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雨季很漫长。
一如这个偏远县城的名字——雨城。
运河穿城而过，因此这里保留着一些徽派的古建筑，其中也零零落落地居住着小几百户人家，但居住主体仍然是在现代化的城区。
雨城很小，骑车只需要三小时就能绕整个县城一圈。雨城没什么活力，对于老人来说，这里是养老安居的最后中转站；对于青年人来说，这里是理想溺亡的温柔乡。
戚韶州讨厌这里。
“为什么要跟到我家门口？”戚韶州有些无语。
“这个嘛……”柳晴作思索状，却藏不住眼中的盈盈笑意，“当然是怕你路上又寻短见，那样我会很苦恼的。啊，绝不是因为好奇哦。”
“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我是无所谓。”戚韶州抚摸着生锈的门锁，心情跌落到了谷底。
不想回去。
这个声音在心中不安地回响着。
“又露出这种灰暗的表情了呢。”
八月的风有些燥热，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平缓的河流，太阳的光线不算充足，但总算有了些夏天应有的感觉。
戚韶州重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生，无论从身材、容貌还是衣着来看，她都显得过于理想化了。无论从哪个角度推测，她都应该来自于一个富裕美满的家庭。生活也应该很充实，怎么看都不像会与戚韶州这种自卑阴暗的人走在一起。
“所以你到底懂我的什么啊？自顾自地说我表情灰暗……像你这样的人肯定不懂吧。”戚韶州努力压抑着因愤怒而颤抖的声音。
酗酒成瘾的父亲、不愿放他远走高飞的母亲、离世的妹妹，那个几近破碎的家庭，他一直用虚假的微笑修补着。
“那就和我说说看吧。”柳晴平静地说道。
戚韶州依旧沉默着。
起风了。
“对了，忘了和你讲，其实我可以回溯时间。”柳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啊？”戚韶州露出看到傻子一样的表情。
看到戚韶州骤然放大的瞳孔，柳晴扑哧一笑，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
“你终于肯开口了，这下总愿意和我说说了吧？”
反正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说说也无所谓吧。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像是预告着一场革命的到来。
天台的风很弱，从这里能看见鳞次栉比的瓦房。
“这样啊，确实很难熬呢。”柳晴心不在焉地扶着栏杆，望向远方的青石板路。那里有一群孩童在嬉笑打闹，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你为什么愿意听我说这些？”戚韶州问。
“为什么……一方面是因为我们俩很像，另一方面要等你自己回想起来了。”
“我们果然见过吧。”
记忆里，有两个人影模糊地重叠在一起，但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猜。”
她的影子仿佛在空中摇曳着，显得那么不真实，不属于自己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偶尔逃避一下也是可以的哦。”她笑着说。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戚韶州心想。
“不要自暴自弃。”她生气地说。
我也不想这样啊……
“别离开我。”她哭着说。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任何人哭泣。
最后一句对话，让戚韶州想起她泫然欲泣的表情。
蓝色洋桔梗盛开的山丘上，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戴着一顶草帽。一切都如此明晰，唯独想不起她是谁。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戚韶州和她并肩坐着。
“你现在不也还在梦里吗？”她微微歪着头，似乎有些不解。
“我知道这不是梦。”戚韶州认真地凝望着她的眼睛，“这些是未来，对吗？”
她转头躲避着戚韶州的视线，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的浅蓝色花片。
“不，这只是一场梦。我希望你能忘记我，尽管我也知道我肯定会在你的心里占据很长的篇幅。”她落寞地笑，笑容苦涩而温暖。
“别做谜语人啊。”戚韶州吐槽了一句，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有一点很奇怪的地方，令戚韶州有些疑惑——她的眼睛，似乎看不见。
醒来时，已是星斗满天。
唯独看不见月亮。
柳晴在戚韶州耳边轻语道：“你真的睡了很久，我膝盖都跪痛了。”
一泻黑发垂散在他的脸上，有些痒。
戚韶州伸手捏了一下柳晴的脸。
“好疼……你干什么！”柳晴嗔怪道，她脸上有淡淡的红晕，生气的表情尤为可爱。
“确认这不是梦。”戚韶州刚睡醒，有些迷茫地说。
嗯，这肯定不是梦，因为枕边传来的温热触感做不得假，而且说实话，她的身材真的很好，睁眼只能看见一半的天空。
这就是膝枕吗？感觉也不赖。
戚韶州呆呆地看着柳晴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云层散尽，月色流洒如瀑。
戚韶州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只记得那晚自己的脸像是烧起来了一般通红。
“哦，韶州啊，你终于回来了。”母亲对他微笑着打招呼，“你爸在房间里……又喝醉酒了，别打扰他，好吗？”
母亲脸上，有一块淤青。
戚韶州哦了一声，蹑手蹑脚地准备上楼。
“对了，和你一起的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同学，外边遇见了，顺路一起回家。”
母亲的脸上，升腾起一丝愠怒，她大吼道：“你离家出走三天，是不是那个女的教唆你的！”
卧室里传来父亲的吼声：“臭女人大半夜叫嚷什么！”
自从妹妹死了之后他们就变成了这样。
讨厌的感觉。
戚韶州几乎是逃一般飞奔出了家门。
运河在月色朦胧下浮着粼粼的波光，岸边零星生长着名为婆婆纳的小花，据说这种花生命力极其顽强，几乎在任何地方都能生长。
看了一下表，已经是午夜12点了。
有个身影临风站在护栏上，戚韶州慌忙喊了一声危险就冲了过去，从侧后方抱住那人的腰，结果因为重心不稳而重重地摔到了地面。
那是个纤弱的女孩子。
娇喘微微，面色潮红。她压倒在戚韶州身上，借着月光能看见她脸上挂着的泪痕。
突然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仿佛是拼命一般喘着气。戚韶州不敢轻举妄动，有些害怕地问了一声：“没事吧。”
过了许久，那个女孩子才平复了呼吸，她非但没有从戚韶州身上离开，反而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前压。她的大腿摩挲着戚韶州的长裤外沿，体温隔着衣物传达过来，戚韶州不禁一阵心跳加速，到了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微热气息的距离时，她将柔唇轻靠在戚韶州的耳边——
“这位先生，请问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死吗？”
那是宛若恶魔低语般的甜美声音，就像暴雨前夕，波澜暗起的无风海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