,山路弯弯折折,不知道要走多久,师父教过王贝拉,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她挑了最陡峭的一面峭壁,助跑几步,纵身一跃,脚尖点在峭壁上不多的凸起处,再次纵身一跃,如同一只燕子般贴着崖壁表面向上飞行,累了,便单手抓着凸起歇一会儿。
歇了几次后,她眼见就要登上山顶了。
山顶上突然传来唱歌的声音,开始是低低的吟唱,慢慢地,歌声如同婉转的鸟鸣,而后百鸟开始应和,一声长鸣般的高音之后,歌声戛然而止,低声的吟唱又开始了,王贝拉想起以前在文章里看到过的句子,“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她去过许多大大小小的城市,没有听到过这种歌声。
夕阳无限好。
王贝拉身体一弓一弹,“嗖”地窜上山顶,山顶是一片平地,不远处有一颗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姑娘,那姑娘头发白的像山上的雪。
王贝拉想师父了。等去到都城打败武圣,回山上看看吧。
转头再看那个唱歌的姑娘,寻思先打个招呼,于是她尽量彬彬有礼地问了。
“呃,小妞,怎么称呼?”
4
琳小姐看见王贝拉,觉得倒是稀奇,从来只见过人从悬崖边上掉下去的,没见过从悬崖底下窜上来的。看来人样子,身上装束不知多久没洗,紫色都快成了黑色,头发用不知道哪来的麻绳随便系着,一张脸跟个大花猫似的,看起来像洗过,但没洗干净,唯有身后的宝剑锃光瓦亮,一尘不染,应该挺能值几个钱。
再听来人说话,张口就是“小妞”,庄子远离江湖,这是从哪游来的浪荡子?不怪王贝拉粗鄙,实在是跋山涉水许久,不曾与人交流,突然看见个活人,言语功能一下子故障了,想半天只想出这么个词儿来。
琳小姐倒也不与王贝拉计较,只起身款款施了一礼,“小女子王乃琳,是西边庄子的当家。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哦哦,我不是什么少侠,我叫王贝拉,别人都叫我小武圣。”王贝拉反应过来,又问:“请问小妞,这里离都城还有多远?”
“都城?那可离了十万八千里了,这么跟你说,都城在北边,我们这是南边!”
“啊?”王贝拉说不出话了,怪不得以自己的脚力走了这么久还没到,敢情北辕南辙了。
王贝拉本以为还有没多久就能到都城,提着一股劲儿,决心一鼓作气赶到都城再大吃大喝好好休息,结果被告知走错了方向,气一下子就泄了,纵然身体强健,但经过连天的赶路,此时积累的疲惫涌上来,一时也差点站不住了。
琳小姐看王贝拉瞬间憔悴了三分,动了恻隐之心,便邀她:“少侠如果不嫌弃的话,先到我们庄子里歇息几日,恢复气力再赶路不迟。喏,就在那边不远。”
王贝拉顺乃琳所指举目远眺,西边几里地外,确实是有一大片房屋,此时大概正是晚饭时分,许多屋顶上都冒出炊烟。
炊烟。说起来,王贝拉赶路,起初还能遇见个客栈餐馆吃顿热乎饭,再后来也还剩点干粮,只是最近干粮也没了,吃的都是野果野菜,偶尔抓只兔子獐子烤来加餐,终究是凑合过,正经饭是一顿没吃。想到庄子里人家做饭,王贝拉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那就却之不恭了,我会付钱的!”
“噗,不用你给钱。”琳小姐被逗乐了。
王贝拉脸上飞起一片红,不过因为花猫脸,琳小姐没看出来,只觉得这人呆头呆脑挺有意思,不像个坏人。
恰巧,小丫鬟过来叫琳小姐。
“大小姐,不好了,你快回去看看,二小姐,二小姐她……”小丫鬟气喘吁吁的,看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断崖这边虽说坡势平缓,但离庄子几里路程,也是辛苦她了。
“你别急,慢慢说,二小姐怎么了?”琳小姐轻抚小丫鬟的背。
小丫鬟把呼吸捋顺,说:“庄子东边那棵老梧桐树,二小姐爬上去死活不肯下来,嘴里还说胡话来着。”
琳小姐眉毛微微皱了起来,随即舒展开,叹了口气,说:“没事儿,我去跟她说,她会下来的。你把这位少侠带到庄子里,收拾一间客房,让人先好好休息。”
小丫鬟狐疑地瞥了一眼王贝拉,少侠?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少侠?再说看她这个样子,人小说里少侠不是英姿飒爽英气勃发英俊潇洒吗,这个货跟哪个词也不沾边儿,看起来像个叫花子,唔,倒是那宝剑兴许顶几个钱儿。
心里虽然怀疑王贝拉,但既然是琳小姐的吩咐,小丫鬟必然尽职尽责地去办。一道儿回庄子的路上,小丫鬟说了下事情的经过。
下午准备晚饭食材时,小丫鬟去问二小姐晚上想吃啥,二小姐房间里却没人,问了庄子里的人,有说是看见向东边走了,小丫鬟就去寻,结果就看见二小姐爬到老梧桐树顶上,底下人怎么劝都不肯下来。
“我留了一个人在那儿看着,其他人都让先回家吃饭了。”
“你做的很好,那孩子怕是又犯毛病了,除非我去和她说,不然谁说也不顶用。”
到了庄子口,琳小姐往东去找老梧桐树了,小丫鬟带着不速之客进了庄子。
“看什么看!贼头贼脑的!我不知道你怎么骗过了我们大小姐,别说你是少侠还是什么,在我们庄子里你可老实点。”
“不是不是,”王贝拉连忙摆手,“小妞,我只是奇……”
“啥?”小丫鬟大怒,“你叫谁小妞呢!你这人太没礼貌了!”
王贝拉终于想起该怎么叫了。
“小姐,我是说小姐。我只是奇怪,这庄子不建围墙,不怕有野兽来吗,就算人在房子里避着,庄稼不会被糟蹋吗?”
王贝拉好歹走过许多城市村镇,见识不少,这种方位偏僻的庄子往往是高墙围筑,不乏有些有本事的还设了卫队,这庄子里大多是些女眷,周边却只断续接了几段篱笆,着实是疏于防范了。
“哼,我们小姐厉害着呢,她办法可多了,用不着你操心。”
小丫鬟说起琳小姐,得意洋洋的,好像厉害的是她自己。
“另外,我不是小姐,大小姐和二小姐才是小姐,我是大小姐的丫鬟!”
“呃。”
“什么?”
“没事。”王贝拉不说话了,她想起下山时师父告诉她,说得多错的多,原来就是这种情况。
5
“然然,快下来。”
乃琳来到庄子东头梧桐树下,老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高虽不是很高,倒也枝繁叶茂的。她朝树上唤了一声,没瞧见二小姐人在哪,就听见叶子缝里掉下来两个字。
“不要!”
乃琳揉了揉眉心,摇摇头,把一旁看着的侍女遣回去,坐在了树下的石墩子上。
“然然,快下来吧,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真的?”二小姐从树叶里伸出头来,看到乃琳两手空空,哪里有什么好吃的,立马又缩了回去。
“骗人!”
“不骗你,好吃的在我口袋里呢,你下来我才给你。”
“不要,乃琳是大骗子!”
“然然?嘉然?王嘉然!我生气了,我上去抓你咯!”
“抓我也不下去,我不要回去,庄子里危险,有人要杀我!”
“别胡说!哪有人要杀你。”乃琳被气笑了,“谁敢来杀你,我先要了他的小命。”
“……”
“别怕,就算真有坏人来了,我也会保护你的。”
“……”
“然然,然然姐姐,好姐姐,快下来嘛。”
窸窸窣窣的一阵声音,二小姐顺着树干滑了下来,一把扑到了乃琳怀里。
“乃琳,我害怕。”二小姐头顶一根弯弯的呆毛,此时随着身体轻轻颤抖着。
“不怕不怕,我在呢。”乃琳轻拍着嘉然的背,“如果那个人来了,我一定狠狠收拾他,给然然姐姐出气。”
别怕,然然姐姐,如果那个人来了,我一定杀了他,替你报仇。
6
“你问二小姐?”
