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余子川虽说是同班的关系,但其实在两年前就认识了。
我们那个时候还是初二的学生,我们两个在不同的中学上学,只因为我和他初中的同班同学东方询是小学同班同学的关系,东方询在双休日的某一天就拉我和余子川去面基。不知道是余子川很想认识我还是东方询很想给余子川引见我,我不知道。反正那天我们三个人好像是去了家冷饮店开黑。
显然,那个时候比我现在还要更社恐,我全程没有看余子川一眼,硬是一直只和东方询说话,弄得余子川有些小尴尬。余子川那个时候也不怎么会打游戏,就只能呆呆地坐着看我和东方询两个人。
东方询倒是个百事通和话痨,托他的福,我和余子川不久后就熟起来了,但还没到吃饭上厕所都一起的朋友——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这种程度的朋友,因为我不是很喜欢——只是顶多见面打个招呼,不过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是巨大进步了。那时候我可是低头走路,谁也不顾的社恐重度患者。
当然余子川那时也挺青涩,远没有现在这么话多,我听说是他经历了他初三中考前班上的“阿司匹林”事件以后才出现了性格的变化的。
高中快开学时候我去学校报到,无意中就碰到了余子川。我们双眼一对,才知道原来对方也是上的这所高校。他当然很高兴,我一直都是个面瘫,到现在也还是,不过说实话心里面是有些高兴的。
后面我看分班结果的时候,又发现他和我幸运地分到了同一个班。真是巧。他当然也知道了。开学那天我刚在位置上坐定他就来找我搭话。我东一句西一句地回答。我记得他那个时候还吐槽我是个面瘫,我当时一句话都没说,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不久之后他慢慢了解我,开始不停地跟我走一起。我经常觉得他挺烦的,不过跟久了我便无所谓了。就是这段时期他把“阿司匹林”这事情分享给了我。我听得津津有味,因为我从未想过这种事情还会真实发生,真是长见识了。
我那时有些佩服余子川,他竟然能够一手解决“阿司匹林”事件的纠纷,促成了一个相对完美的结局。他这处理事情的能力自然是我达不到的。但这绝对不是羡慕,只是惊叹。
就是这样。之后某一天——具体哪一天我忘了,不过我记得是10月中旬校运会之前——他像往常一样和我中午放学去食堂吃饭。不过他被班主任去校门口拿点东西,下午放到教室,所以我们从校门口去饭堂,经过车库门通向的小路,一路有绿荫庇护。
细节我记不清了。当时有一辆车突然冷不丁地从一条小路窜了出来,就在我们面前,速度不低,我和他一时间被这辆车吸引了注意力。
车子走远后,余子川盯着刚刚车窜出来的那条不像路的路,盯了许久。我在旁边也看了看这条小路。
仔细看看还是能辨认出来这是一条车行路。是那泥地上重复且明显的车辙告诉我的。只不过周围树有点太多了,树枝左窜右窜,给这泥路做了隐蔽。
我有些好奇这条路通往哪里。之前我从来没到过这地方,莫如说从高一开学到现在我就没去过什么角落。没想到余子川比我更好奇,当即嚷着要去里面探一探。我拗不过他,就说“那我先去吃饭”。他竟然拉住我不让我走。
“就看一眼,现在才20分嘞。”他推着我到这条小道。我也没多说什么,说实话我也有这么一点点的好奇。
这个车库确实很隐蔽,走了约莫50米路,回头看就看不到校道了,眼睛被星星点点的绿色笼罩着。只见余子川已经跑到车库大门前。车虽然开走了,但铁门仍是敞开的。我往里面望去,这摆设和现在无异,一个车位,一张茶几,几座沙发,烟灰缸上还冒着烟丝的烟头。一副刚刚有人离开的样子。余子川这时候用沙哑地声音冒出一句:“现在这里估计没人。”
我“嗯”了一声。
窗户很高,只有一扇,是老式的掐位窗,用一根有小洞的铁棍固定着。窗户给人的感觉就是往上边吹一口气就会飞起一堆尘。
底板是水泥地,随处可见一些螺丝刀和几个轮胎,没有人去收拾,但是打扫地还算干净。四周的墙面也是普通的扇了灰的,只不过多年的消磨变得洞缺不堪,暗暗发黄。整个车库在大门面前的部分倒还亮堂,虽然外面灼热的阳光被绿茵遮得所剩无几。但是其他部分就是黯淡无光,虽然没有到漆黑不见五指的地步,但也只能勉强看得见地上的零碎东西。
这时候我环顾四周才发现余子川没了踪影。我才往深处一看。原来车库里面还有一条类似玄关的过道。我慢慢踱步进去,看到这条过道右边有几扇木门,也就是说有几间房子。左边则只有一扇门。从中间看去感觉左右极不对称。
余子川在过道右边第一间房子里。我进了门,一股封尘已久的金属的味道和尘土混合的古味涌来。这房子大概十几平方,对面有一扇窗,只不过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的。这时候灯突然开了。余子川站在门前的开关,一脸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说实话有些惊奇,这般旧的地方居然还通着电。我看了几眼天花板上的老式白炽灯,暗暗惊奇。这间房给我的感觉和外面的车库差不太多,只不过这里放着些木桌子和椅子之类的用具,几把扫把和拖把。像是一处仓库,但是上面铺满了尘,没有人最近动过。
