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岁月过去多久，红雨树上的桃花开开落落了几回，当年的那幅场景总是会依稀的在洛玉霞的脑海中回现……
本来却也只是初春，冬雪在暖阳下融化，山上的红雨树刚刚抽出嫩绿的芽，原本这清净消冷的山门却是多了几分生的气息，树下的石桌上，两道身影正围坐在桌上的棋盘两旁谈笑着落下手中的棋子。
棋局上对弈的二人分别为一男一女，男的看似年长，发须花白，身着一身略显破旧的儒衫，但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却尽显老成君子的气质，深浓郁的书卷气息夹杂着浩然正气，让此人看起来儒雅不凡。
坐在这位老儒生面前的女性则身着一身素白色道袍，墨色的发丝如青柳飘风，柔顺的长发被道髻束起，眉间一点朱砂红，那宛若羊脂玉般细腻的皮肤吹弹可破，女子眼眸清澈，身姿高挑，冰蓝色的秋水眸却给人一种艳而不媚之感。
微风吹拂间，道袍女子食指轻挑捋了捋略有些凌乱的发丝，绝艳倾城的容貌搭配上那身上散发着道骨仙风的气质，便是让人只看一眼一生都难以忘却。
如此两位气质不同的人在此下棋，场面却显得异常的融洽和谐。
老儒生抬手拈着颗黑子悬浮在棋局上，迟疑了半天，最终还是落下了这一子，待到那棋子落于棋盘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一直闭目养神的道袍女子顺势睁开了眼眸。
眼帘半睁，道袍女子轻轻扫了一眼棋局，目光便停在了老儒生所下子的那一块地方，随即又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神色。
道袍女子轻抬右手，那装满白子的钵盂内便飞出了一枚棋子落于棋盘之上，从起子到落子之间不过一息之差，这速度比起老儒生下棋的态度倒是要果决了许多。
老儒生盯着棋盘上的变化，愣了许久，随即摇头苦笑。
“洛玉霞呀，洛玉霞，你的棋还当真跟你手中的剑一样，锋芒毕露，让人避无可避呀……”
老儒生虽是看起来年事已高，但声音清润如玉，仅是听着便有一种心清气爽之感。
“你也一样，张清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般守成，既然避无可避，何不放弃防守，来一招破釜沉舟，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道袍女子声音不平不淡，即使被对方直接喊出了名字，那眼眸中也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声音如寒冬不凝的泉水，空灵中带着一丝不似这春日的清冷。
或许是被洛玉霞一语戳中了重点，张清文放下了准备拿子的手搭在了桌面的两边，轻笑摇头。
“哎呀，没办法，没办法，人老了，不得不服输了，30多年前同样是在这石桌上下棋，那时候你我二人还都是风华正茂，气宇轩昂的少年郎，石桌上的棋局，我们二人可算是杀的你来我往，胜负难分，每次我上山来都要给你下个痛快才肯安心下山去。”
说着，张清文抬起头望向洛玉霞身后那仙气缭绕，生机勃勃的道观山门，眼神中充溢着满满的回忆之色。
“过去了都过去了，况且就算儒家体系修炼者寿命不长，也不至于五六十岁就准备安心下葬入土为安了吧……”
洛玉霞语气轻松不带一丝对于生死的避讳，她半垂着眸，伸手端起石桌上的白玉瓷杯，轻轻饮了一口杯中的青山灵茶。
“嘿嘿，那倒不至于，以老夫这硬朗的身子骨再活个100年倒也不成问题，只是这百年后……呵呵，我想你怕是再也难寻到可以如此和你心平气静下棋之人喽。”
面对张清文的调侃，洛玉霞这一次却没有任何的反驳，二人都是自儿时起的至交好友，虽各自走的修行道路不同，但对于彼此的了解却十分深刻。
儒家体系的修炼者不注重于锤炼体魄，虽修得那一身万邪不侵的浩然正气，在寿元上却远远比不过其他体系的修炼者，即使张清文身为书院鼎鼎有名的大儒，如此高深的修为却也抵不过道家筑基不过200载的寿命。
洛玉霞停顿了一下，眼眸中似在思索着什么事。
“我上次参加你50大寿，赠予你的紫元金丹，你服用了吗？”
洛玉霞出声问道。
“不曾吃，不曾吃，上次书院，我一师弟的弟子身负重伤，生命堪忧，我便拿了丹药救了他的命。”
张清文笑着摇了摇头。
听到这话，一直面无表情的洛玉霞终于皱起了眉，红润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了几丝忧虑。
“如此珍贵之物，怎么能说送就送？你可知道那紫元金丹光一颗便能平白给人增加至少300载的寿元，即使以我的修为练这炉金丹也足足练了三月有余，耗材无数，一炉金丹也才出了六枚。”
听着洛玉霞那极少的抱怨，张清文这才略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
“什么？以你的修为一炉才出六枚？！哎呀，真是便宜那老匹夫了！若不是见我那可怜的师弟好不容易才收了这么一位徒弟，我才舍不得拿着金丹给他徒弟救命呢！”
张清文惊讶之余甩了甩袖子，神色中却没有一丝懊恼和后悔之意。