小丫鬟把打来的水倒进大桶里,一手抹了把汗。这叫花子也太埋汰了,大小姐到底是怎么看出来她是个“少侠”的。就这么让她进屋,怕是给屋子都搞脏了。刚好做饭烧的水还剩许多,打了一大桶,让这个家伙先好好洗洗。
“我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八岁那年,饿得快死了,当时大小姐带着二小姐去城里看病,看我无处可去,就把我带了回来。我后来听说,当时大小姐带二小姐去看的就是这个病,发病时身体倒不虚弱,就是怕人,会把自己藏起来,还说胡话,说有人要害她。我刚来的时候三天两头就犯病,近几年没再犯,还以为好了,今儿不知道咋了,突然就复发了。大小姐说二小姐犯得是心病,没办法根治,我也不懂啥是心病,但看来当时去城里到底也没治好。”
小丫鬟放下水桶,两手叉着腰休息。
“我看啊,二小姐的病复发,肯定是因为你。你想,我们庄子好好儿的,就今天你来了,二小姐就发病了,可不是因为你吗!”小丫鬟只是在无理取闹罢了,她看不惯琳小姐带来的这个邋遢的家伙,她总觉得琳小姐一定是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骗了。
王贝拉不敢作辩解,师父说的对,说得多错的多,干脆不说为好。三下五除二卸下一身装束,纵身就跳进了桶里,却忘了旁边还站着个人。
糟糕,这不是山上的湖里。
王贝拉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哗啦一声,小丫鬟被溅了一身水。
“你!你!你是故意的!”
小丫鬟夺门而出。
王贝拉欲哭无泪,师父,怎么说不说话都是错!
7
琳小姐带着二小姐回到庄子里,天已经擦黑了。好多人家屋里已经点上了烛火,也有不少人在屋外乘凉。路上人们看见两位小姐,都热情地打招呼,两位小姐是庄子的首领,极受人爱戴,庄子里无论发生什么事儿,两位都能解决。
琳小姐一一回应,对于庄子里的每个人,她都记得住分得清。二小姐怯生生地躲在琳小姐身后,大家猜到是心病复发,便也不惊扰她。平时的二小姐,活泼跳脱,煞是可爱,唯有心病发时,就像变了个人,除了大小姐,谁也奈何不得。
快走到宅子门口,二小姐突然止步了,抓紧了琳小姐的裙摆。琳小姐顺着她目光看去,王贝拉守门人似的站在门口,一副做错事被罚站的样子,顿时心中猜到七八分。
“然然别怕,她不是坏人。”
走到近前,琳小姐忍着笑问,“贝拉少侠怎么不进去啊?”
王贝拉不知道她是明知故问,只一五一十把自己招惹了小丫鬟的前因后果说了,现在小丫鬟不让她进门,也不听她解释,她只好在门口等着琳小姐回来帮她说情。
琳小姐听罢大笑,说:“你在庄子里打听就知道,庄子里脾气最大的不是我也不是二小姐,是我家这个小丫鬟!”
她随即向门里喊话。
“行了,别闹别扭了,让贝拉少侠站了这么久,你也该消消气了吧。难道连我也不许进门吗?”
“那怎么敢!”
门吱呀一声开了,小丫鬟气呼呼的告状:“大小姐,那家伙肯定是故意的,这种人怎么会是少侠!你别被她骗了。”
“诶?她人呢?”小丫鬟左右张望,“刚还在呢。”
“贝拉少侠不就站在这吗。”琳小姐侧身一让。
“啊?”小丫鬟大惊失色,“她是那个叫花子?”
眼前这人,与那个没礼貌的邋遢鬼简直是云泥之别,看她两弯眉似敛清风,一双眼如蕴星辰,长发高高束在脑后,一身干练的紫色衣装,除了表情看起来憨憨的,还真有几分江湖游侠的样子,虽然小丫鬟也没见过真正的江湖游侠就是了。
“小,呃,小丫鬟,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请你原谅我。”
“哼,快进来,别挡着我家小姐!”小丫鬟转身进厨房张罗晚饭去了。
进到屋子,二小姐还是一直抓着琳小姐的衣服不肯松开,琳小姐没办法,便也任由她了。
“贝拉少侠别在意。刚没来得及向你介绍,这是我的……妹妹,名字叫嘉然,这孩子害了心病,一发病就像这样,你别见怪。”
“这就是二小姐啊。”贝拉看向嘉然,只觉得二小姐生的十分可爱,患这种怪病,想必是天妒红颜吧。
“请别叫我少侠了,嗯,叫我贝拉就行。说起来,我师父好像有一味专治心病的药,回头我要来方子,大小姐拿去试试吧。”
“真的!”琳小姐眼里放出光来,“感激不尽!”
“另外,你不让我叫少侠,那你也别叫我大小姐了。这样吧,我叫你贝拉,你叫我乃琳,可以吧?”
“可以是可以……”
“有什么问题吗,贝拉?”
“没什么。”王贝拉又想起来了,少说少错。
饭菜早就准备好了,很快端上桌来。
王贝拉也不客气,说了声“失礼”,端起碗就开吃,属实是太久没进热汤热水,把持不住了。看王贝拉一番风卷残云,琳小姐捂着嘴笑,小丫鬟惊得瞪大了眼,连平时自称“吃货”的二小姐都有了危机意识,直接在桌子上划了条线,自己这边的菜不准王贝拉吃。
吃过饭,天已漆黑。
王贝拉道过谢,提了灯笼回借宿的别院。小丫鬟收拾完碗盘,告退休息去了。二小姐还是不肯离开琳小姐,于是便和琳小姐一起到房间歇息了。
是夜,平安无事。
8
第二天起来,二小姐恢复了精神,又和平时一般活泼。一早就出去耍玩去了。琳小姐差小丫鬟给王贝拉送去早饭,收拾收拾便也准备出门了。两天前庄子里的庄稼户报告说有猛兽出没的痕迹,她得去看看,一般的小型野兽,庄子里的人是不会来打扰她的。
不多时,琳小姐来到田里,这是一片蔬果地,种的有黄瓜西红柿等,眼见竹竿搭的黄瓜架子倒了一大片,长成的没长成的西红柿掉在地上,有的被啃的剩个把子,有的被踩得稀烂。琳小姐走了一圈,四处看了一遍,看样子像是被熊偷吃了。偷吃这点蔬菜倒是没什么,不过熊这等猛兽,伤了人就不好了,还是得想办法处理。
琳小姐让人把这片地里能采摘的作物先采摘了,然后吩咐人在田里挖个大坑,上边铺上茅草,再盖上一层土伪装,等到傍晚时分,在这陷阱上放上诱饵,就算大功告成。琳小姐不怕熊不上当,只要熊还过来就一定会上当。
庄稼户挖坑的同时,琳小姐也不闲着,在四周走动,好像撒的什么东西,口里念念有词。坑挖好已经是晌午,小丫鬟来催琳小姐回去吃饭。
“二小姐呢?”
“在西边溪里捉鱼呢。”
“贝拉少侠的饭送去了吗?”
“没有。我早上去送饭,他都没睡醒,午饭我等大小姐吃完再给他送。”
“等我吃完?你不会压根没做人家的饭吧。”琳小姐一眼看穿了小丫鬟。
“我……大小姐吃完我再给他做也来得及。”小丫鬟嘟囔着,显然是被琳小姐说中了。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客人,不可以这样哦。”琳小姐弹了下小丫鬟的额头,说:“我中午也在别院吃,你做好饭连同我的一起送到别院来吧。”
琳小姐去别院了。
小丫鬟回宅子路上踢了一路石子,那个王什么拉有啥好,才刚见面就把大小姐迷住了,不就是长得有那么几分俊俏吗!等等!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吧?那家伙还要去都城,大小姐不会跟她走吧?
