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苍陆 更新时间:2023/10/5 12:03:30 字数:2486

每周六的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只要云不碍着太阳,玉重都会和我一起在万法市里到处乱走。

他说这个时间段,太阳打光,能拍出色彩饱和度高的照片来。

那些照片一般会出现在朋友圈以及一些摄影比赛的作品中,另外还会被某位宅女拿去画画。

玉重不会轻易删除照片,即便拍得模糊,也会保留下来,但那张咖啡店的照片,却被他删掉了。

那是他停下步子,等待相机聚焦完毕,食指小心翼翼按下快门所拍出来的照片。

“在这家咖啡店的天台拍羽卒湖,肯定很不错,可惜没在营业。”

当时,玉重的随口一句话让我对名为缺氧的咖啡店留下了印象。

他还说了:“我拍一下,下次有空来这尝尝免费咖啡。”

相机对准咖啡店,聚焦了相对漫长的时间。店旁的大树上有只松鼠静止不动。

“免费咖啡?”

“打工嘛,不仅免费,还有钱赚,穷人家的孩子思路清晰。”

我记得玉重的相机就价值上万块,很难想象穷人家的孩子会对爱好投入那么多钱。

穷孩子的爱好应和我相似,只需耗费时间。

当晚,我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玉重所提供的视角。

在咖啡店的天台看羽卒湖。我想要给这句话加上主语,我。

我在咖啡店的天台看羽卒湖。

即便胶水般的记忆迟早会淹没我要看到的画面,我还是想看见。

这样的冲动并不是第一次了,我有个尚未实现的想法是在滑翔伞上俯瞰城市。

无论我有多么想看见,也该睡了。电子手表的荧光告诉我生物钟紊乱的概率逐渐增大,再不睡,明晚的入睡时间也会失常,这将导致黑眼圈和困意伴随我前往周一至周五的知识殿堂。我没有用“没准”来修饰这些句子,因为都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我穿上校服。

校服离我最近,容易拿,但穿起来不发出声音却不太容易,小小的噪音试图穿透墙壁,吵醒我的父母。在自家却像做贼的感觉不大好受。

我没穿鞋,只穿了袜子,就翻过窗户,沿着边,走到了消防逃生用的铁架楼梯那儿。

附近的猫经常这么干。

时间是晚上十二点左右。凌晨在街上孤身漫步的体验算是意外收获。冷风给我发热的脑袋降了降温。

谁会在这个时间去一家咖啡店呢?

白天没开,所以晚上会开,这种逆向思维挺蠢,更有可能的是那家店正在歇业期间。

哪家咖啡店会开到这个点呢?

有时候我会注意到关键的细节,但又会遗忘,以至于变成预感。

省却那些无关紧要的环境描写吧,感谢市政铺了平路,感谢环卫工人扫掉了尖锐的东西,感谢每一只无家可回的猫猫狗狗没在路上随地大小便,我平安地走到了咖啡店前,看到被透明玻璃折射过后的暖色调灯光,与棕色木料拼接而成一扇窄门。窄门上挂着“天黑后营业”的牌子,那是遗忘与预感的源头。

我带着迟来的困意,推开门,走了进去。

浓郁的咖啡香调和着原木气,还有淡淡的类似于爆米花的猫味。

我一共看到九只猫。

白猫和三花猫在灰布沙发上舔毛。过度肥胖的加菲猫在柜台那儿招财,显然收益甚微,在座的客人只有两个。暹罗猫躺在桌上睡觉。狸花猫蹲在鱼缸前,抬头看着蓝中泛紫的水母,鱼缸里没有鱼。黑猫在黑色地毯上打滚,要不是它对我眨眼睛,我想我是很难发现的,没准还会踩到它的尾巴。猫和咖啡的组合挺寻常,可我却莫名其妙有种踏入了异国领地边缘的陌生感。一面长长的全身镜里挤着三只猫,它们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分别是布偶、缅因、德文,这是店员熊猫小姐告诉我的。

也该介绍一下熊猫小姐了,这绝非我所取的外号。她自称为熊猫,也许是在自嘲对称的黑眼圈或是左眼边上大块黑色胎记,语气听着颇为冷淡,言谈中有幽默成分,自然,是冷幽默,比如说养猫是为了制作猫屎咖啡。我还信以为真,回家后上网查阅才知道只有麝香猫能担当此任,而那八只猫中没有麝香猫。

熊猫小姐强调猫只有八只。

直接说明来意肯定会让熊猫小姐以为我脑子不太正常。所以我想点上一杯咖啡,然后向楼上走去,直至天台。

我掏了下口袋,发现自己没有带钱。赊账?我的脸皮也没有那么厚。结果我想起了玉重所说的免费咖啡,告诉熊猫小姐,我要在这里工作。

这个选择无疑多此一举,而且成为了阻碍,我不能马上就到楼上去,而是得先学习技巧并通过咖啡师的考核。我就是这样别扭的人,不想把想法直说出来,而是想通过看似正常的行为来实现想法。

熊猫小姐从众多储藏着咖啡豆的罐子里挑出了三个,那些罐子上标着名称,不是中文或英文,有点像哥特体,画符似的,总之是我从未见过的文字。

接着,她从三个罐子里取出咖啡豆,大概三十颗,放进手摇的咖啡磨豆器。

她磨得不快,像是音乐盒在转,一圈一圈,使我困意渐长。熊猫小姐在制作咖啡的时候还不说话,两位客人也沉默着。

咖啡豆磨成粉后来到了被浇湿的滤纸滤杯中,再接受一壶热水的缓缓洗礼,香气变得更有层次了。我舔了舔嘴唇,看着熊猫小姐把咖啡倒入两位客人的杯中,直到刚好倒完。

我挑了三个颜色偏深的咖啡罐,取出目测和熊猫小姐所用差不多量的咖啡豆,丢进磨豆机中,用力且稍快地转动了几下,钝阻强烈。我凭着手感来确定咖啡豆有没有成粉,打开一看,或大或小,还没完全成粉状,于是合上继续磨。

我没半点有关冲泡咖啡的知识,但我有心得,那就是摆出架子来,架子骗不了自己,但没准能唬住别人。

这一套装模做样的本事在学校里很管用,但我的手却忍不住颤抖了。

我忘了该用多少度水温,又该分几次冲泡,记忆仿佛被偷走了,而且有种明目张胆下毒的感觉。

不知是出了什么毛病,脑回路转错弯,心也跟着慌了。

明明是简单到不及化学小实验的事情,可我手忙脚乱,把滤纸冲歪了,水差点溢出,甚至还拿勺子搅拌。应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再加上脑袋昏沉。

“让我品尝一下。”那位年老的客人开口了,他留着微卷的花白长发,穿搭时尚,气质有些像电影里的巫师。“这儿的食物和饮品能反映出人的灵魂,你有些混乱,就好像是在凭着运气,调制不太高明的毒药。”他神秘地讥讽完后,咳咳笑了两声。

毒药这个喻体契合我的感觉。

虽然想说咖啡就算冲得再坏也是咖啡,但我没说,打算先喝一口尝尝,没准真像毒药。

可是另一位客人把咖啡壶拿走了。他的头上戴着螺旋状的角饰品,妆容黑白分明,宛若魔鬼,今天又不是万圣节,兴许是玛丽莲曼森的崇拜者。

“你就不用尝试了,喝了会死的。”他说的话伤到了我的自尊。困意因为情绪而消散了。

如若我要反驳他,就得把咖啡壶抢回来,把咖啡喝下并且没有死亡。不过这行为看上去是在和客人产生冲突,冲突在服务业算大忌,但又能怎样?反正我本来就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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