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煮熟的碎肉和蛋黄还有一些蔬菜熬成的黄绿色羹汤,看起来并没有多少调料。
拿着汤匙,舀出一勺黏稠的汤汁,放到嘴里的一刻,支珂有点控制不住她的眼泪。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在十二岁那年染上了怪疾后,支珂的人生就已经宣告了结束。
此后的四年他便是在众人的鼓励中度过的。在病床上的那段日子,支珂并未感到多么难受,除了病痛的折磨外就再没有一点恶意,家境殷实的父母从不带给她一点压力,医生护士和她的兄弟姐妹对她永远都是笑脸相迎。
直到去世的那一天,支珂一直都活在亲人编制的甜蜜梦中。
欢愉从味蕾击穿大脑,美妙到不可言喻的温暖顺着食道没入胃部,再涌向全身。
当支珂听到监护仪器急促的报警声时,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面对死亡的时候,他自认为是从容且坦然的。
只不过是人世间的结束,物质的又一轮回,意识将归于虚无,就像从未到过这个世界一样。
可当再次睁开眼时,那个健康,强壮,充满活力的自己回来了。
起初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
但很快,一只滴着涎水的恶犬就打断了他的幻梦。
咕噜咕噜的哈气声在那恶犬的喉咙内翻滚,在和平社会的他那里见过这番阵仗,直到被恶犬扑倒在地,才错愕的回过神来。
令人牙酸的撕咬声在他匆忙举起的手臂上响起,他本能的抱住那恶犬,转身翻滚,将手臂卡在那恶犬的喉咙中,举起拳头疯了似的往它的头上砸。
直到那恶犬失去生息许久,支珂才停下沾着血的拳头,茫然的抱着自己的手哀嚎。
在这之后,他一路走,一路杀。
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壮。
长出了坚硬如铁的外骨骼和扭曲锋锐的弯角。
学会了口吐烈焰,操纵血液的力量。
慢慢的,他变得很强很强,再没有生灵能阻挡他的冲锋,再没有怪物敢直视他的目光。
直到杀死了盘踞火山的龙后,一位神秘的女人找上了他。
那是支珂在这片疯狂之地遇到的第一个女人,第一个愿意和他交流的生物,是那么的优雅与美丽。
女人摘下兜帽,真挚的向支珂表达自己的来意。
于是,他抛弃了自己的姓氏,拜她为师,学习星辰与魔法,领悟法则与奥秘。
突然有一天,师傅告诉他,再没有什么可以教导他的了。
那一天,师傅变得很是奇怪,她高举双手,对着支珂发出高昂的宣告。
现在,让城邑要变为荒场,邱坛变得凄凉,使祭坛荒废,混沌充满城池间的时刻已经到来!
饥荒和恶兽将降临人间!
瘟疫和流血的事也必盛行大地!
他们已经吹角,预备齐全,却无一人出战,因为我的烈怒会降临到他们身上!
看哪!临近了!
看哪!来到了!
灾害加上灾害,风声接连风声!
毁灭的火焰将席卷大地,世间的一切将化为尘埃,化作新世界的养料!
支珂感觉师傅是那么的陌生,她那混沌的眼神像一把烈火,美丽的脸庞变得危险而锋利。
可他还是答应了师傅,他在那一夜感觉到了恐惧,支珂明白,师傅并不是善人。
他想要说服她。
在师傅的簇拥下,支珂成为了魔王。她为他打造了一顶象征着暴权的王冠,召集境内的所有强大的,残忍的魔物,为他选拔了一只战无不胜的军队。
可只是一个孩子,甚至连初中都没有去过,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运用这股力量来反抗。
他暗中凝练分身潜入人类的国度,渴望寻求长者的建议
很快,他又一次的迷茫了。
位极尊贵之人对魔王的出现冷眼旁观,他们依旧躺卧在象牙床上,舒身在榻上,吃群中的羊羔、棚里的牛犊。弹琴鼓瑟唱消闲的歌曲,以大碗喝酒,用上等的油抹身,却从不在意人民的苦难。
向尊贵之人的求助被视为疯子的乱语,以贤明著称的长者也无一不曾嘲笑支珂的狂妄。
恐怕就连支珂的师傅也没想到,魔王也只是个心智还未成熟的孩子。
在人间苦寻无果后,支珂回到了魔王的宫殿,亲手将利刃捅进师傅的心脏。
他认为这样,就可以掌握魔族的所有大权,战争也就无从谈起。可惜阴虚险恶之物从未消失,魔王的权利在暗中被抽离,解构,架空,在他的视线之外,对人间的侵略从未停止。
再然后,就是勇者的降世了。
迅速将眼泪擦干,将鼻水吸回。支珂端起碗大口的吸入,发出一阵呼噜噜的吸食声。
饱腹的满足将所有委屈荡尽,残留的回味让支珂的心情也变得雀跃。
当她放下碗,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角时,才发现修女站在一旁,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怜爱。
之后,一位胖妇人将支珂带到了一间小屋的门前,并叮嘱她:“主教最近身体不太好,一会千万要注意言行,不要惹他生气。”
“好。”
支珂深吸一口气,敲了两下门,便慢慢的推开了。
小屋内的装饰很简单,只有一张放着几本书的小桌,一盏油灯,和一把躺椅。
那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身材枯槁,额头上的皱纹如刀刻斧凿,稀疏的头发耷拉在干瘪的脸上,两只深陷的眼睛苍白浑浊。
他听到支珂的开门声,放下手中的厚皮书,笑呵呵的看向支珂:“过来,孩子,让爷爷看看。”
主教摸着支珂的脑袋,粗糙的手掌有着与他的身材不相称的宽大,温暖。
支珂也在看着主教,她发现这位老人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干枯的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主教揉了半天,才慢悠悠的问。
“希洱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希洱是谁?”支珂不明所以的反问道。
“她呀,是个正在闹别扭的小姑娘。长着一头金发,两对龙翅膀,脸上有一些鳞片。”
“我对您说的人没有丝毫印象。”摇了摇头,支珂继续说:“我到这里之前的最后印象,是独自一人病倒在沼泽里的树上,若是说有什么奇异之处的话,就是在昏睡时见到了一只和人一样高,穿着白衣服的老鼠。”
“这样啊,好吧。”
天利思明显有些失望,他柱起拐杖,走到桌边,拿起一条十字架项链,递给了支珂。
“如果你无处可去,就留在这里吧。
“您......知道我是谁吗?”
“嗬嗬。”
天利思笑了两声,也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落叶,一抹落寞之色在眼底闪过。
“我不会追究你的身世,也没有这个必要,父辈的恩仇不该算到一个孩子身上。”
支珂觉得天利思主教一定是误会了什么,她静静的听着慢悠悠的话语。
“人老了,就见不得生离死别。国王陛下的三位妻子之一,就是一位失心魔。我打了六十年的仗了,自有分辨之法。”
“天堂有恶,地狱有善。真主从不区分族类,只因善功行赏,因罪恶赐罚。”
“在这里,我还能保护你一番,若是外界人,可不会去赌你的善意。”
“您,就不怕那种情况吗”
“你若犯罪,能使世人受何害?能使神受何损呢?”
天利思薄薄的嘴唇一扬,撇了一眼支珂握着手中的十字项链。
支珂看到这番举动,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就打扰了。”
于是,支珂成为了一名见习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