小丫鬟使劲儿摇摇头,不可能的,自打小丫鬟来到庄子里,从没见大小姐离开过庄子,这其中大概有什么隐情,但小丫鬟肯定不会去问,倒是小丫鬟曾出过两次庄子,走到最近的城里都要将近一天的路途,也怪不得庄子里的人都不愿出去,反正庄子里啥也不缺。
把饭送到别院,小丫鬟转身就走了,似乎是不愿意和王贝拉多呆一会儿。王贝拉也不敢喊住她,生怕又说错话。
琳小姐无奈,只能招呼王贝拉吃饭。王贝拉今日吃得斯文了些,琳小姐说想听她的事,便一边吃一边讲些路上的见闻,虽然口舌笨拙,不能绘声绘色,但所谓见多识广,听来倒也有趣。
吃罢饭,琳小姐不许王贝拉收拾碗盘,说待会儿非叫小丫鬟过来。王贝拉说需要补衣服,琳小姐又与王贝拉指了庄子里会裁缝的人家,让过去只管报她的名字,王贝拉连连道谢。
回到宅子里,二小姐已经回来了,大概是玩了一上午累了,回来饭也不吃便上床午睡了,湿衣服就丢在椅子上。琳小姐喊人把湿衣服拿去清洗,自己回了房间。
9
傍晚时分,外边一阵骚动,小丫鬟进来禀报,“大小姐,田里抓到东西了,但不是熊。”
“那是什么?”
“是狐狸。”
琳小姐一惊,连忙站了起来,“二小姐人呢?”
“午睡起来便出去玩了,还未曾回来。”
琳小姐略一沉吟,说:“准备伤药,我去田里看看。”
庄子里有规矩,二小姐说过狐狸有灵性,打猎不可以猎狐狸,中套的狐狸要放生,遇到被猛兽追的狐狸要尽力救助。不过小丫鬟没去打过猎,不晓得大伙儿守没守规矩,但的的确确,庄子里收获的各样毛皮没有狐狸的。
琳小姐赶到田边,看见人分成两拨,一拨是庄子里的人,另外一拨只有一个人,王贝拉。王贝拉手里揪着只狐狸的后勃颈,脚边掉着个捕兽夹,捕兽夹的尺寸一看就是用来捕大型猛兽的,小狐狸受这一夹,腿上伤口深可见骨,若不处理,怕是危及性命。但是说来奇怪,这小狐狸受如此重伤倒也不叫,只是一双眼人一般狠狠瞪着王贝拉,显然王贝拉是罪魁祸首。
琳小姐穿过人群,来到王贝拉跟前查看小狐狸的伤势,王贝拉头一次见她表情那么严肃。
“这夹子是你放的?”琳小姐一边给狐狸做简单的包扎一边问。
王贝拉点头,“我听说昨晚有熊进庄子。”
“你哪来这么大个夹子?”
“我师父给的,说在野外夜宿设下防身。”
“你师父?”
“对,我师父。”
琳小姐扶额,王贝拉你师父是个什么人啊,就认定你会流落野地是吧。
“我已经叫人挖了陷阱了,你在田里放个夹子,好在没伤到别人。”
“啊?那是陷阱吗?我说好深的一个坑!”
琳小姐闻言瞪大了眼睛,赶紧站起来察看陷阱,一个大坑明白白的放在田里,上边的茅草碎土都塌了下去,就算都说熊是瞎子,这下也骗不过了。
“王贝拉呀王贝拉,成事不足王贝拉!败事有余王贝拉!”
琳小姐赶紧命人补救陷阱,自己则带着小狐狸回去上药去了。
王贝拉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想帮忙设陷阱但又插不上手,而且庄子里居民们好像有些怕她似的,都离她远远的,她只好拎着夹子回别院去,人群自动给她开出一条道,这倒是琳小姐才有的待遇。
回到别院,门却开着,还未及进门,从院子里窜出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白布球,直接撞在了王贝拉腿上,王贝拉捡起一看,这是什么白布球?这是方才被捕兽夹夹住的那只小狐狸!小狐狸一条后腿上仔细的上了药绑了绷带,但还是隐隐渗出血迹,亏得这小家伙三条腿竟然还能跑这么快。
王贝拉不管小狐狸龇牙示威,抱起小狐狸走进院子,院子里琳小姐端坐着,小丫鬟正收拾药箱。
“我还以为跑了呢,你把它抓回来干什么?”琳小姐似乎早有预料。
王贝拉挠挠头,说:“它伤这么重,就这么放了恐怕活不下来。”
小丫鬟瞪王贝拉,“装什么好人,伤了它的不就是你!”
“不可无礼,”琳小姐轻声斥道,“贝拉少侠本意也是想帮庄子的忙,这贪吃鬼跑去偷吃陷阱上的诱饵才中了夹子。”
“谁要他帮忙,多此一举。”小丫鬟嘀咕。
“好了,那这样,就让贝拉少侠负责照顾这只小狐狸,你看怎么样?”
“哼,本来的事。”
小丫鬟嘴上这么说,但心底还是不相信王贝拉,倒不是不相信她的人品,只是不相信她的能力。琳小姐走后,她仔仔细细的给王贝拉交待了伤药的用法用量和换药的时间,确保王贝拉都记住了才回宅子去。王贝拉一直抱着小狐狸,小狐狸刚开始还挣两下,发现根本挣不脱后,索性眼睛一闭,呼呼大睡起来,王贝拉进屋,左看右看没找到个合适的地方,只好把小家伙放在了自己的床头,自己提了剑到院子里练剑去了。
宅子里,二小姐还没回来,小丫鬟做好饭菜,招人给别院送去一份,额外加了些生鸡肉,用来喂养小狐狸的,自己则伺候琳小姐用餐。
饭罢,最后一丝天光也隐去了,琳小姐喊小丫鬟不必收拾残余,取自己的弓来。小丫鬟取来弓和箭袋,琳小姐已经换好了装束,一身黑色猎装将琳小姐的身材展露无遗,长发盘在头顶,背上长弓,英姿飒爽。小丫鬟想,书中那些女侠客见了自家大小姐,怕是也得自惭形秽。
琳小姐自己背弓,小丫鬟提箭袋,两人不急不缓来到田边,陷阱已经重新布置好。按照琳小姐的设计,弓箭是用不上的,她自有办法让那熊掉进陷阱,带上弓箭只是以防万一罢了。小丫鬟见过琳小姐射箭,那年春节,琳小姐看他人比射箭,一时兴起,便借了张弓,百步之外,正中靶心,把第一次见的小丫鬟惊得合不拢嘴,没想到平日里温婉贤淑的大小姐,竟然还有这般本事,反倒是庄子里其他人都波澜不惊,打趣大小姐欺负他们。
小丫鬟回过神来,发现王贝拉不知何时也过来了,背后负剑,抱臂站在琳小姐旁边,几个猎户分散在各处,盯着田地朝向林子的方向,看痕迹熊就是从那片林子里过来的。
月上中天,正当众人以为今天白等准备撤回时,林子边灌木丛响起哗哗啦啦的声音,随即一只大脑袋从树杈间钻了出来,是好大的一头黑熊。
黑熊鼻子嗅了嗅,扭着屁股从灌木丛里出来,大摇大摆地走向蔬果地,似是知道昨晚去过的地块不剩什么吃的,它选了另一块苞谷地作为此次的目标。
眼见猎物来了,猎人们都打起精神,聚精会神的盯着黑熊一举一动。只见黑熊径直奔向苞谷地,却在田边停了下来,沿着田埂来回转悠也没进到地里去,转了三圈,黑熊拿前爪擦了擦鼻子,换了个方向,却是走到设了陷阱的田地里了,黑熊一边在地里刨些摔烂的瓜果蔬菜,一边往前走着,只差一步就要掉进陷阱里。
突然,黑熊发出一声咆哮,转移了前进方向。
“那是什么?”猎户中有人惊呼一声。
琳小姐下意识搭箭拉弓,然而身旁一道紫色影子已然在箭之前冲出去,琳小姐一直盯着黑熊,此时放低视线,才看到一只小小的白色毛球卧在黑熊身前,嘴里正叼着原本放在陷阱上的饵食大快朵颐,丝毫不怕发怒的黑熊。
“这个家伙!”琳小姐怒骂一声,手中箭已离弦。
黑熊看到食物被抢,一爪就照着小狐狸拍下来,小狐狸还好似浑然不觉,悠然自得地啃着骨头。
“锵”的一声,琳小姐的箭后发先至,扎进黑熊的眼睛里。
黑熊吃痛,嚎叫一声,前爪去势不减,力道更加重几分。
剑光一闪,王贝拉站在小狐狸与黑熊之间,硬生生抵住了黑熊这一爪。
但是,不对!
