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盼……盼盼……”
从倒翻的车里传来低沉的嗓音,犹如来自洪荒的青铜钟被敲响,唤醒了彻底愣住的江南。
前座的车窗毫无征兆地从里面被破开,浑身是血的苏昭先从里面艰难的爬出。
这个男人的眼中别无他物,甚至毫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势,而是靠着一股毅力扑向后座的车门……
看到这里,江南也没有犹豫地迈开了步子,但他奔跑的方向却是和车祸现场完全相反的路线。
也就是朝自己家的方向赶去。
路上由于巨响和火光而外出查看的人越来越多,这也直接阻碍了江南前进的速度。好在还没跑几步,就从人群中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爸!把车开出来,有伤员需要赶紧送去医院!”
“好!”
江孟阳也没多问,他向来对自己儿子的决策抱有最大的尊重,确认自己儿子的安全后,想也没想就转身回去开车了。
“让开让开让开!留出一条路来!”
人群刚在江南的推搡下让出一条道来,一辆红色的三轮车便擦着路人的袖口全速通过。
“神经病啊开这么快!”
有些被惊到的路人张口便骂,但想通原因后便再不说话了。
江南和父亲很快就回到了轿车滚翻的位置,这时浑身是血的男人刚刚把已经失去意识的女孩从后座拉出,不过男人显然有些脱力,搀着女孩刚要起身,却是身子一栽,向前翻倒去……苏昭先侧身,用胳膊护住女儿,但没等两人摔倒,却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扶稳。
两位父亲看清对方的面容后,俱是一愣,但并未有多余的交流,江南扶住苏昭先,江孟阳则是接过苏盼盼,把她抱上自己那辆三轮车。
三轮车后边的位置有限,加上苏盼盼躺在中间,江南把苏父扶上车后便把后面的栅栏门锁上,朝坐在驾驶位上的父亲喊道:
“这样会快一点,刚刚我已经拨了110,和警察叔叔说说路线吧……”
接着便把自己的手机丢给了老爹,父子两对视一眼。
“我打车随后就到。”
“注意安全!”
丢下最后一句话,江父便转动了车把,“咻”地便消失在前面不远处的拐角。
看着江家父子这番操作下来,周遭不明真相的群众们这才反应过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随即在几个一看就比较有威信的老头的带领下,一帮子人开始处理起残局。
“快打119,别靠近泥罐车!”
这就是江南最后听清的话语了。
他并没有昏倒,只是,他的记忆仍旧停留在苏盼盼从车里被拉出的瞬间——滔天的黑气似乎要吞没世间万物。
还……没结束?
……
……
“这位先生,您身上的伤真的不用处理一下吗,放着不管的话情况可能会变得很糟糕……”
年轻的男医生站在苏昭先身侧,苦口婆心的劝告。
不料苏昭先根本是个没耐性的,飞起就是一脚给男医生踹翻了去。
“踏马的管我干嘛啊!有空的都去救我女儿啊!不就是要钱吗?老子有!老子有的是钱!”
苏昭先掏出鼓鼓囊囊的钱包,把厚厚一沓钱摔在地上。
“但是我的女儿她……她要是有什么意外……”
精瘦的汉子一下子就只剩下颓废和戾气在心中乱涌,嘴里的话语也成了剜在心中的呜咽与痛苦。
江孟阳拍了拍苏昭先的肩膀,叫他冷静下来。一旁的江南则把摔倒在地的医生扶起来,连声抱歉以及向对方寻求理解。
年轻男医生只是摆了摆手,收拾好地上散落的钞票,递给江南后就离开了现场。
……
时间滴滴答答,江南环顾四周,都没有找到滴答声的来源,或者任何其他的计时工具。
三个男人候在急救室的大门外,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有话可说。
江南透过门缝,看到了不断往外溢出的黑气,黑气所裹挟的,是寒意、是痛苦、是绝望……江南已经可以清楚地分辨出自己眼中世界的变化,以及,虚幻之中所包含的意义,或是根本就不存在任何意义。
滴答、滴答……时间是焦躁的,这种时候是没有担忧的,有的只是焦躁。
仿佛世界再次只剩下黑白两色,所谓黑烟也化作了毒蛇样貌的实质,它们在瓷砖的地面上爬行,甚至有的已经顺着江南的裤管而上。是冰凉的蛇身盘旋而上,临近了才发现由黑气化做的蛇形竟也有辨不清黄还是绿的竖瞳。
四目相对,黄绿色占满视线的大部,犹如闪着荧光的奇迹沼泽,拖拽着江南越陷越深……持续时间不长,或者说黄绿色瞬间就占满了江南的瞳孔,可是就在他彻底穿越那黄绿界限的瞬间,一切都再次归于平静——包括那骇人的黑气,此时也统统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急救室的大门终于第一次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名医生,由他来向家属传达病人的身体状况。
……
“爸爸,让你担心了……”
“没有,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苏盼盼看着父亲头上缠着一圈纱布,左手也打上了石膏,腰间的绷带则还在渗血,内心的心疼和后怕就无法抑制地翻涌。
“还有江南和江叔叔,这次也多亏了你们。”
站在床尾那头的江家父子点头回应,江南只有右边的小腿受了点伤,大概是两者相撞时有片玻璃扎进了小腿,现在也是缠着一圈圈的纱布。
