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我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余子川冷不丁地凝视着连接着他的下身的鞋子,就像是在悲哀地看着压死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般。
“好吧,我还是低估你了。”他简短地说道,同时不住地点头。不过我很难看出他此时此刻的心绪是怎样的。
“你承认是你藏的了?”我看着他问。
“你都推到这份上了,我狡辩也没办法了。”他笑着说道,这表情是苦笑还是真笑呢?
“为什么你要藏,”我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我不是很想他回避这个问题。莫如说,我刚刚长篇大论这么多,消费了我这大好的下午时光,就是为了等他的理由。
“嘛,怎么说呢,”他仍然笑着,嘴角翘起,终于看向了远方的灰暗的乌云,“你让我现在和你讲,有点难为我啊。”
“有什么难为你的。”我说。倒不如说,是你在难为我们。我们指的是我和那个无辜的推理社社长还有社员。我心里明白伍雨宫现在仍然不知道她的社刊为何消失,为何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出现。她有没有发现社刊所在的柜子的编号呢?“二十四”,用汉字写的。
只不过,我没有告诉他我刚刚与余子川所言的话语罢了。如果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喂,你知道社刊是谁藏的吗?真不可思议,所有的证据竟然都指向了你的初中同学,你的熟人——余子川!她会作何反应?
我不太会想象。想象一个我自己认为很离谱的事情的时候,往往我的脑子是匮乏的。这和联想蝉的鸣叫有着本质的区别。
“好吧,”过了许久,可能是我用极为凶煞的眼神盯着他一动不动,他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其实,其实如果你在开放日前一天都没有找到的话,我一定会从车库里将社刊搬出来还给伍雨宫的,一定。你不用担心。你知道,我这么做也是,也是冒着被发现的巨大风险的。和你一样,我也需要调查很多东西……”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打断别人的话,但我这次,请原谅:“喂。我不是听过程。我要的是动机。动机啊,余子川。”
他看到我再次强调,蓦然已一种看破一切的表情放松了下来,说道:“好吧。这么当面讲我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唉,你知道的,我挺傻的,我自己觉得。我总是很天真地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他顿了一顿,我以相同的姿势继续听他解释:“有些人就是很奇怪,就像我。好吧。其实,我只是想改变你的社恐症,治好你的社恐。”
“我不明白我的社恐和你做出这种事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因为要调查这件事需要走访很多人吗?我想你的恐女肯定好些了吧。
“还有恐女,”他补充道,笑了两声,“如果你长期这么恐下去,不是什么好事情。”
“不需要改变什么,”我这时候已经难以掩饰自己的怒火,“不需要你做主。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而且你不觉得这动机很扯淡吗?为了我?”
“我觉得你交到了像伍雨宫这样的人为朋友,当然肯定不止她。”他说。
“所以呢,交到几个朋友你就甘愿做这种事?这不像你啊。”我怒道。
他这种随意且自以为是的感觉让我仿佛看到一个腐朽的提着滴着黑血的刀的恶人。这种人我一般敬而远之,或者一举消灭,扼杀在摇篮之中。
“呵。人是多变的。”他忽然起身,走了几步,来到不远处的栏杆前,双手搭着护栏,一副悠闲且释然的样子。这时候雷声闷然,一连串地从斜前方发源。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心里某条线断掉了。
你觉得你是掌控局势的人吗?这么不慌不忙,置身事外。
“你这么做纯粹是自私的行为,而你所想的动机也只不过是你的臆想,主观而狭隘的臆想罢了。”我尽量保持着理智和他说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愤怒。哦不,不是不知道,而是我数不清我愤怒的原因有多少了。
人在急的时候,说话总会趋向失去理智。
“随你怎么说吧,”他轻轻飘了一句,全身倾在栏杆上,“你是个恐女,我很清楚。正是因为我清楚,所以我才冒的险。我相信你的症状一定得到了好的缓解……”
“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伍雨宫的感受!”
我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大声了。不过我的嘴已经停不下来了,就像是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无法收回,不可收拾。
“伍雨宫天天都在想着社刊。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因为这个而耽误了她的学习与生活?!她只是个局外人,一个无辜的人。如果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治好你口中所谓的病症,那这无异于利用别人的价值来强行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这就是你的所谓正义与合理,那有没有想过她会怎么想?他可是你的初中同学啊。”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可是,我脑子里却蹦出了另一张截然不同的脸。流着眼泪的脸。
“如果,如果找不到,就算是你说的,开放日前一天会送回去,这失去的痛觉是永远弥补不了的。已经整整一个多星期了。如果说,她到我家住,和我一起调查,帮我提供信息,如此的如此,原本不需要做的东西,原本不应该消失的东西,她的心头宝,正是因为她的朋友余子川一手策划,她会怎么想呢?
