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从一个男孩的死说起。
男孩名叫戚韶州,十七。没有人会想到,他会在过完自己的生日后选择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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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城。
恰如其名,这里的雨季漫长到能令人忘记时间。今年的雨季来得很早,自入夏以来就一直阴雨连绵。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土路,仿佛只要向无尽的远方延伸,就能同这个喧嚣的时代一起不断向前。土路旁已经陆续建起高楼,机器轰鸣的声音不绝于耳。空气燥热而闷重,道路泥泞积洼,虽然这里位于雨城的郊区,但仍然处于准静止锋附近。
戚韶州坐在车亭下,漠然看着来往的车辆。他手上翻开的一本诗集,早已被雨淋湿,书页在风中孤寂地翻飞着。
已经连着下了三天的雨,什么时候能停呢?戚韶州望向遍染雨色的天空,怔怔出神。
混着污泥的积水被车轮碾过,四处飞溅。有撑伞行人避之不及,被溅了一身泥水,停在原地对着远去的轿车骂骂咧咧,结果又被下一辆车车轮碾过的泥水溅成了泥人。
旁边传来女孩子银铃一般的笑声。
戚韶州转过头去,这才恍然发现有个女孩坐在自己右手边不远处,约莫十六七岁,身穿白色衬衫,黑色及膝短裙。衬衫的肩部已经被雨濡湿,有些透明。
或许是感受到戚韶州审视一般的视线,女孩有些不自在,于是慌忙地找了个话题。
“你不觉得刚刚那个人很好笑吗?”
“抱歉,我刚刚在想事情,发生了什么吗?”
“啊,没什么。”或许一半是因为羞涩,一半是因为失望,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地微红了脸颊。
“这次也没能想起来啊……”女孩轻声道。
“想起什么?”戚韶州不解地问。从刚才开始这个女孩就给他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女孩却沉默着,良久,她眯着眼望向天空,说道:“雨势变小了呢,说不定今天就能停。”
空气寂静,凝固而焦灼,似乎都沉入了地底,令人无法呼吸。
“对了,你在看什么书?”出于好奇,女孩随口问了一句。
“言情小说。”戚韶州不想被人打扰,也随口一答——如果说是诗集应该会被人认为很做作或者很难以接近,于是下意识地挑了一个自己觉得最没意思的小说类型。不过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这次不一样呢,言情小说吗,我看看。”女孩瞬间来了兴致,几乎是兴奋般地靠了过来。指尖在无意中交叠,她微微低头,青丝垂落。戚韶州触电般想要收回手,却被女孩以十指相扣的姿势压在座位上。
“没事的,反正下一次你也不会记得。”女孩轻笑了一声,像是落寞的自嘲。
戚韶州觉得自己很倒霉,在准备死亡的途中遇到了这么一个精神病。
“我说啊……”戚韶州生气地向右看去,却不禁一阵失神。
那是陌生女孩子的脸,距离近到几乎贴在一起,她也在很认真地看着戚韶州。
幼小的脸颊尚带着倦意,慵懒地染着淡淡的红晕。她的眸中云遮雾绕,瞳孔的颜色在阳光和微尘的折射下呈现着幽幽的墨色,细看仿佛能看见拉萨的落霞天空,又或是江南的迷蒙烟雨。
有一点泪痣,点在她桃花眼眸微翘的尾角处,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黄昏破开厚重的云层,流光追溯着候鸟飞过的痕迹,像是无意打翻的调色盘,天空就此沉沦在莫奈灰彩的色调里。水洼中倒影着戚韶州忧郁的侧脸,宁静似泰晤士河的河水。前方迤逦的道路上,肆意泼洒了一地金辉。戚韶州在车亭的阴影里,而女孩沐浴在光芒之中,如果有摄影师途经,这想必是一幅绝佳的构图。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这是《诗经》吧。”女孩有种被骗了的委屈感,不满地嘟起嘴,“结果不还是和上次一样。”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戚韶州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这难道不是言情?”
“这难道是小说?”女孩不折不挠。
“好好好,我投降了。”戚韶州举起双手。
“既然是这么文雅的书,为什么要说成言情小说?”