先前凭借着肾上腺素的加持还没有什么大碍,但在坐车来医院的路上却发现整条腿都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我们就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就电话联系。”两家两代人之间都是互有联系方式的。
“嗯,这次真的是……非常感谢!”苏昭先从苏盼盼的病床边起身,转过身深深鞠了一躬。
江家父子离开了病房。
江南在自家老爹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前进,他的伤势不重,换药都可以在家附近的诊所进行。
他只是在想刚才发生的事,苏盼盼脱离危险从急救室出来时,他亲眼看见残余的黑气竟又重新缩回了苏盼盼的体内。他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厄运的结束还是暂时的停止,但现在即便自己留下看来也暂时起不到作用了。
幸好没事啊……江南此时竟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
“爸爸,我有个问题。”
“嗯?你问吧,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苏昭先这话还真不是哄人,他没什么秘密,至少对自己这宝贝女儿,他不会有任何的刻意隐瞒。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先前江南说‘他有不好的预感’时,你为什么突然就相信他了?这可不像你……”
“哈哈哈哈,这事说起来还有点迷信的意思呢。不过江南小子他,和他父亲还真像啊……”
“什么意思啊。”
“也没什么,这件事嘛,还是我和你妈结婚的那会儿遇上的事。”
……
……
“嘿!你这小子,和人苏盼盼一个班的?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老爹啊,不是我说你,我就先问问你,你知道你儿子我我现在是几班吗?”
“……”
江南坐在三轮后面,和老父亲背对着背。这时候他才发现平时用来送货的三轮车后头铺着一层厚厚的泡沫纸,还怪好坐的。
“而且我和苏盼盼都不知道你们俩,就是你和苏伯父原来还认识。”
“啊?不知道吗?”
“……最多知道你俩同桌开过家长会。”
“哈哈哈哈,这可真是,那还是在你们还没出生那会儿,苏昭先他来我们家打家具认识的。”
“嗯,听说了。”
“那时候我们两家间走动还蛮多的……你们也就才三四岁的样子吧。”
“……”
之后,苏盼盼上小学,有相当一段时间她都是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只知道她父亲忙于工作无暇照料……之后小学一直到五年级,江南和苏盼盼总是巧合地被分作同桌,加上前者在学校总被后者护着,都让两人之间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也就是升上六年级那时候,记得是苏伯父生意做大,觉得能给祖孙俩更好的生活了,便把苏盼盼和奶奶接去了自己所在的市中心一起生活。
两位小辈再次相见,就是高中新生报到收获老同桌的故事了。
“所以现在你们两个又同班吗?还是坐他们家车回来的?喂喂,你小子该不会已经进化到连五分钟的路程都懒得走的地步了吧。”
“你把你儿子当成什么人了啊!”
“高一同班,现在嘛,一个理科一个文科。今天在学校里也发生了点事,就请我吃了个饭。”
接着江南就把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捡着要紧的部分告诉了老爹,听得江爸那是一个心惊肉跳。
有些夸张了,不过江爸确实是个同理心很强的人,简单来说,江南的家庭组成是一个虎妈猫爸的模式。
“唉……”江孟阳重重吐了口气,“人光是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江南并不太能理解话里的含义,但当老爹说完这句话,三轮车便“吱”地停在了自家门前。
“啊,对了,明天苏盼盼估计不会去上课,你可记得帮她抄份笔记。”
江南没有回话,只是偏了偏身子,单手拍拍胸脯又比了个大拇哥。
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算了,都差不多凌晨了,洗洗睡吧。
江南简单的洗漱后便躺到了床上,要不是身上黏糊糊的汗实在是上不了床,他差点都要放弃洗澡直接睡觉了。
别看江南这样子,多多少少还沾点洁癖……
躺在床上,刚放下手机的江南有些睡不着觉。不由自主地就回想起今天的离奇遭遇:不知所云的老乞丐、人型藤蔓怪、自称神明但寄生的小萝莉还有莫名其妙的厄运……
这些状况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一定有的吧……
小萝莉说过她是一抹神念,然后又被追杀,那副样子该不会是什么邪神吧。
江南很难不这样怀疑,毕竟刚和她有过接触,自己身边的人就出了岔子。
所以这厄运是她带来的吗?但是为什么出事的会是苏盼盼?
唉。
再怎样苦恼也没有作用,只好下次再当面问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