“她只是个新晋的社长啊。余子川。她还有什么资本能够供你去满足你自己的愿望呢?我现在才发觉从你教唆她去我家拜托我的那一天起,你的行为就有多么自私与可笑!”
我一口气吼完,顿时一阵雷声翻涌而来。我喘着粗气,却见余子川一动不动,站在那,就像一具僵尸一样。我甚至看不到他因为呼吸而身体的上下起伏。
雨点终于落在了水泥地上。轻微而散乱的雨点。或许是我没有注意到,现在我才隐隐听见一楼架空层车水马龙式的喧哗声,“哗啦哗啦”,就像倾盆大雨的声音一样。
“找个机会,向伍雨宫道歉吧。”
我说。这时候我发现自己这句话的语气和刚刚的气冲心头的怒吼大相径庭,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你不说,我也会和伍雨宫说的。”我补了一句。这时我看到余子川的双肩震颤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一闪而过。
我吞了吞口水,突然感觉到自己口腔发干,嗓子从未有过的不舒服。看来我还是得好好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
雨声开始形成了规模。滴滴答答,沉闷地打在炎热的水泥上,将灰色染成深黑色。余子川突然徐徐转过身来,展现给我的表情并不是我料想中的懊悔与紧张,这让我倍感诧异。
“好吧,我想你是对的。”余子川用看似不属于他的声音冒出简短的一句话。只不过,看到他脸上如凯旋一般的释然微笑,让我感到一丝惊异与好奇。这样子宛如是他得胜一般,自信无比。
我说的话他听进去了吧?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时候我也不应该留在这了,同样,他也不会再继续呆在这里了。雨终于来了,毛毛一般的。
我最后撇了他一眼,漠然地回头走向天台的楼梯,听着我踏着阶梯的响声,我脑子里就像走电影一般不断划过我这一个星期中牛毛一般多的种种细节。这些细节我是不堪回首的。但正是因为不想去会想到,脑子才会和你反着来。这也是人类进步的一大原因。
铭记痛苦,才能下不为例。
我知道余子川在我身后不远处跟着我下楼,但是我此时此刻很想甩掉他。
仔细想来,我之所以厌恶他的行为,很大概率上是因为他伤害了伍雨宫。
她是无辜的第三者。但是她被牵扯进来作牺牲者了。虽说我不是始作俑者,但是作为余子川所谓的动机的重要得益者,我心中有些愧对她。
其实本不应该有这种想法的。可能是我内心已然有些相信余子川的说法了吧。
来到一楼架空层,已经是6点左右了,还有理论上来说的30分钟各社团部门才会收摊,今天的开放日就会结束。不过这个时候雨不小,加之已经搞了一个小时,不少社团都已经开始准备收拾东西了。
不知道推理社算不算小社团,毕竟它和音乐社和辩论社还有广播站什么的肯定是比不上的。我下意识走到推理社摊位旁边。
伍雨宫坐在椅子上,头趴在桌子上,旁边还剩着目测四五本社刊。旁边有两个学生——估计也是推理社的——正在整理摊位的东西。她的脸面向我来的方向,很敏锐地察觉到我的靠近,猛地支起身子。
“喂,许畅同学,怎么现在才来啊!不是约好了下课就来吗?”她直接开始嘟起嘴,嗔怪道。
“抱歉,有点急事,耽误了。”我苦笑着求饶。然后她突然换了个表情,指着桌上寒碜的几本社刊,兴奋地喊:“看,很畅销呢,已经只剩三本了哦。”
我看着“工藤新一”封面,本想说句“本来也不多,才六十多本”来着,但是看到她如此的兴头,我还是不便出口吧,只好竖起大拇指,以固有的频率点头表示由衷的肯定。
“不过这一切多亏了许畅同学呢。”她的兴奋又收敛了不少,或者说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不过在我看来十分像做不出正经样子的人强装出来的正经。
“找回来了就好。”我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关于这个事我实在是不太想谈了。现在我还口干舌燥着。
“对了,有没有水。”我找到伍雨宫对面椅子坐下,问道。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疲倦得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觉的人。
“哦……好像没有……不过你喝我的吧。”她略微迟疑,将她柜筒里的纯白色水瓶取了出来,递给我。我有点难为情。
“额,嗯,别对嘴就行了。”她红着脸又补充了一句,看着我。我也稍稍犹豫了一下,不过耐不住身体对水的需求,我将她的瓶子举高,倒入口中。可能是喝得太快了,中途我猛的呛了一下。
“哇。”
“啊,没事吧。”她急忙凑过身子拍拍我的背。
真是“走运”的一天呢。我心想,同时把瓶盖盖上。同时,我发觉旁边那两个像是推理社社员的人一直盯着我看。我有些不适应,于是坐直了身子,看向他们两个的其中一个,是个男的。
他看到我看向他,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说出一句:“你就是找到我们刊物的许畅吗?”
