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京城东城门不远处的,一条从主干道枝杈出来的小道上,马夫身穿已经很难辨认出原色的长衣,正在对马车进行出行前最后的检查。
“好了吗师傅,这样下去天黑还能到吗?”
“被大理寺的大官人叫师傅什么的草民万万受不起,官人叫我小于就行。”
这么说着,车夫抹了把汗,抬腰给车内坐着的人赔了个笑脸。
“唉……”
车内坐着的人幽幽的叹了口气。
“小于是吗……小于啊,我之前怎么说的来着?”
“啊,瞧我这记性。”
车夫用力拍了拍后脑勺,然后立刻压低声音。
“秘密任务……对吧?官人……啊不对小姐您还专门选在这条都不太能算路的小道上,我怎么就一时糊涂给忘了呢?”
“算了算了,之后不要叫错就好了。我们能出发了吗?”
车上端坐着的高马尾红衣女性有些无奈的说。
“马上!主要是在城外,有些检查做起来比较麻烦。”
小于说着,一矮身钻到了车厢的正下方。
“羽镇啊……最近去羽镇的车越来越少了,这一周更是连一趟车都几乎没了……咱们走这路也没有大路好跑……”
感受到了来自正下方的敲击,女性换到了背对前方的方向坐下。
“价格我们不是都谈好了吗?”
对于车夫话里那露骨的讨要,女性有些厌烦的皱起眉头,当然,几层木板之隔的小于并看不到她的表情,他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而且我这趟是主动请缨的,也对羽镇这条线路不熟悉,老板说去了估计就得在那待上一阵子了……话说羽镇到底什么情况?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的……而且……”
小于一边检查着车轴和底盘一边嘴上不停地嘀咕着,他其实并没有想多要点钱的意思,对于羽镇发生的事情也并不是那么关心,只因为他专心干活的时候不说点什么就无法集中精神,这些话语都不怎么过脑子,甚至偶尔前言不搭后语的,但因为他正在集中精神,所以自己也不知道。
他自然更不会知道,头顶几层木板之上的女性突然站了起来。
不仅想多要钱,还想要打探她的目的啊……这样的人可不能留他回去乱说。
女性毫不犹豫的拔出佩剑,那映着夕阳光芒的剑刃旋转一圈,剑尖缓缓的点在地上——
正正好好指着车厢中正发出声音的那部分,也就是小于的头所在的位置。
当然,那个正满头大汗修车的人并不知道。
“喔,看来我还是赶上了。”
突然从车厢后面响起的话语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让女性赶忙收剑回鞘。
“这是去羽镇的车没错吧?”
脚步声停在了车后,看样子是在和车底的车夫聊天。
“倒是没错……可这趟车被……”
敲击的声音停止了,看起来小于正在和来人交流。
车厢内的女性连忙运起内力,用修仙者特有的神识探察车后的人。
首先闯入她脑海的,是嘈杂而澎湃的跃动,就好像是有一群鸟儿从头颅中飞过一般。
还是离京城太近了啊。
这嘈杂她熟悉的很,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人随意打探京城之中的事情而设置的保护性阵法,于是她深吸一口气,专注在神识上,尽可能的缩小其范围,让它只包括马车的周围。
女性的识海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微微的波动,这波动应该是树林里的各种动植物之间的流转所产生,除此之外,一切都十分正常。
不管是小于还是这个男性,二人处都没有传来什么异常的过大或者过小的波动。
来的人肯定是个普通人。
“被沐依小姐包下了吗?我们是一起的。”
“啊?可是……”
“不信你可以问她。”
说罢,一个三白眼的黑衣青年就从车厢侧面探出个头。
“真巧啊,沐小姐你也在这,我们下午才见过,司徒镜,江湖司的策士。”
看清楚来人的面貌之后,沐依脸上赶忙换上一副笑容。
“是司徒大人啊?大人怎么来这里了?”
“和沐小姐一样,去羽镇。”
司徒镜给车厢中的女性回了一个笑容,伸手拉门。
“能开下门吗,锁着了。”
司徒镜的脑袋从窗口消失,低下头和车夫说着。
“你们真的是一起的吗?”
“没错。”
“真的假的,官人你刚才打招呼来着我可听到了,您可别骗我!”
“不然你直接问沐小姐吧?”
他再度抬起头看向车内的女性。
沐依明显比刚才热情了许多,她伸手解开锁,把门推开。
“能和司徒大人共乘是我的荣幸。”
“谢谢沐小姐。”
那团黑色抓住车门,一跃就进入车厢。
“如果可以的话,沐小姐能别用大人来称呼我吗?毕竟我是以私人的名义去旅游的。”
司徒镜放下手里的包裹,坐在沐依的对面位置。
“没问题。”
女性笑着回应,然后探头招呼半天都没动静的车夫。
“小于,能走了吗?”
“一切就绪!”
小于从车底下钻出,拍了拍袖子,大量的灰尘逼迫沐依收回了头。
“现在,启程前往羽镇!”
他喊着奇怪的口号,麻利的爬上驾驶位,随着清脆的鞭声和马儿的嘶鸣,马车终于动了起来。
和一边驾驶一边哼着各种歌谣的小于不同,车厢的两人都沉默着。
沐依单手支着脑袋看着窗外,不时的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对面的男性,而司徒镜掏出了一本没有封皮的书,毫不在意有些颠簸的车厢,就着半下午的阳光聚精会神的阅读着。
不会暴露了吧?