“你想想,如果和别人说你在看《诗经》这种书,别人会觉得你很难接近吧,甚至有的人会说你很装。”戚韶州叹了口气,“不过,这也算是时代病了,没办法的。”
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一般,戚韶州问道;“上一班车的时候你好像就在这里了吧,在等人吗?”
女孩笑笑:“是啊。我在等一个笨蛋下定决心。”
也许是情侣之间吵架了吧。戚韶州下意识地这样想,说实话,心中如遭重锤,有种光速失恋的幻痛。
远方传来车笛的鸣声,许是离站台越来越近了。
戚韶州不安地交叉着手指。
只要能从视野盲区跳到车轮下,自己懦弱卑怯的生命和灵魂就会同肉体被一并搅烂。
“你的眼睛,很灰暗呢。”女孩凝视着戚韶州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你的眼睛倒是很好看。”戚韶州苦涩地笑笑。
“我叫柳晴,蒲柳人家的柳,雨过天晴的晴。”
“戚韶州。心有戚戚的戚,韶华易逝的韶,一觉扬州梦的州。”
“啊,我等的车来了。”柳晴说。
“嗯,我也是。”戚韶州回答道,
“真的非走不可吗?”柳晴眼中不易察觉地流露出一抹哀伤。
“嗯。”
伴随着一声轰鸣,巴士开始减速。
嗯,真的要走了。
戚韶州伏低身子,然后纵身一跃——车轮以异常缓慢的速度碾过他的脊骨,发出诡异的咯擦声。乘客在尖叫,司机按下了急停,但于事无补。
又下雨了。
柳晴像是麻木了一般站着,发丝在风的冷调中凌乱不堪,雨水顺着刘海滴落。
“原来是这样死掉的……”柳晴哽咽地自言自语,声音细若蚊吟,像是怕惊扰了天上的鸟群。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跪坐在地,放声大哭。
“笨蛋,明明说好的要一起成为了不起的大人。你说你居住的小县城很小,可我找你找了好几年……”
戚韶州的半截身子在车轮外,以一种仰躺的方式躺在那里,透过渐渐涣散的瞳孔勉强能看到为他而哭泣的柳晴。
什么啊……如果早知道我死了会有人为我悲伤的话,那我就不去死了……戚韶州无奈地想。
身躯仿佛是被巨大的峭石凿穿,血汩汩如泊,温热中掺杂着雨水的冰凉,意识在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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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连绵。
自入夏以来一直如此,即使偶尔放晴,也仍然身在雨季中。
“我叫柳晴。”
“戚韶州。”
“那就再见了。”
戚韶州缓缓起身,却就这样被人绊了一下,摔倒在地。然后被柳晴以擒拿的姿势压在身下。
戚韶州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到家,刚要到黄泉路上,就被精神病缠住了。
有水滴到戚韶州的唇边,以为是雨,但是却是咸的。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戚韶州泄气般叹息道。
万物静默,只以一声抽泣回答
“我们根本不认识吧,你没必要救我。”
“我想救就救。”
戚韶州一直很讨厌雨季,讨厌空气中腐烂的潮湿味道,但和她在一起时,却只能闻到仿佛是普罗旺斯的花田里、月光下薰衣草一般的沁人幽香。
伴随一声轰鸣,巴士停靠在站旁,所有乘客目瞪口呆,挤在窗户边看着车亭下的两人。
“好了,快上车吧,这样被人看着挺不好意思的,而且马上要下雨了。”柳晴抽泣地微笑着。
“天不是已经放晴了吗?”
“别问那么多,赶紧上车,叔叔阿姨还在等你回家。”
站台的展牌上,写着“下一站,雨城。”
戚韶州坐在颠簸的巴士上,合上书本,闭上眼,隐约能从窗外嗅到青梅成熟时,酸涩的味道。
睁眼的时候,她与他对视。她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仔细打量着,然后望向窗外。
“雨真的是蓝色的呢。”柳晴笑容烂漫,“怎么样,现在还想要自杀吗?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救你的,胆小鬼。”
戚韶州不发一言,也转头望向窗外。
他十七岁的等待就此开始。
那是他回忆里,失真的旧相片。
那是他一生中,最为漫长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