王贝拉只来得及单手横握剑鞘防御,下一秒便被黑熊另一只爪子一掌拍飞出去。
“贝拉!”
“我没事。”王贝拉轻轻落地,将手里提溜着的白色毛球丢给小丫鬟,“麻烦你照看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野兽,”王贝拉眉头微蹙,打遍大小数十城,他从来都是赤手空拳,未曾动用佩剑,刚刚情急之下拔剑出鞘,虽说只是单手持剑,但是宝剑锋刃削铁如泥,竟然未能斩断黑熊爪子,这绝无可能,除非,“这是妖物!”
琳小姐心中“咯噔”一下。
这时猎户们已经燃起火把了,既然陷阱没能奏效,就只能直接攻击了。
另一边,黑熊挨王贝拉一剑也并非毫发无损,那只爪子被割破好大一个伤口,伤口不滴血,却和被箭刺入的眼睛一样冒出诡异的黑雾。
嗷——唔——!
黑熊怒吼一声,向着田边的众人奔来。
琳小姐利箭连珠,但箭矢射在黑熊身上,也不过刚刚穿透皮肤,黑熊不仅不退,反而因为受伤更加狂躁。
猎户们目光都集中在琳小姐身上,她们倒不那么怕妖物,因为她们相信琳小姐一定可以保护她们,琳小姐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
只是,琳小姐在干嘛?
琳小姐在做思想斗争。
怎么办?
琳小姐想起来好久之前跟王嘉然进城看的戏,戏台上一个人戴上金箍变成了一只猴子。
琳小姐看不懂,便看王嘉然,她只听见王嘉然呢喃:“戴上金箍如何爱你?不戴金箍如何救你?”
她问什么意思,王嘉然笑笑说,你以后就明白了。
现在是以前的以后,琳小姐明白了。
“戴上金箍如何爱你?不戴金箍如何救你?”
再次弯弓搭箭,琳小姐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想起来那只猴子戴上金箍前说的最后一段话,于是她也说了。
“……我希望是……”
“一万年。”
突然起风了。
“谨奉天命,玉皇敕令。”
火把的火焰开始摇晃。
“雷部诸君,人间显形。”
远方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
“撷取霹雳,下济幽冥。”
小狐狸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呲牙盯着王贝拉。
王贝拉一手掐诀,一手持剑指向黑熊,双眼微闭一字一顿念道。
“急、急、如、律、令!”
睁眼。
黑熊已经扑到王贝拉跟前,一只爪子几乎要触到王贝拉的鼻尖。
刹那间,一道笔直的电光自九天降下,光芒之盛使得在场众人全部陷入短暂的失明,待到众人渐渐恢复视力,天上才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又将众人的听觉暂时剥夺。
琳小姐受的影响较小,恢复的也快,此时去看王贝拉身前,哪里还有什么黑熊,只剩一片焦黑,可怜好端端一片农田,被王贝拉一道雷劈的成了盆地。
“咳咳咳。”王贝拉自己也在雷里洗了个澡,凭着护体真气衣服才没被烧成飞灰,但也已经破破烂烂。就好像那天她爬上悬崖遇到琳小姐时的模样,王贝拉顶着个鸡窝头转过身,大花脸上挂着歉意,嘿嘿笑着说:“第一次用,不太熟练。”
10
响晴白日里突然起了一道惊雷,把睡午觉的王向晚吓得衣服都没穿好就从床上跳了下来。
打开窗户看看,好大好亮的一个太阳挂在头顶,哪来的雷声。
王向晚泡了壶茶宁心静气,咂吧两口却始终静不下心来,于是净手焚香,排出三枚铜钱来起了一卦。
想起来上次起卦还是徒弟下山那次。
不算还好,连算三次,都是大凶。气得王向晚直骂,这个笨徒弟,学艺不精又好勇争强,不知道又招惹了什么祸端。
换上一身崭新道袍,王向晚下山了。
上次下山还是在上次。隔了有五年?八年?还是十年?谁知道呢。王向晚记性很差,上次下山回来后,记性就更差了,下山的事不记得一点。
宝剑给徒弟拿走了,王向晚不是不能飞,但是身上有旧伤,飞一会儿就累,要下去歇息,下去歇息不可避免的要进店,进店人家店里摆那么多吃食,总得消费点意思意思。
山上的伙食嘛,不说寡淡无味,只能说绿色健康,于是王向晚就消费的有点多,带的盘缠很快花光了。这不打紧,银子没了可以再挣,人饿着了那就真饿着了。
山下的人们平时没什么娱乐,也就看看戏、下下棋。挣钱嘛,不寒碜,于是王向晚就开辟了新业务——变魔术。
王向晚的魔术变得好啊,能把人变石头变木头,能让天上下雨掉冰雹,能把自己脑袋瓜变成常人两倍大,机关巧妙,精彩绝伦,看过的都说好,自然少不了赏钱。
王向晚就这么走一路吃一路变一路,倒不像赶路,像巡演。哪个城市都有慕名而来拜师学艺的,王向晚教他们一手袖里藏花或者草帽抓兔就给打发了,核心科技概不外传。
就这么巡演了六个月,渐渐的进入了人烟稀少的境地。
王向晚不像徒弟那么高调,浑身气息内敛,仿佛隐身一般,徒手可拈蝴蝶。野兔子直撞在王向晚腿上也只以为撞到木桩,殊不知自己是送上门的美餐。再加上问店里要的特制调料,王向晚不像徒弟一样饥一顿饱一顿,反而在这野外过的也十分滋润。晚上在树上睡觉,树下放个捕兽夹,运气好早上醒来早饭已经乖乖等着了。
就这么又走了一旬,前方可以看见一座断崖了。
王向晚停了下来。
好熟悉的气息,不只有徒弟的,还有……
她的。
原来如此。王向晚给徒弟算了两卦,却没想起来给自己算上一算。
此时她摸出铜钱,吐两口唾沫净过手,拢个小土包插上线香,给子起了一卦。
连算三遍,皆为大凶。
“也罢。”王向晚干笑一声。
王向晚开始缓缓的攀上断崖,她不是不能三两步登上去,但是她不愿。她希望这断崖再高点,高到她一辈子都爬不完,高到她爬到力竭都爬不上去,但是断崖比想象中还矮,底下小土包上香还剩一半,王向晚已经登顶了。
“我就说嘛,原来这是你徒弟。”
那里有人在等着了。
“你徒弟跟你一样笨呐。”
王向晚不说话。
“喂,说话啊!这么久没见了。”
确实久,有十一年零八个月了。
“怎么?还惦记着斩妖除魔,替天行道呢?”
那种辛苦活,早就不干了。
“不过你徒弟连妖怪都认不出,学艺不精啊。”
因为我没教她,只习武不求道便不会被道所束缚。
“听说你上山后就没再下来,这次是因为你这徒弟吗?”
