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余子川约在天台见面。
学校教学楼四通八达,楼层和设计是一样的,因此天台也是四处相连,面积很大。它只在下午放学,准确来说只在5:15至6:45这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开放,平时都是锁着铁栏门的。当然,在下雨的时候天台也不开放,或者说没有人会在下雨的时候去天台。如果有这人多半是遇到什么悲痛欲绝的事情。
天台四周没有安装高铁网,只是围了一层不矮的金属栏杆,上面加装避雷铁丝,除此之外还有几排椅子,就什么都没有了。应该说夏天没多少人会去天台。灼热的太阳毒辣的程度你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大晴天去天台的多半也是想不开。
地面是粗糙不堪的灰黑色水泥地。这地方我只来过两次,印象不深。我一路快蹬,马不停蹄,不久就到了顶楼。我顺着楼梯再上一层,敞开的铁门和阴沉忧郁的灰色天空出现在眼前。
我走上天台,一股强风顿时席卷过来,把我的头发扬起。我眯着眼睛,看到不远处余子川正在长椅上坐着,回头看着我。他离我有一段距离,可以看到他举起手不断挥动着,示意着我。虽说如此,我还是能很清楚地看到他那与他校服颜色有明显差别的褐色高帮鞋。这一抹褐色和整个天台仿佛风马牛不相及。
我走到他旁边,坐下,长喘了一口气。
“体力下降了。”他笑着打趣说。这确实很适合做开场白。
“嗯,没怎么运动。”我附和着。风仍然是这么大,身上的校服不断往右膨胀着。是要来台风了吗?
“嗳,听伍雨宫说你找回社刊了?”他问道,一脸赞许的表情。
“嗯。托你的福。”我看着他,说道。他估计没听出来我这句话一语双关。
“哈哈哈,还惦记着伍雨宫去你家这事啊。”他笑出了声,让我有些许厌恶。
“喂。”我不满地说。
“唉。太厉害了,”他不停地点着头,“如果是我我估计找不到。不愧是许大侦探。”
“过奖。”我说道,虽然我对他这恭维的语气不是很喜欢。
“对了,社刊在哪找到的?”他好像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问道。我抑制住内心的不满,其实我很想反讽一句:“明知故问。”
“在车库。你知道的。”我简短回答。
“哦哦,就你上次在饭堂跟我说的,还真在那呀。”
我没有继续发话,却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似乎没有听出我的话外之意。他这回答,如果说是真实反应的话,那么就跟我那基于事实所得出的推论并不相符了。
“知道我是怎么找到的吗?”我将双手摊在不温不凉的灰白色大理石长椅上,将视线转移至薄如蝉翼的云层,问道。
“我怀疑你是调查访问了很多人。”他极其笃定地说,这充满肯定的语气让我有些许惊讶。这话说的确实没错。我随即和他讲了讲我这几天寻找社刊的大致经过,当然,关于团委宣传手册的事也包括在内。我想,这应该是我接下来和他坦白的重要前提。
“不过如果不是你那天,我就不会知道车库这个破地方了。”我讲完之后,说。
“哪天?”
“上学期,你好奇地拉我去车库一探究竟那天。”
“哦,是这天啊,哈哈,”他笑着说,“我都快忘了。那次我和你还认识不久吧。”
不,你怎么可能忘呢?我心道。
“感觉一切都是天意。如果那天我硬要拜托你去饭堂,估计伍雨宫对我的委托就要以失败而告终了。”我说,但刚刚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感觉到我这句话中的复杂的味道。这种感觉很熟悉。
像是一本书里的。
“是啊,所以,多亏我呢,”他打趣地说着,向我这边转过头,“快感谢我吧。”
我无视掉他的玩笑,接着说:“不过,没有你,我可能就不会参与这个事情了。”
我话中有话。
“哦,那当然,如果不是我向伍雨宫推荐你去解决,她就不会认识你甚至去你家啦,哈哈……”
“不,”我看着变幻莫测的云层,面无表情地纠正道,“哦,我可能讲的有些笼统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你,这社刊消失事件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他沉默了许久。
风这个时候好像变猛了不少,宛如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哨曲。我对云层失去了兴趣,转头看向他的同时看着我的眼睛。
不如说,他的沉默我很满意。这反应才对。
他的表情似乎凝固在了刚刚的某个时刻,但不是完全一动不动,只有眼睫毛在微微震颤着。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陡然正经了不少。
“如果不是你,社刊可能就不会不见了。”我重复了一遍我适才所言。他的嘴唇咬紧,然后又忽地松开,同时挪了挪身子——可能他这坐姿不太舒服,或者,难道说,他在坐立不安?——他深吸一口气,揶揄道:“什么嘛,说的好像我是罪魁祸首似的。”
“是你藏了社刊,对吧。”我平静地说。我想是时候了。
让我奇怪且惊讶的是,他竟没有立刻辩解。他只是坐在长椅上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皱着眉头看着我。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的眉头锁的那么紧了。上次看还是在我们和东方询在聚会的时候。
我绕有兴致地看着他。他不发话吗?