“早知道在送出这枚金丹的时候就得问那老匹夫要来一篇绝世诗，如今却是让他空手套白狼药去了，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洛玉霞则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张清文的自导自演，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自然是明白自己这位挚友不会因为一枚金丹的事情便懊恼于自己师弟，毕竟以张清文的性格，一个伶俐弟子的价值在他眼里远远大过于一枚金丹，寿命从来都不是他所看重的，或许在他那如此护短的心中能与弟子相比的，只有那一片片横空出世的好诗了。
张清文表现出如此后悔的情绪或许还是为了安慰自己，让自己不要太过担心吧，只是他那点心思自己又怎能猜不透，无奈之余，也只能从袖子中再掏出一个白玉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算了，当是我补给你的，当年那一炉的六枚金丹我这里只剩下这一枚了，要服用便赶紧服用了，我还能替你护法更好的化解这金丹药力。”
“不打紧，不打紧，这金丹我先好生收着，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
张清文嘻笑着毫不客气地将那瓷瓶收到了袖子中，没有一点要服用的意思。
洛玉霞看他如此动作，也只能无奈叹气，恐怕她今日的叹气次数比得上往年一年的次数了。
“好生保重身子，别又把这金丹随便造化完了，以后寿元将尽，可别到我这来哭哭啼啼的求着我给你续命，到时候我这山门可不让你这看起来像老乞丐一般的老头子进来。”
洛玉霞说这话自然是气话，这世间能与她称得上是知心知底的好友便只有那么几位了，到时候别说张清文上山求药，就是这老头子躺在书院里倔强着想要等死，自己也必然会亲自下山替他续命。
只是这老头子自从修了儒家之后，满脑子里就只剩下那些圣人格言文风傲骨了，对于自己的事儿他是从来都不关心，说歹说也是鼎鼎有名的大儒，可这模样看起来哪有大儒的样子，活生生是一街上的破落户，若非自己知道他的身份，恐怕他连着古月山门都进不来。
“呵，你还别说，你呀，以后就算没了我，这山上也不会太冰冷的。”
原本还嘻嘻哈哈的张清文盯着洛玉霞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
“何出此言？”
“我看你这周身的气运有些不大对劲呀，若老夫猜的没错的话，大概不久之后你又要收新徒了，这么看来应当是你的三弟子了。”
张清文盯着洛玉霞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如此笃定的说道。
听到这话刚准备拈起杯子的洛玉霞手停滞在了半空，若说其他事情，自己这位为老不尊的老友还可能跟自己开玩笑，可在气运上，儒家的修炼者从来都是最会玩转这一块领域的一类。
一个人将要面临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及身上的气运会有所变化，而气运这种东西，普通人是看不出来的，但在特定的修炼者看来却是可以观测的。
张清文突然这么说，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刚到这儿，洛玉霞摆正了姿势，闭上了双眸，双手抬起，食指在四指间轻轻掐动的指节，指尖飞跃便宛若林间的蝴蝶轻舞，很快洛玉霞停下了手中的掐指卜算。
等到她再次睁开眼时，清冷的眸子中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闪烁。
视野中，张清文正盯着自己不怀好意的嘿嘿笑着，那模样活像是即将见到自己面临麻烦看好戏的奸笑，毫无外人眼中的大儒风范。
“我起手算了一卦，确实不错，我与那人相遇的时间在明日山脚子时五刻。”
洛玉霞将自己算到的信息如实说出，而张清文则是咂了咂嘴。
“算的这么准？不过也是，以你的修为想要算出这些，应当是不难的，可惜我今日就得下山，书院院长那个老匹夫要我今日午时便得回去，起草一篇劝学文章，那老匹夫总是爱把这种麻烦事丢给我，看我回去不在文章中狠狠的骂他一回！”
张清文如此赌气地说道。
“不过这样一来，我算是见不到你收徒的大场面了。”
老头子略有可惜的说道。
“素未谋面，还算不得师徒，再者就算是卦象如此，事情也依然有可能变动，此时下定结论为时尚早。”
洛玉霞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看这时辰也不早了，得下山去了，今日是蹭不到你们古月山的饭了。”
说罢，张清文便准备起身。
“等等……”
洛玉霞突然开口，张清文身形一顿。
“怎么了？不舍得我离开了？还是说棋没下够？”
张清文轻笑说道。
“把金丹留下。”
女子声音不平不淡，却极为清晰，落在在张清文耳中却是让他当场瞪大了双眼。
“为何？”
“我得为我这徒弟留一枚，你的，今日心情不好，便不补了。”
“啊？！”
那一日，张清文的疑惑声在古月山头回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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