我就收了这一个徒弟,怎么能不来。
“不过你来晚了。”
但是我来晚了。
“喏,你们师徒要叙旧就请便吧,不用在意我。”
庄子的二小姐——王嘉然侧开一步,那里竖着一个墓碑,墓碑上刻着算不上好看的字。
挚爱王贝拉之墓——王乃琳。
11
一曲奏罢,乃琳手指从琴弦上移开,她想,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小丫鬟叹气,大小姐不知道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声了吧。她再顺着大小姐视线看过去,王贝拉练剑完毕,此时收剑向这边走来,汗水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一张俏脸神采飞扬,来到大小姐身边,大小姐给王贝拉递过水壶,王贝拉仰头吨吨猛灌完,捡起毛巾擦着脸上的汗,两个人说笑着,仿佛各自散发着光芒,交相辉映。
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小丫鬟也不禁这么想了。
树下小狐狸哼唧一声,打了个哈欠,腿上的伤早就好了,但它还是赖在庄子里不走,大伙儿倒也宽容,家中饭做多了便都提来喂它。小狐狸身子不大,食量不小,来者不拒,小丫鬟起初还怕饭做多了,如今已经是按照二小姐在时的量做了,可见小狐狸胃口之大。
说起二小姐,大小姐说二小姐心病复发,去相识的大夫那儿看病疗养去了,至今有数月了,不过小丫鬟也没见有哪个侍从跟走,想来大小姐雇了人吧。
黑熊被消灭后,已经过了月余。王贝拉的衣服早已修补好,说是修补,原来的衣服破烂成那样,就是织女来了也难办,琳小姐干脆找裁缝照着原样又做了两套,说是就当王贝拉帮庄子除害的礼物了。
做衣服需要时间。王贝拉只能继续留在庄子里,当然不是白住,王贝拉天生神力,不管是帮农户种庄稼,还是跟着猎户打猎,都是一个好帮手,在一段时间相处之后,庄子里大伙儿跟王贝拉也熟络起来,每天晚饭后,聚在井台边上听王贝拉讲述外界的奇闻轶事也成了大家的娱乐项目之一。
有人劝王贝拉干脆留在庄子得了,以后上年纪不能打猎就给大家说书,王贝拉笑着摆手说那怎么行,小丫鬟就说,可不嘛,她还得去京城呐,是不是?
王贝拉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偷瞄每逢她说书必到场聆听的琳小姐,琳小姐只是笑,王贝拉便打个哈哈把话题扯开。大伙儿都心照不宣,也不去多说什么,顺着王贝拉扯开的话题去说。
闲来无事,琳小姐便叫小丫鬟把琴拿出来,琳小姐平日不常弹琴,因她没有跟专业的老师学过,会弹的曲子并不多,但是见王贝拉练剑,剑鞘能砸自己头上,琳小姐便也不怕被她笑话,王贝拉练剑,她便练琴,如此数月,王贝拉偶尔还是会把剑卡在剑鞘里拔不出来,琳小姐的琴音却是举一反三,能把一首曲子弹出不同的韵味来了。
“呵呵,这么久了,你这剑练得怎么没长进?”王贝拉收势要将剑收进插在地上的剑鞘,但是失误了一点,剑直直地戳在了离剑鞘一尺远的石头上,小丫鬟便趁机笑他,“听听我家大小姐的曲子,那叫什么来着,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听!”
“是人间能得几回闻,回去抄三遍书”琳小姐纠正道,“我这充其量是熟能生巧,能弹一整首不出错罢了。”
“闻就是听,听就是闻嘛,都一样。”小丫鬟吐了吐舌头。
“我学剑的时候师父告诉我剑法也讲究一个自然,剑插在石头上说明它本来就该插在石头上,那么插在石头上就是对的。”王贝拉认真地解释道。
“什么歪理,你师父是不是也把剑插石头上了才跟你这么说的?”小丫鬟问道。
王贝拉十分吃惊,“你怎么知道?”
“……”小丫鬟无语。
“……”琳小姐无语。
12
小丫鬟来到庄子已经将近10年了,庄子里的生活年复一年好像从来没有变化,每年有长大的男孩辞别出门去闯荡,女孩则留在庄子里继承母辈的手艺,每年也都有新的婴儿降生,至于庄子里没有成年男人,婴儿是从哪来的,小丫鬟也识趣的不去多问,庄子里适龄的姑娘会集体出去,但大小姐从来不让小丫鬟跟着,想必是某种传统。不过大小姐也曾经说过要给小丫鬟找户好人家,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小丫鬟当时小,抱着大小姐说她哪也不去,要侍候大小姐一辈子。
庄子里的生活好像从来没有变化。
直到王贝拉来到这里。
大小姐的话变多了,村民们也更加活泼了,小丫鬟没发觉,自己以前一直以首席侍女自居,常板着脸,现在却是经常不顾形象的大笑。庄子里的生活被注入了一股生气,小丫鬟是这么觉得的。
庄子是小丫鬟的家,以前的庄子很好,现在的庄子也很好,以后会更好。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小丫鬟说了梦话,但自己浑然不知。
13
黑熊的事已经过去半年之久了,被毁掉的地里又重新补种上了庄稼蔬果,人们几乎已经淡忘了那凶险的一夜。
“大小姐,大小姐!”
“怎么了?”琳小姐听到小丫鬟在门外急切的呼声,点了灯,一边开门一边问道。
“小铃铛不见了,大家现在分散开去找了。”这时已经是半夜了,小丫鬟的表情很是焦急。
小铃铛是庄子里的女娃,刚会跑的年纪,庄子里半大孩子调皮,少不了挨小丫鬟训斥,因此都有些怕她,小铃铛却从来不怕,常跟在小丫鬟屁股后,说着自己以后也要做大小姐的侍女,小丫鬟自然格外喜欢这女娃娃。
“别着急,肯定能找到的。”琳小姐看着小丫鬟满头的汗,安慰道:“说不得只是贪玩,回来晚了。”
琳小姐让小丫鬟先去休息一会儿,披了大衣出门去,却正撞上正欲进门的王贝拉。
王贝拉也不多说,只问:“去哪找?”
琳小姐盯着王贝拉看了一会儿,说道:“西边地里。”
两人急忙向西边赶去,路上碰见人,琳小姐都让到别处去找,说自己和王贝拉到西边就够了。
一直向西走,房子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大路没了就沿着田埂走,走到了最西边,也就是当时黑熊出没的那片地方。
琳小姐在前边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她也不转身,就问王贝拉:“你说你是修道之人,你修的什么道?”
王贝拉对这问题一点不奇怪,答道:“无上天道。”
琳小姐又问:“从第一次见我,你就知道了?”
王贝拉说:“是啊,我一直都知道。”
琳小姐又问:“那你不是要替天行道,斩妖除魔吗?”
王贝拉挠挠头,说:“是的吧?但师父没教。”
琳小姐无语。
王贝拉说:“在这里很开心,师父说,开心最重要。”
王贝拉问:“你开心吗?”
琳小姐不说话,沉默。
琳小姐说:“找回小铃铛,我陪你去都城吧。”
王贝拉说:“我现在觉得,其实不去也行。”
琳小姐说:“不去不行,我的意中人得是天下第一。怎么,怕了?”