我不介意等。我要看的就是他的反应。所幸等了10秒钟左右,他盯着我的眼睛终于松懈了。“何以见得?”他问道。
“你知道社刊藏在车库哪里吗?”我压抑着内心的冲动,继续说。
换来的仍然是沉默。我便接着说了下去:“你应该知道的,在摆有很多柜子的大厅房间里。
“在准确一点吧,是在从车库过道的门进门方向第十排,编号‘二十四’号的柜子里。”
话音还未落,我的眼睛捕捉到他的肩膀颤动了一小下,幅度极小的一下。他此刻已经将眼睛瞄向了水泥地板。
我接下来没打算给他插话的机会了,继续沉默吧:“我直到今天,此时此刻,还感觉,这数字实在是诡异得不能太诡异,巧的不能再巧了吧。
“我是怎么想到这个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车库呢?
“要知道,这车库绝对是很久之前这所学校的产物,现在已经荒废了。年轻的老师和历届的学生大概率是不知道有这个地方的,更别说踏足过了,加之周围枝繁叶茂,绿色匆匆,又是长青树,车库的影子就更加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但是,换句话来说,老一辈的老师,或者在这职教已有相当一段时间的人,就未必不知道了。就像团委里面的指导员,陈思怡,早已年过五十。如果没搞错的话,她在这里职教将近30年。所以说,她是知道车库的,而后来的事情也证实了这一点。
“后来团委手册确实在车库柜房里找到了。而且放在了距离教学楼最近的小绿色门的周围。开放日那天只要一开这小门,把社刊一搬,没几步路就到得了团委栏位,比105方便多了。这很雄辩地证明了,陈老师是知道有这个地方的,而且大胆的发挥它作为存放东西的地点的余热。
“很自然地,我联想到社刊很可能被工作人员误搬到了这个地方。
“上天实在是眷顾我。推理社社刊确实被放在了这。”
我停了一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是在认真地做一个旁听者一般。只不过他的眼神没有之前那么亮堂了。
“但是,社刊并没有照我所想的那样混在团委手册所在的柜子及周围。相反,它被放在了离绿门有一段距离的第十排,而且是准确放在了第24号柜子里。
“设想一下,若是毫不知情的工作人员,他们会像想让别人找不到社刊似的将它们放在最后一排这么远离绿门的柜子吗?他们一定会将社刊和手册一起放着才对。
“而且,24号是从上面数的第三排。正常人得弯下腰才能打开柜子门,试问一个干苦力活的人如何会把社刊放在一个极其不方便的位置?
“唯一一种可能就是,”我的语气并不是斩钉截铁的那种,但我想我是对的,“这个‘10’和‘24’有着特殊的含义。或者更加直接点说,藏这社刊的人,也就是社刊消失事件始作俑者,出于某种原因需要把社刊放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柜子里。”
“真有趣,”他一直沉默不语地听着,这时候猛然拍手,发出的响亮声音和风激烈地摩擦,最终归于一体,与风夹带着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说实话,我很想听你继续说下去。”
“我本来就没想停,”我说着,“10和24,两个神奇的数字。
“可想过这两个数字和什么有关吗?”我问。我很好奇他的回答是什么。
“和什么有关?”他反问。
你一定知道的。我这样想着,同时说:“我一开始想了许久,一直没有头绪。直到我想到了一件往事。”
“什么往事?”