下面几间右边的房大同小异,面积差不多有的放着一些和106里面一样的白色会议长桌,有的还放着一些残存的架子鼓单鼓,行军鼓之类的东西,还有几个尘封的音响。难道这里之前是音乐社的活动室?但看到几间房子的杂物各不相同,又像是不同社团的活动室,不止有音乐社。还有一间极其特别,面积比较大,地上全是软垫,旁边柜子和架子残存着几把竹剑,细剑和头盔,俨然一间剑道社的练功室。余子川在一旁称赞着:“哇,真气派。”
“确实。”我附和道。我第一次见到真竹剑。
“弄得我都有点想去练剑术了。”他笑着说。
出来之后,我们两个走到左边过道唯一的一扇门。余子川看了我一眼,拧动了旧式的圆形门把手,向内推开了门。
里面跟我想象的有些不同。原以为还是像活动室一样堆了不少杂物的大房间,没想到这面积比我预想的还要大一些,像是大厅一样,面前是一排一排横着摆放的像图书馆书架一般大小的柜子。一格一格,数量惊人。散发出来的味道倒是和刚刚几个小房间差不多。
余子川跑到这房间的尽头,大声嚷着:“这么多柜子,我靠。”
我没有认真数有多少排柜子,但估摸着有超过十排,每一排比我身高矮一些,差不多三十多个小柜子。
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日本高中的学生鞋柜一样。实在太像了。但放在这里,倒更像是学生私人杂物柜,供社团活动的需要。
“这里还有个门。”余子川不知道从哪个方位冒出一句。他的身子被柜子挡住了。我寻着声音绕到他的位置。他站在一扇绿色的门前。这扇门就是我现在说的那扇小门。这扇门直通这个柜子大厅。
“这扇门估计是通到室外,”他说着,一边拨开锁,往外一推,一股热气直冒进来,列入眼帘的是一片葱绿,“啊,确实是。”
“感觉是废弃的柜子,给学生用的。”余子川看着面前重叠的柜子道。
“嗯。”我附和。这些柜子是金属的,但是一看就知道很老式,虽然我说不出是哪里老了。柜子清一色都没有锁着,可以打开,我和余子川随手开了几个柜子看了看,大部分柜子里面空空如也,少数几个柜子放着一两张信纸,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上面也没有写字。
“这里倒是很适合做情侣的幽会地点。”他很认真地说出一句不检点的话。但是抛开其他不谈,他说的是实话。这里鲜有人来,就算是过道外面车库的车主也只是在车库徘徊,应该不会去过道里的房间。
每一个柜子左上角都有一个金属片镶着,上面写着柜子的编号,用宋体写着的汉字“一”“二”“三”,我寻着最末尾的柜子,上面刻着“四十”。看来比我目测的三十多个还要多。每一排柜子的边边写着排号,我数了一下,有十排柜子,每一排都是重复标记着“一”“二”一直到“四十”。也就是说,一共有400个柜子。
“我挺好奇,一般柜子编号都用阿拉伯数字,为什么这些用汉字数字呢?”余子川问道,但是他偏向是自言自语,不是向我问。我看着这些汉字,说道:“这些应该都是很久之前的柜子了,所以才用汉字吧。”
“其实用阿拉伯更简单,比如说39,阿拉伯只用写两个数字,但是汉字要写三个字。”他很不厌其烦地举了个例子。我没有说话。确实如此。不过追究这个也无甚用处。
我再四处看了看,观察到发黄的墙上,写着不少字,感觉是每一届老学生在上面写留言留念。这情况在我初中教学楼的顶楼楼梯墙上也出现过。余子川饶有兴致地看着墙上这些字,有些过不了审,有些写了一句诗什么的。
“你看,这上面写着‘别来这里!!!’哈哈,挺恐怖的。”我顺着他的手指指向的文字望去,只见黑色粗大的字迹,潦草地写着“别来这里”,后面加上了三个比字还要大的感叹号。
“弄得像个鬼屋一样,哈哈哈,好刺激。”余子川嘀咕着。说句实话,如果这里不开灯的话,这一排排柜子顾首不顾尾的,确实有几丝诡异。不仅是这些旧式的铁柜子,还是上面标着的汉字数字,都让我隐隐地感觉怪怪的,不自然。
过了几分钟。我记不太清楚了。这些回忆大多是真的,只不过有些细节我忘了,就此略去。只不过这第一次车库之行给我印象的确不浅。不过我知道之后我觉得要离开了。
“走了吧。”我看了看表,已经12点40分了。宿舍1点15分就关门,可我们还没吃午饭。
“你怕啦?”他说着,敲了敲墙壁,发出“咚咚”的闷声。
“并不是,现在不早了,得去吃饭了。”我解释着。
“我对这地方挺感兴趣的,说不定能找到些什么特别的东西来。”他说的很含糊,我不知道他想找些什么,但总之看他表情就是没好事。我没有搭话,只是走出了房间门。
“喂,从这小门出去嘛。”他叫了一声。我回头看见他指着刚刚发现的通向外面的绿色小门的方向。我一言不发地跟了过去。他打开门,外面不像是有路的样子,但我们也不想再原路返回了,出来外面之后,当下把门关上,然后拨开灌木和树枝,找着回校道的方向。很快就走到校道。我意外地发现这里离教学楼很近,几棵树的距离。
“如果这里作为一个仓库,倒是很方便。”他郑重地说道。
我点头。
“这个车库会不会发生了些灵异事件呢?”他用正经的口吻问了一句。我认为他这话纯属是某些东西看多了才出现的不切实际的言论,但是不知怎的,我也没有否认,只是回了一句“不知道”。这时我们已经跑到食堂去了,这时剩下的菜式所剩无几。