王贝拉嘿嘿地笑,说:“那咱们快去快回。”
王贝拉牵住了琳小姐的手。
月亮出来了,夜里起了微微的风,吹散了笼着树林的一层薄雾,田地对面,树林子里,突然闪出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随着一声低沉的嘶吼,一个庞然大物撞断两棵大树,直接向王贝拉二人扑来。
王贝拉反手拔剑,剑光如水,与那怪物爪子相碰,激出一阵金石之声,乃琳飞身后撤,抖落大衣,一个旋身,取下所负强弓,弯弓搭箭,两支箭破空而去,箭簇钉在怪物身上,此时,才有两阵尖利啸声响起,是因为箭矢速度太快,就如打雷,先见电光后闻雷声。
交过一手,贝拉乃琳和怪物拉开距离各自站定,这时才有机会看清那怪物的模样,原来是一只有寻常两倍大的老虎,浑身额头两个鼓包,似乎要生出双角,刚才看到那两盏红灯笼,便是这大老虎的两只铜铃大眼。
叮铃铃,铃铛的声音。
王贝拉定睛看去,那老虎牙缝里嵌着个铃铛,许是塞牙难受,正用带倒刺的血红色舌头去舔,这铃铛正是小丫鬟当年送给小铃铛的随身之物。
“师父虽然从不教我除魔卫道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但我这一身本事,今天如果放过了你,天理难容。”
王贝拉表情并无太大变化,但乃琳看出来她是真动怒了。
“嗷——”
大虎吼叫一声,率先扑向王贝拉,一双爪子锋利无比,每根指甲都如一把尖刀,裹挟着浓重黑雾刺向王贝拉面门,王贝拉右手持剑,左手掐诀,剑刃上覆上一层白芒,斜身挥剑,虎爪包裹的黑雾触到剑上的白芒就如雪遇烈焰瞬间消散,但是剑上白芒也肉眼可见变得微弱。
另一边,乃琳先前两箭射去,箭簇甚至只是刚刚扎进大虎的皮肤,抖了两下就被抖落了,虽说是紧急情况下射出的,但是以乃琳的功力,如此结果,看来这妖物相当棘手。所幸乃琳早有准备,此时她拉开距离,趁大虎被王贝拉阻滞的片刻,手中箭离弦而去。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九星连珠,全中一处。这一套九支箭是特制的,射的顺序也有严格要求,第一支箭是如同注射器针头一般,极为纤细,但相对的也更锐利,后续的箭则如同针管和活塞,也只有乃琳的箭术,才能做到九支箭全部射在一处。箭头中装了剧毒的药物,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解,所以这箭乃琳并不轻易动用。
“嗷——”
大虎又是一声咆哮,原来是被王贝拉削去了半只爪子,受了重创,那被切开的地方也不流血,只是被一层黑雾裹着。
王贝拉也不好受,虽然挡下方才那一击,但剑上光芒已经极其黯淡,虎爪上的黑雾似乎对人的神智也有一定的影响。要动用大威力的术法,则需要一定的时间,而这大虎吃痛显然已经动怒,不会任由王贝拉蓄力。
不等王贝拉继续思考,那大虎已经又扑上来,王贝拉举剑格挡,却不想大虎在空中硬生生地转了个方向,冲向了乃琳。但乃琳岂会坐以待毙,身形后撤与大虎拉开距离,一边手里箭如雨发,专挑大虎眼睛,鼻尖,耳道这些薄弱之处攻击,大虎不得不挥爪抵挡,速度也慢了下来。
王贝拉正愁没法施术,见机赶忙凝神蓄力,掐诀吟诵:
“谨奉天命,玉皇敕令。”
“雷部诸君,人间显形。”
“撷取霹雳,下济幽冥。”
“急、急、如、律、令!”
夜空中乌云瞬间汇聚,遮住了月光,稍后,一道比上次消灭黑熊时更粗两倍的雷电直直劈在大虎身上,且这雷电并非一劈即止,而是如泼水般电光拉了老长,倾泻在大虎身上,两三个呼吸后才算结束。
大虎挨了这一击,趴在地上不动了,天上乌云也渐渐散去。
时间紧急,王贝拉只能用这个发动时间最短的招雷之术,虽说术法和上次一样,但是动用了王贝拉大半功力,威力和上次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一下子消耗这么大,王贝拉也吃不太消,不过好在大虎被解决了。
乃琳提着弓向往贝拉跑过来,为方便行动,她把头发盘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刚刚的战斗,现在完全散开了,重新从乌云里探出头的月亮,把洁白的光芒洒在乃琳身上,好像披了一肩雪。
王贝拉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要不等下回去,挑个日子和乃琳提亲吧?
乃琳只见王贝拉的脸唰地红了,不明所以但觉得可爱的很。
她向王贝拉挥手,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王贝拉脸色突变,自己心头也猛地发慌,本能地回头,一张血盆大口几乎近在眼前。
呵呵,臭老虎,还想着处理完小铃铛的事,探探王贝拉的口风呢。
该说是运气不好吗?偏偏死在今天。
该说是运气好吗?能碰见王贝拉。
庄子交给小丫鬟打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嗯,她没问题的。
只是,姐姐,然然姐姐,唉……
乃琳闭上了眼。
14
啪嗒,温热的液体滴在了乃琳脸上,啪嗒。
呵呵,听见了谁的笑声,呵呵。
睁眼,仍然活着。眼前的不是大虎,是王贝拉。
“呵呵,吓坏了吧?”
王贝拉用两只胳膊撑住了大虎的嘴巴,但大虎的獠牙也已经穿透了王贝拉的肌肉。
被雷电烧的焦黑那块地上,是一张虎皮,这大虎使了一招金蝉脱壳,狠狠地算计了王贝拉一把。
大虎嘴上用力,王贝拉的胳膊却像两根铁棍,纹丝不动,但所谓爪牙,牙用了还有爪,于是便抬起爪子抓向王贝拉腹部。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定。”
大虎的爪子已经触到了王贝拉的衣服,但是再不能前进一寸。
乃琳抬手取下箭袋,不用弓射,两支箭直接戳进大虎眼窝,大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但也无法有更多的动作。
“用我的剑。”王贝拉说话了,用了这定身术,她自己也是动弹不得的。
“先切掉爪子。”
乃琳照做了,本以为王贝拉削掉大虎半只爪子已经十分费力,没想到此时切割虎爪就如砍瓜切菜,想来这定身术不只是定身那么简单。
“再削断尾巴。”
“两只耳朵各用剑刺一次。”
“眼睛也一样。”
“最后从嘴里插进去,搅碎这家伙的妖丹。”
王贝拉用手撑着虎口,因此乃琳只能钻进王贝拉怀里,面前是大虎散发着血腥味的嘴巴,背后是王贝拉意想不到的柔软的胸膛,王贝拉的呼吸一下一下吹着乃琳耳朵边的头发。乃琳一寸寸寸地将剑刃推进虎口,而后旋转。
乃琳脱口而出:“等过一阵子,咱俩就去都城吧。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
“成亲……”乃琳的声音低不可闻。
“嗯?!”
“没什么!嘿嘿。”
大虎身上的黑雾散去,王贝拉闭眼感觉了一下,这次是真的一丝生机也无了,才解除了定身术。
四肢俱断,大虎的尸体嘭的一声落在地上,王贝拉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大口的喘息,乃琳撕下一块衣服给她包扎手臂。
“你闭着眼睛干嘛呢?”
“我在感受这妖物的生机,看是不是死透了。”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运功就是这样的。”
“耳朵也红透了呢,也是运功导致的?”
“你好烦啊!”
王贝拉的脸更红了。
“你说的,过一阵子去都城。是什么时候?”
“起码等你伤养好吧。”
“这点小伤不碍事,一周就好了。”
“不行!好好养伤。”
乃琳盯着王贝拉的眼睛,直到王贝拉忍不住别过脸去。
“我的意中人是要做天下第一的,怎么能因为这点伤误事。”
15
琳小姐搀扶着王贝拉回到府里,天已经蒙蒙亮了,还未进门,便听见小丫鬟愤怒的斥责声。
“下次绝对不可以再这样了知道吗!”
“呜,知,知道了。”
“要不是二小姐回来刚好碰到你,还不知道会走到哪里!”
“呜呜。”站在小丫鬟面前啜泣的小姑娘正是小铃铛,听说是二小姐疗养回来路上遇到,便顺道带了回来。
“而且骗人是不对的,哪里会有那么大的老虎啊!”