“多亏我记性好,”我叹了口气,换了一个坐姿,“不然社刊可能我就找不到了。
“你一定更熟悉这两个数字的来源。”我说。
“为什么?”
“你和伍雨宫是初中同学,”我一字一顿地说,让我意外的是,我的声音如此低沉,“而我不是。”
他再次沉默。我很敏锐地察觉到,他语塞了,从他的面部表情就可以看出来,虽然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之人,不过我也是。我想他再说些装傻的话他自己都会觉得尴尬。
“我谅你也没面子说出来,”半晌,我小声说,声音几乎要被风声盖住了,“这是伍雨宫的班级号和学号。”
我认为他没理由继续装傻了。我都说到这份上了。果然,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一动不动地维持着他的姿态,一脸拘谨的茫然。
“当我第一次在学校见到伍雨宫的时候,”我平静地说,但是有时候心中的情绪和外在表现是相反的,“还好我瞄了一眼她的手上拿着什么。她手上拿的作业本上写着她的学号。
“24。”我说。
他任凭风浪撩起他的刘海。我想,倒不如说这很符合余子川的性格。
“加上,她是10班的学生,”我继续道,“10和24,你说,这巧不巧?这真的不太像是偶然的。如果是一个数字吻合,那可以说是巧合,但是两个数字都和她有关,而且加之我刚刚所述的社刊存放的怪异现象,我实在想不出,除了这个解释之外较能站得住脚的说法了。
“显而易见,如果此前提成立,那么藏社刊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个认识或者熟悉伍雨宫的人。这个世道专门为了整蛊一个新晋社长而大费周章的人不多了,况且车库并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地方。”
“这么一想,我觉得你很吻合。”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余子川,说。
“哦,”他总算说话了,但是这语气明显有了微妙但明显的变化,“就因为我是伍雨宫的初中同学,加上我知道车库这个地方,吗?”
“作为同一个初中的同学,升学后了解一下对方所在的班级和学号不能说不正常。不过,不仅如此,”我回答,“如果是这样也只是我找到社刊之后推测出来的东西罢了。关键是,因为那件往事,我刚刚和你提到过的那件往事,才决定性地使我有意地去到第十排的第24号柜。”
他无言。这时候天色明显暗淡了下来,狂风不止,感觉一场雨在所难免。不知道天空能否撑到我讲完所有呢?
“我记得,我和你第一次去车库里的柜子房间的时候,你跟我开了几个玩笑。这些玩笑里面有一个,让我灵光一现,社刊就被我找到了。
“得亏我还记得那么清楚。”我再一次深切体会到记性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东西。
“我是很喜欢开玩笑。”他肯定着。
“我记得,你当时和我说了一句怪怪的话。
“你说,‘如果我将你的东西偷了,你觉得藏在哪里你是能找到的,但别人都找不到呢?’我的回答我忘了,然后你的答案是,‘我会藏在这里的某一个柜子里’。
“我问,‘你藏这我也很难找到啊,这么多柜子’,然后你的回答是,‘我会藏在第四排第39号柜子里。”
“4”是我的班别。“39”是我的学号。
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曾经给我开的这个玩笑了。但是出于潜意识和内心深处的记忆致使,他很可能遵从了那天他所开的玩笑中的做法。
他一言不发。他的沉默让我更加确定,他没有忘掉。反而,他一定记得很清楚。
只不过,这个推理社社刊,不属于我,而属于推理社,简单来说是属于伍雨宫的。所以社刊没有在第四排第39号柜出现,而是现身在第十排第24号柜。
“但是,你这个说法也有问题啊,”他这时候说,“一个年级有13个班级,而柜子只有十排。假设伍雨宫在数字10以后的班级,比如说在11班,那就放不成了啊。”
“是的。也就是说,你已经事先想到了伍雨宫在10班,所以才突发奇想,放在这个柜子里。换句话来说,你对这次藏社刊的行动已经策划了,或者说想了很久,而不是一时兴起。不然你就不会以班级和学号数字来藏匿。”我感觉“策划”这个词似乎有点太直接或者过火了,于是换了个“想”。