过了三个星期,原以为这事余子川很快就会淡忘,没想到他下课的时候来到我桌前悄悄地和我说:“诶,许畅,我发现这车库开门时间有规律。”
啊,你还在关注这个车库啊。真是有魄力。
“什么规律?”我问。这还能看出规律,我佩服。
“每个星期只有星期二和星期四开着门,其他时间我蹲点去看都是紧闭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发亮。
“哦。”
“反应这么小。”他看我毫不关心的样子,一下子泄了气,病恹恹地趴在我桌上抱怨着,直接盖住了我的卷子。
“观察这个没什么用,还不如写点作业。”我把他的头推开,继续看着刚刚做到的那道题。
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个车库开门的规律到了今天我竟然能用来寻找社刊。命运的齿轮真是变幻莫测呢。所幸我还留着点印象。
谁能想得到我还想再次踏入这个余子川口中可能发生灵异事件,也适合情侣幽会的地方呢。
6月16日,也就是星期五这天,昨天星期四我破天荒的发现原本应该开门的车库紧闭着门。虽然今天开门的几率是微乎其微,但是我仍是怀着点侥幸心理,一有时间就去那看一看。只不过运气没那么爆棚,一整天都是关着的。
说实话这时候我有些动摇。真的得等到下个星期了嘛。如果这里没有那一切都玩完了。我心里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的紧张。
17日,这天学生还要在学校呆半天,上选修课,中午才能回家。我这天也每次下课都不辞辛苦地来到车库这看几眼,只不过它并没有给我惊喜。
看着生锈的大铁门,我不禁有了不安的感觉。这种不安的来源很复杂,我也说不清楚。手机上伍雨宫一直没有给我消息。她是放弃了吗?她为什么不问我进度呢?我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破门而入,去里面一探究竟,翻个底朝天,这样我也好给伍雨宫,这个新上任就碰到大麻烦的冤家社长有个交代。
18日。我仍是住在小区里,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父母外出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安静地出奇甚至有些死寂的环境让我感到五味杂陈。心里已经没有了一个星期前的辽阔无垠。
衣服总是无故的湿透。热还是一如既往地热。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自然而然会想到一些往事。我看着旁边矗立在那一动不动的衣柜,里面躺着的是叠着的短袖。
这天我早早就回到学校。目的自然不用多说,是去观察车库。车库如同我家衣柜一样一动不动,只有风吹拂叶子的沙沙声还有树叶滴水的声音。
一个小时过去了。
真要等到星期二吗?我问自己。那天离开放日只有三天了。今天是星期日。
看着手机,我不知道为何,很想里面出现一条伍雨宫发来的信息,哪怕是问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都可以啊。我没有勇气去见她。
她呢?
星期一。
这天有一节体育课,不过是调了课的。星期二的体育课被调到了今天,明天的体育课上语文。
体育课。我的体育只能算中中等等,什么球类特长都没有最多只会投投篮。莫如说我是对球类全然不感兴趣。顶多是跑步还过得去,至少不会落在最后。自然,我权当是在体育课放松我这高度紧绷的大脑而已。如果还要消耗大量的卡路里和盐分,那还是算了吧。
体育课之前的下课时间,我突然萌生了去车库那瞧一眼的想法。只不过也只是看一眼,毕竟今天并不是正常的车库开门时间。我走到前几天已无数次的校道,望着林子间的泥路。
我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在改变着,是释然了吗?不是。是放弃了吗?更不是。是期待着什么吗?也没有。我只是想着,柯月心曾经安慰我的话。
兴许我不用考虑这么多的。毕竟她们都只是过路人。她换另外一个人去帮她,可能结果不会有太大改变。
有时候事情是很巧合的。虽然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不是巧合,这是命中注定,但是我还是愿意称它为巧合。有时候抉择只要稍稍一个念头,后面的事情走向就会有巨大的改变。我们可能会想着:如果当时转个念头,事情的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但是没有如果呢。就跟没有巧合一样。
我事后肯定知道它是命运所注定的,但是在当时,它在我心里就是巧合。愿意称巧合是巧合,它就是巧合。就算没有巧合。
就像现在,我看到不远处废旧车库的大铁门俨然大开着,里面的银色面包车车牌号依稀可见。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不会吧,今天是星期一上午啊,门怎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