司徒镜和她同路这件事情,她也是在刚才司徒镜说的时候才知道,她不能判断真假,但也没办法拒绝对方的请求。
上头让她隐秘的行动,一旦拒绝,就等同于直接告诉江湖司她此行是和大理寺有关,两家本就不太对付,为了不节外生枝,只能出此下策。
况且从对方携带的物品来看,也不足以产生什么干涉。
但她还是隐隐的有些不安。
为了驱逐出心里的烦躁,她打开座位旁边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一袋零食,然后
“居然是个箱子吗……”
你不是在认真看书吗!
面对发出感叹的司徒镜,沐依的眉毛抖了抖。
为了掩人耳目,她特地选择了一个比较简朴低调的车厢,除了内部为了乘坐舒适而加装了坐垫的座椅和供给内力就能持续照明的晶灯。其他内饰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东西,甚至墙面上有些地方掉漆了还没补。
沐依带的那个大木箱,无论是颜色还是纹路都和车内饰相差无几,被当成车上的一部分倒也不奇怪。
虽然能理解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感叹,但被点出来了还是有些令人不爽。
“吃吗?”
即便内心无语,但沐依仍旧笑容不减,她轻巧的打开纸包,从中取出一块递给对面的男性。
“不了,谢谢沐小姐,吃月饼会让我口干。”
司徒镜礼貌的推回去。
“有喝的可以配着”
沐依扭头打开箱子上面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两个水壶。
“原来上面也可以打开吗……”
“吃吗?”
司徒镜的吃惊让她有些暗爽,她这次一只手水壶一只手月饼的递出去。
“不了,谢谢沐小姐,车太颠簸了不太方便。”
“有桌子!”
沐依这次得意洋洋的把整个箱子放在他俩面前的脚边,从后面抬起一片木板滑到上面卡住,一个简易的小方桌就这样呈现在两人面前。
“……谢谢沐小姐。”
这次,面对着放在桌上的点心和果茶,司徒镜终于接过。
沐依一边吃着小点心,一边美滋滋的看着司徒镜小口小口的把月饼送入嘴中。
她从司徒镜第一次拒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对方其实并不想吃,作为让她不爽的回报,沐依才这么坚持的想办法让司徒镜无法拒绝这充满恶意的好意。
当然这令她心情放松了一些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太久,在司徒镜吃掉最后一口并且把杯中的果茶一饮而尽转而继续开始看书的时候就结束了。
一个多时辰的旅程,这才刚刚过去没多久,她和司徒镜自然也没有熟络到问对方看的是什么书的地步,于是在收起桌子后,沐依就盘起靴子,转而在车厢中打坐静修。
不知何时,小于唱歌的声音也停下了,除了马蹄声和车轮声,再无其他的噪音。
随着他们深入树林,光线渐暗,司徒镜掏出一颗灵石填入晶灯之中,藉着灯光继续翻阅着手中的书本。
那参差不齐的纸张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从许多不同的地方收集来的,书的碎片的集合体。
虽然从外面看更像是那种不知名的被翻了很久的老旧的书,但只要翻开,就能感受到里面清晰的条理和涵盖的范围。
他这一路上都在读那个标记了“月”的部分,其中关于羽镇的篇章这已经是最后一篇了。
无论是去询问当地人还是对来过羽镇的人进行采访,他们用来形容这里一定会提到的一个词就是“繁荣”。
羽镇是一个繁荣的城镇,虽然比不上那几个知名的大城市,但也绝对比下有余。
只要是来过这里的人几乎都会这样评论。
即便排除了那些单纯只是想要夸耀自己履历丰富的人,大部分的评价仍然如此。
但如果仔细的询问是什么地方让他们觉得如此繁荣的话,就有一半以上的人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了。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人多吧?”
剩下不到一半的人大概会这么说。
是的,与这座城镇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直接关系。
单纯是因为人多。
当然,倘若把人多作为吸引力的体现,转而去思考这座城镇的吸引力究竟在哪里的话,恐怕很快就会陷入无法继续调查的境地。
直白的来讲,这里没有任何足以吸引“能够被人觉得繁荣的人流量”的事物。
虽然有自己的特色、文化、习俗、景观。
但完全达不到会让人慕名前来的水准。
那为什么会有络绎不绝的人穿梭于这座城镇呢?
答案似乎就只剩下一个了。
这里只是大部分人的“中转站”而已。
拥有着包括皇城在内的华中地区最大的飞剑坪和驿站的羽镇,是中部地区陆上和空中运输枢纽,即便是出行的淡季,这两个地方也是人满为患。
这也就解释了这么一个奇特的情况。
繁荣的街道、纺市以及客栈,但实际会给人留下印象的东西实在不多。
与其说是不足以给人留下印象,现在看来更像是大部分人都忙着前往自己的目的地,没有谁会特地去感受这里独有的氛围。
希望读到文章的各位,有机会的话就多在这里停留一下吧,这里独特的风土人情,想必一定不会辜负各位的期待的。
“果然啊,这篇也一模一样。”
他低声咕哝着,在这一页也折了个角。
虽然这篇文章的标题是“看了就绝对不会后悔的羽镇旅游指南!”这种一看就没什么营养的内容,但,对于他已得出的结论来说算是一个强有力的补证。
司徒镜合起那本书,从包中拿出一个金属盒子,将整本书小心翼翼的放了进去。
他看向窗外,此时马车已经从小道中绕回了大道上,不知道为何,本来热闹的大路现在除了他们竟然一趟车都没有。
下午的天光逐渐转变成昏黄的夕阳,从后面推着车前行,好像要把他们赶入黑夜一样。
“天黑前应该会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