“看来你是一口咬定是我了啊,”他摆出一副尴尬的样子,苦笑了两声,“还策划已久呢。”
“不过,你这么说确实很有道理,但是,”余子川感觉像是定了定神,犹如胜券在握的样子,继续说道,“光凭我认识伍雨宫,和我开的这个玩笑,其实也不能说明什么。没有东西能确切证明社刊是我藏的吧。”
我蓦然地看着他。此刻我没话说,或者说,我在思考我该不该说。
他见我没有回答,表情释然了不少,凑过了身子拍了拍我,说道:“其实,你能突发奇想到这里已经出乎我大大的预料了。看来我没有看错你。你确实是有能力解决伍雨宫托你的忙。”
我等他说完,看向他脚上褐色的鞋子。这是一双高帮鞋,硬底,从鞋跟一看就是登山鞋,是在美国发源的一个牌子,在全校极其少见,可以说是独一无二。
这鞋子我早已有了印象。因为他从初三穿到现在。
从刚开学那会儿我就见他那格格不入的褐色。
褐色。
可能是因为没什么人穿褐色的登山鞋,他在我脑子里还是留下了不浅的印象的。毕竟这显得他很鹤立鸡群,在某方面来说他和我很像。
“你的鞋子还没烂啊。”我发话。
“哦,是的,很耐穿。这是我在初一的时候出门旅游的时候看中的。”他很诧异我为什么突然转换了个与刚刚说的社刊毫不相干的东西,语气里明了地透露着惊讶。
“我记得你经常穿这双鞋子的,”我悲哀地看着他,说,“你太爱这鞋子了。没想过有一天它会出卖你么?”
“什么?”他明显是对我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没有任何准备,刚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顿时化为乌有。
“鞋印。”我说。
鞋印。
鞋印不能说独一无二,但一双鞋子的脚印是可以辨认的。
特别是不怎么常见的鞋。
“车库里除了停车的大厅,没人去过的地方早就尘土积成山了,柜子大厅当然也不例外,”我看着他逐渐削薄的脸色,低声说道,“无论是柜子还是地板,灰尘都不知道积了几层,所以一进去才会有种奇怪的味道。
“一进去的时候,鞋子不免会留下一些痕迹。简单来说就是,鞋印。”
我想我说到这,余子川应该反应过来了吧。
他的这双鞋子,我是看过不少次的。当然关于鞋底的纹路,我没太留意。一个普通人,谁会在意鞋底长什么样子呢?
余子川一定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们都忽略了鞋印。
当然,我比他运气好一点。如果不是我带了手电筒在没开灯的情况下无意中看到了灰尘在被鞋子挤压出的形状的反光。正常人不仔细留意是看不见的,毕竟这比在泥泞路下留下的脚印来说太不明显了。
在第十排第24号柜子,也就是社刊藏身之地的下面以及周围,一个,唯一一个鞋印,显得格格不入,独特至极。因为工作人员们并未在这个柜子前驻足过。
我记下了这个鞋印的纹路。
当我今天再一次看到余子川翘着二郎腿,褐色登山鞋的鞋底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若隐若现的时候,其实我的内心是不愿相信的,诧异的,悲哀的,愤怒的。
“你的鞋子的鞋印,被留在了车库,到现在都还没有消去。当然,前提是这不是另一双和你鞋子同样款式的鞋,”我简短地解释了一下,“不过这前提百分之九十八是成立的。因为你的鞋子实在是太独一无二了。我敢说,调查一下整所学校的学生的鞋子,没有一个是和你脚上这双重样的,换句话说,除了你之外没有一个人的鞋印是和柜子周围的鞋印吻合的。”
他瞪大了眼睛,张开的嘴与他失落的神情仿佛同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压制住内心的愤慨,接着说:“有些细节,是我和你都没有注意到的。”
风停了。
往往这不是一件好事,风停意味着雨来。
我侧向一旁的校服逐渐毫无生气地垂了下去。坐在长椅上,我仿佛是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天台一般,重新审视眼前这一切让我感到陌生的东西。
人在经历了内心的翻江倒海之后,眼前的一切往往变得苍白与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