我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像是恭维又像是客气一般地来了两句“太厉害了,谢谢你。”
这时候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只好用点头代替语言。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和陌生人交谈,总是觉得怪怪的。这可能就是社恐吧。
“哦对了,”伍雨宫看起来是想到了什么,从柜筒里抽出一本绿色的杂志一样的东西,我以为是什么书,直到我看到封面上的工藤新一“这本社刊是我代表推理社的心意,送给你,许畅同学。”
她双手恭恭敬敬地将社刊递过来,送到我的胸前。我当然没有不收下的道理。
“呃,你是专门给我准备了一本吗?”我看着手上的社刊,问道。因为桌上的几本剩下的社刊和她弯腰从柜筒里抽出来的似乎并无区别。为什么她不直接从桌上拿一本给我呢?
“额,嗯,差不多吧……”伍雨宫这时候变得支支吾吾,眼神不住地躲闪,双手别在身后,“我,我怕到时候卖光了,忘记给你留一本,所以我事先放一本在柜筒里……嗯。”
我“哦”了一声。手里的墨绿色和我在车库里看到的那黯淡的颜色别无二致,只不过,两次的心情已经有了天差地别,所以我再次看到这个我亲手找回来的社刊的时候,一种陌生的亲切感缓缓从心底里爬起,不久后涌入心头,灌满全身。
耳边听见那个刚刚和我说话的社员男生喊了一句:“收拾好了”,伍雨宫一拍手,满怀动力地说:“欧克,今天完事了,开放日第一天圆满成功!”话音刚落,几阵欢呼声接连响起。我想估计是因为历届推理社都没有过这样可观的业绩使然。我当然替他们高兴,更是为伍雨宫委托我的事情几近圆满地完成而愉悦。
只不过,鉴于这件事的起因,我也放松不下来。看着眼前的伍雨宫,我心中五味杂陈。
翻动着伍雨宫给我的社刊,我很具有目的性地翻到那几道我之前看过的推理题上面,用铅笔写下了我的答案,虽然我知道答案是八九不离十了,但是用铅笔写已经是我日久形成的一种习惯,一个奇怪而没有来由的习惯。
正当我想翻翻开头几页介绍推理社内容的那几页,就准备合上的时候,一张洁白无瑕的纸从社刊中滑了出来。这张纸明显不属于这本还算有点分量的社刊。我没有看清楚它是从哪一页滑落出来的了。
我好奇地拿起那张纸,心中已猜到了几分。那张纸的背面,并不是如同正面一样地白得令人发慌,而是沾染了黑色的墨水的痕迹。
纸上写着:
许畅同学,如果方便的话,明天(星期六)早上能不能麻烦你来活动室106一趟。我还没有认真地感谢你一回呢。
很简短。看这意思她明天是要郑重地感谢我?虽说我并不是很需要,也不习惯别人郑重的谢意。但是,我想,我明天正好也有话和她讲。
不如就和她说明白了吧。我心里矛盾地想着。
何为矛盾,是我心中两个念头在不断地打架,一会儿你占上风,一会儿我占上风。从下了天台那一刻就没有停止过。
到底是告诉她真相呢,还是向她隐瞒社刊是余子川藏的呢?
当我看到伍雨宫这并不是很好看,明显像是短时间内赶出来的字迹的时候,我内心坚决地想告诉她真相的心再次动摇了。
难道让她知道就一定好吗?我问自己。我深知这时候痛苦的不该是自己。但不知怎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自己置身事外,虽然我一直推崇节能主义。
要做的事就尽快做。
“这家伙,这都有手机微信QQ的年头了,还用写纸条这种老掉牙的方法。”我吐槽着,心想,自己到现在也确实没有完全摸透伍雨宫的特点。
不管怎样,先赴约了再说吧。
夜色渐沉。阴雨绵绵。唉。我叹了口气。都知道的,当雨和夜晚同时出现在我眼中的时候,我脑子里都会不住地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夜晚。
该死。我想。
不过一切都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