“真,真的有,像座小山那么大!还是黑色的!呜……”小女孩虽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唯独这件事不肯让步。
“真是的,二小姐。你也说说她啊。”
“就是嘛,哪里会有那么大的老虎,你说的是那块长满草的黑漆漆的大石头吧,是不是太久没吃饭眼花了。”二小姐坐在椅子上喝着茶,老神在在的说。
“肯定是。”小丫鬟总觉的二小姐疗养回来后好像变了,但具体哪里变了,她也说不上来。
小丫鬟终究是心软,拿毛巾给小铃铛擦干净了脸,“算了,折腾一晚上,等我去做早饭,你也好好待在这,等会一块吃。”
“等下,把小铃铛也带去吧,她不是把你当榜样吗,现在就跟着学一学吧。”
小铃铛抽着鼻子跟小丫鬟去厨房了,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琳小姐扶着王贝拉进了屋。
二小姐瞥了一眼王贝拉的胳膊,说:“还挺有两下子嘛。”随手抛出两个小瓶子,王贝拉伸手去接,不小心扯动了伤口,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涂在伤口上,半个月应该能好差不多。”
琳小姐冲过去抱住二小姐,久久地不愿意松开,“嘿嘿,就知道然然姐姐最好了。”
然小姐只是轻轻地抚着琳小姐的背,轻轻地说:“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关于其中的缘由,王贝拉没有去问,也不想去问。师父曾经说过:说得越多,错的越多。
16
王贝拉没等够半个月就要走,她说路上反正还要好多时间,到都城伤早就好了,不影响。琳小姐劝不住她,虽然事实上也没怎么劝,于是跟着一起走了。
全庄子的人都来欢送,小孩子们听大人说树要结果了,问是什么树,说是相思树,问是什么果,说是正果,问什么时候结果,说是等大小姐回来,小孩子不懂,只以为有果子吃,便快乐的很。
然小姐把弓递给琳小姐,是一把小巧玲珑的短弓,非常适合然小姐的身材,这是她的兵器。
“你那弓上次裂了,我找人新做了一把,你先拿我这把用。有件防身的,路上总归安全些。”然小姐淡淡地说。
“没事,有我在呢!”王贝拉拍着胸脯。
然小姐盯着王贝拉看了一会儿,有一瞬间她眉头皱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但随即恢复正常,说道:“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在笨蛋这一点上倒是一脉相传。王贝拉似乎听见然小姐这么嘀咕了一句。
小丫鬟急急忙忙的赶来了,后边跟着气喘吁吁的小铃铛。
“大小姐,你可要早点回来啊!”小丫鬟眼里带着泪光,琳小姐都不忍心去看了。
“庄子里的大管家老赖着我怎么行,我不在的时候庄子可就指望你了。”琳小姐刮了一下小丫鬟的鼻子,“再说,你不还有个小帮手吗。”
站在小丫鬟身后的小铃铛闻言,做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把送行的大家都逗笑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出发吧,早点到城镇也好多歇息一会儿。”然小姐仍旧是淡淡的语调,话语却不容违背。
这次在琳小姐的强烈反对下,总算是否决了王贝拉步行前往都城的建议,庄子里挑了最好的两匹马作为两人的坐骑。
琳小姐翻身上马,王贝拉拉住缰绳,却被然小姐叫住了。
然小姐又用疑惑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皱眉问道:“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王贝拉摸不着头脑,照实回答。
“那就好。”然小姐歪了歪头,头顶的呆毛跟着脑袋一起摇摆,恢复淡漠的表情,“天下第一,做不到的话就再也别想进庄子了。”
不等王贝拉说话,然小姐已经转身走了。
“然然跟你说了什么?”
王贝拉上马,“没什么,说如果我打不过那个武圣,就要把你嫁给她呐。”
“怎么?你没信心?”
“哼,已经自信到自负啦!”嘴上这么说着,但王贝拉心中闪过一丝阴霾,最近几天,有时候会莫名的烦躁。可能是紧张吧,她这么安慰自己。
17
今年的雪来的格外早,好在没有刮风。
琳小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膝盖深的雪里,糟糕,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进食,身体的热量不足了,手脚被雪水浸的冰凉,唯独背上是滚烫的。
琳小姐背着王贝拉,或许是王贝拉。
运气真好,前边有一座破庙。琳小姐打起精神向前走去。
走呀走。
咦?看起来这么近,走起来却这么远吗?
走呀走。
快到了,就快到了。
走呀走。
终于倒在了雪地里。琳小姐的身后,有着一条狐狸尾巴。
一会儿炙热,一会儿冰冷,好像佛教里的八热地狱和八寒地狱在此不断交替。
喉咙里灌进清凉的液体,炙热和冰冷都缓解了一些。
猛然睁开眼睛,这里是哪里?
雪雪雪,一望无际的雪。
有个穿袍子的老人家,去问问她吧。
“老人家,请问这是哪啊?”
没有回答。
伸手去碰她,才发现不是什么袍子,而是虎皮。
漆黑的老虎转过头来,张开了可怖的血口。
“乃琳……等我……师父……”王贝拉在呓语。
柴火“噼啪”作响。
乃琳醒来了,破庙里只有自己。
两只被粗暴的扭断脖子的兔子丢在火堆旁,眼睛紧闭着,看起来是在洞穴中被掏出来,睡眠之中就被杀死了,这样也好。
那是什么?
王贝拉的剑插在门口的雪地里。
取了剑,折返回来。
发现几乎腐朽的门板上刻了字。
字迹很潦草,只有一个“杀”字勉强能看清。
听到脚步声,转身。
一团黑影扑了过来。
18
“还真是,笨死了。”王向晚久久不能回神,露出好似哭泣般的笑容。
王嘉然冷笑一声,“你这做师父的还真是冷淡呐,听完徒弟的死因就这么点感想吗。”
“生死有命,我辈修道之人更是如此。”
“呵呵,你刚不是说没教她修道吗?”
王向晚语塞。半晌,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每个人都有?”王嘉然走到王向晚跟前,仰着头问,“那我的道在哪里?”
“我不知道。”
王向晚抽出佩剑,“但我的道,在这里。”
山顶突然起风了。
19
“乃琳,要是我走火入魔了,你就杀了我。”
“你说什么呢,只是练功岔气了而已!”
自从上次在客栈暴起伤人之后,王贝拉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发狂时王贝拉眼睛通红,皮肤上隐隐有一层黑雾,就好像被二人合力击杀的那头妖虎。
为了避免伤人,乃琳只好避开城镇,天黑了就在车上过夜。王贝拉天生神力,睡觉前乃琳还要把她的手脚拿绳索绑上好几圈,这是王贝拉自己要求的。
“再坚持一下,回到庄子就好了,然然姐姐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乃琳看着王贝拉熟睡中依然紧皱眉头的侧脸,轻轻的说道。
“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小丫鬟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琳小姐微笑着朝她招手,问:“二小姐呢?”
“在府上歇着呢。”
“好。”
琳小姐只说了一声好,便向宅子方向走去了。
小丫鬟忙把河边的衣服收进桶里,这衣服明天再洗也可以,琳小姐回来了,今晚就不让小铃铛做饭了,自己亲自掌厨。
小丫鬟提着桶跟在琳小姐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下。
“大小姐。”
“嗯?”
“那个家伙呢?”
“谁啊?”
“那个王贝拉!”
“哦,他在路上有些事。”
“是吗。”小丫鬟不作多想,“都城好玩吗?”
“好玩吧。”
好玩“吧”是什么意思,小丫鬟疑惑,意思是不好玩吗?
“大小……”
“找二小姐来,晚饭你和小铃铛先吃,不必管我们俩。”
“是。”
琳小姐好像变了,但是哪里变了,小丫鬟说不上来。
这夜,小丫鬟把晚饭热了又热,没等到两位小姐从房间出来。
“怎么睡在这里啊?”
这个梦真好,梦到琳小姐回来了。
“着凉了怎么办!”
琳小姐训斥的声音也很好听。
“嗯?怎么回事?”
小丫鬟觉得自己被抱起来了,是谁啊?好想看看是谁,但是眼睛却睁不开。
“头这么烫,发烧了!”琳小姐摸了摸自己的头又摸了摸小丫鬟的头。
“大小姐,那个王贝拉……有什么好……”
琳小姐听到小丫鬟的梦话,一愣,苦楚的笑了。
20
琳小姐甫一回来,小丫鬟就生了一场大病。所幸二小姐略通药理,连喝几天苦的要死的煎药后,小丫鬟就又生龙活虎了。
生龙活虎的小丫鬟敏感的察觉到琳小姐有了心事。
一定是因为那个王贝拉,琳小姐说她是中途有事,肯定是见异思迁了!小丫鬟恨恨地想,这个坏蛋,永远别再进庄子了。
但是小丫鬟每天都会到路口去看,她想,琳小姐那么说了,兴许真的只是有事在路上耽搁了。
这几天小丫鬟忙得很,只能派小铃铛偶尔去路口看一下。因为庄子附近似乎又出现妖物了,田地被破坏了好多处,家禽家畜也有被抓走的,虽然还没人受伤,但是琳小姐下令所有人天黑后就不许出庄子,养的鸡鸭猪牛之类也全都入圈入栏。庄子里大伙儿起初也没太在意,但渐渐的开始有各种不好的传闻,不管说法如何骇人听闻小丫鬟都嗤之以鼻,她相信只要琳小姐在就没什么大事。
但是琳小姐似乎一天比一天憔悴,琳小姐生病了,小丫鬟知道那是心病。
但是生病的琳小姐依旧美丽。
小丫鬟到湖心的亭子找琳小姐。
“大小姐,庄子里的粮食不太够了。”
“……”
“而且,那头妖物好像又开始在附近活动了……”
“……”
“大小姐,大小姐?琳小姐!”
“啊?嗯,我知道了。”
“这怎么办啊小姐?”
小丫鬟话里带着焦急的语气,脸上挂着焦急的神色,一双眼睛却一下一下地偷瞟着大小姐的侧脸,倒并不觉得汇报的是急事。
琳小姐的头发真好看啊,小丫鬟看着看着就入了迷。
等回过神来,琳小姐正笑吟吟的看着她。
“放心吧,已经没事了,放心吧。”
琳小姐说了两遍放心吧,要是以前,小丫鬟一定也就放心了,但是这次她总觉得心还是悬着,放不下去。
“大小……”
“你来庄子多少年了?”小丫鬟刚想说什么,却被琳小姐打断了。
“有十年了。”
“这么久了啊。”
琳小姐又看着湖面出神了。
“大小……”
“以后不要说自己是侍女了。”小丫鬟的话又被打断了。
“你是庄子的大管家,管家就是管理这个家的人,你要把这个家管好,可不能只顾着我和二小姐。”琳小姐给小丫鬟安排的身份其实是管家,并不是丫鬟,只是她喜欢侍候在琳小姐左右,也常以首席侍女自居。
“你学了很多东西,以后要把这些东西都教给小铃铛。”
“嗯。”
琳小姐微笑着看着小丫鬟,小丫鬟也看着琳小姐,她感觉好像有东西梗塞在喉咙里,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快去忙吧,没事的。”琳小姐这么说。
小丫鬟讷讷的应了一声,离开了。
“决定了?”然小姐不知何时出现在亭子里。
“决定了。”琳小姐仍然望着湖面,“早就决定了。”
21
小丫鬟再没见过两位小姐,在大小姐的房间里,她看到了大小姐留下的信,庄子内一切事宜均交由管家打理,无限期。信下压着一截白发,但是没有什么光泽。
大小姐的头发还是在大小姐头上才好看。小丫鬟这么想着,把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收了起来。
22
“你那徒弟眼力不行,本事倒不小,可费了我一番功夫呢。”嘉然气喘吁吁道,身上的长裙已经被剑气撕成一堆布条。
“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王向晚擦去嘴角血迹,自豪的笑了,随即又说:“你家那丫鬟得了一场大病,是你妹妹妖气外泄导致的吧”
一边说着,扬手,又是百道锋利剑气。
“这傻丫头拿自己的血做药引子,给你那徒弟喂了一路,还能维持人形已经算她道行不浅了。”嘉然身后九条毛茸茸长尾四面翻飞,挡住大部分剑气,但仍有几道划在皮肤上,剑气上蕴含着王向晚的内力,每一下都是刺骨疼痛。
“彼之蜜糖,我之毒药。”王向晚堪堪应付着嘉然放出的狐灵,喘着气说道:“给人喝妖的血,本来没事也要有事了。”
“哼,毒药好啊,我当时怎么就没想起来在饭里下毒,也不至于现在让你徒弟把我妹妹害得修为尽失,被打回原形。”
嘉然言毕,手中多出一张精致的短弓,弓上无弦,只见她左手持弓,右手虚捻,缓慢后拉,用妖力凝结出弓弦,将弓拉至满月,一支形状奇特的箭出现在了弦上,这支箭没有箭簇,或者说这支箭本身就是箭簇,前细后粗,通体像一根磨尖了的筷子,甚至没有箭羽。
“你徒弟吃了我妹妹这一箭,去的痛快得很,我给你同样的死法,将来把你和她埋在一块儿,你得感谢我才是。”
“那还真是多谢。”
王向晚单脚站定,手中掐诀,头顶长剑悬空,发出阵阵嗡鸣,已然锁定王嘉然要害。
“急 急 如 律 令。”王向晚一手指向王嘉然,头顶飞剑瞬间消失,下一刻已经出现在王嘉然腹部前方,丹田之中妖丹破碎,狐妖必死无疑。
而王嘉然的奇特箭矢也已经到了王向晚的心口,前进一寸便是真正撕心裂肺,纵然王向晚道行高深,也绝无一线生机。
两人此时也不过是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同对方的杀招做最后的抵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知道。”
“死到临头了,你没有什么遗言吗?”
“我徒弟已死,世上再无亲人,跟谁说遗言去。”
“说给我听啊,有些话呢,是要直接说出来的,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是么。”
王向晚挠了挠头,低声嗫喏了一句。
王向晚撤去了护体真气。
“王向晚啊王向晚,你踏马真是块木头!”
王嘉然被气笑了。
王向晚的遗言虽然声音小,但她狐狸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王向晚说:“我爱你。”
飞剑刺进了王嘉然的丹田。
23
判词:
王向晚
习道不为成神仙,斩妖除魔记心间。
阴差阳错加碗饭,谁知红颜是祸端。
王嘉然
百年修炼深山里,一朝化形人间戏。
苍天有情人无情,情深只余空悲戚。
王贝拉
天生天眼肩天道,却是七窍通六窍。
天人本自天上来,人间绝命为一笑。
王乃琳
缘起前生又前生,水中明月指间风。
断肠崖上送君去,与君共作天上星。
24
后话:
“后来呢?”我问桌子对面的人。
她不说话,只是瞪着酒杯咂嘴。我会过意,忙让小二又上了一壶好酒,她慢悠悠喝过三杯,才重新拾起话头。
后来有一天那庄子里来了个道士,发型怪异,扎着硕大的双马尾,跟两个钻头似的。道士送给小丫鬟一本书,书上是些养生法和防身术。小丫鬟还没让人端茶出来,道士已经消失不见。
说来神奇,小丫鬟按着书上的修习,无病无灾活了百岁有余。再后来庄子便连同天书一并交由小丫鬟的徒弟小铃铛打理,小铃铛也活到一百多岁。
“本来我是要做第三代管家的,但是铃铛奶奶说庄子里只剩些老人,没有什么必要了。”她又仰头灌下一杯甘酿,说:“我辞别故乡时尚且年少,如今漂泊多年,再想回去却是找不着路了。”
她笑了笑,又说了一遍:“是真的找不着路。”
说完头一栽,竟然趴在桌子上睡了。
我问她名字,她嘟囔着不知说了什么。
这时,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我随着人流涌出店门去看。却不知怎么走进了一条巷子里,巷口站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头发好像雪一样白,躲在妈妈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我。
不,不是在看我,她们是在看……
我转身,一个扎着硕大钻头双马尾的……道士?正站在一面墙下仰着脖子。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墙头骑着一个小孩,小孩眼角有颗痣,正警惕地看着道士。
那道士说:“小孩儿,我看你骨骼精奇,要不要考虑做我的徒弟?”
……
我没听清小孩的回答,因为我被小二叫醒了。
原来睡着的是我。
窗外天色冥暗,店内已只剩我一个客人。小二递给我一张纸,说是她留给我的。
上边写着两个字。
“云鬼”。
(A-SOUL团体粉丝名为“一个魂儿”,“云鬼”合起来就是“魂”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