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格堡,某个不知名的小城市,在外人看来,实在算不上有多富裕。从显而易见的几点就能判断出来当地的发展程度:
要来到贝格堡,靠搭乘飞机是进不来的,因为就目前而言,当地根本没有建设机场的计划。即便是距离这里最近的机场也得在高速上疾驰一小时后才能抵达。不过,考虑到带着汽车上飞机这件事是如今还被禁止着的事项以及落后的机场没有空间和多余的资金设置一个有人管理的停车场专门腾给贝格堡来的旅客而非自家当地的居民,机场大巴成为仅有的选择。一小时的高速路程通常会被大巴那差点意思的速度延长到至少两小时,再加上赶到车站,下车后找地方的琐碎时间,莫名其妙被浪费的时间反而占了大头。万幸的是,没有那么多人有如此奢华的出行要求,只需要偷偷留几个卖出天价的永久车位给贵客,剩下的少部分人的需求自然是不算需求。
市内交通同样麻烦,地铁两字,和这里是无缘的。基本上依靠的都是各种少则一刻钟,多则半小时一班的公车,没有那个耐心等的人只好迈开自己的双脚走起来。话虽如此,开着小破车的人还是占的大多数,毕竟离开市区后,要想徒步赶到周边的小镇,甚至是更外围的村庄,就得备上帐篷和多天的干粮了。
出行方面已是如此,而日常消费方面的堪忧程度不落下风。一栋三层高的百货大楼,涵盖了钟表,服饰,日用品以及一些路边常见的饭馆,这便组成了贝格堡当地最大的购物区。遗憾的是,这样的一栋楼,在别的城市,只能算得上是商业区中极其不显眼的一部分,可能还早就进入了废除的倒计时。对贝格堡的人而言,需要的一切都可以在大楼里找到,能在周末去里面逛上一圈,已经算是相当丰富的活动了。
这样的情况,便是贝格堡的市中心的常态,也象征着贝格堡当地最高的生活水平。
玻兹镇,距离市区差不多70公里的一个小镇,才是我们主角的老家。因为面积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奋力不停地骑自行车就能在一天内横穿,所以哪怕镇上的班车一小时一班,也没人会抱怨。搭这个慢车的人都是准备去市中心的,对于时间上的花费,早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个小镇有一个特点,就是贝格堡首屈一指【而且还是唯一】的大型游乐园。这应该算是对当地旅游业做出最大贡献的建筑了,平日里都能吸引络绎不绝的游客,更别说节日了。
是的,节日,比如此时此刻的万圣节,一个能让所有孩子欢呼的日子。今天,游乐园通宵营业。重点,倒不是疯狂的游乐设施。真要有谁拖着熬夜的身体自信满满地坐上过山车,怕是要被一群人尖叫着抬下来,况且这些东西早在平日里大放异彩,在万圣节的竞争力相对而言,显得有些不足。
专属于今天的卖点,便是只有小地方才会有心举办的庆典了。将各种摊头摆在园区内,再临时搭上几个舞台,就足以聚集一批又一批的游客。其中,只有少部分人是贝格堡的本地居民,大部分都是从别的城市赶来凑热闹的。要说本地人不想过节放松,是不可能的,只是他们要抓住一年少有的几次机会大赚特赚一笔。没办法,光靠每年出更高价的会员卡再和优先排队的资格绑定躺着赚钱,是老字号的特权。玻兹镇这种小地方,得老老实实炒热气氛才行。
8岁的佩斯的父母就是这群努力干活的人中的一员。可她的父母情况稍有特殊,比起父母,他们两人扮演优秀员工的天赋更胜一筹。从佩斯出生之前,两人就已经着了魔一般在游乐园里把工作当生活。有了佩斯后,两人生活的重心没有因为佩斯的出现而倾向于家庭,不能说是因为刚出生的佩斯分量太少,充其量是父母的偏心程度过于离谱。在护士怀里的那一刻开始,把生活过成抗压训练的佩斯,在每日艰难的求生中逐渐成长为了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孩子。
两边的街道上充斥着小孩的打闹声,唯独佩斯一人还留在空有电视声的房屋内。她的打扮和所有人格格不入,从衣柜里抓了一套最耐脏的衣服,背上塞了一点水和零食的书包就匆匆下楼。镜中的自己看上去活像一个准备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的贼人。
在从远处都可以望见的游乐园漫天的彩光的笼罩之下,佩斯所在的最靠近游乐园的街道暗了下来。一身深色着装的佩斯快步下楼走到街道上,借着夜色的掩护,在打扮鲜艳的居民眼中,佩斯早已和环境融为一体。沉浸于节日气氛的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出现了一个可疑的小孩。在所有人眼里如同隐身的佩斯在街道上一路小跑,避开灯光,顺着和大部分人都相反的方向离开了街道。
在这里,要先补充介绍一下当地的地理位置。
起初,来到这里的首批开拓者把自己的窝和老板的野心一同扎根于山区之中,用最简陋的乡村规划和靠一张嘴便能预收的空头支票绘制出其实是属于老板的美好未来。后来,谋生的方式随着时代改变,就连山区里的血汗工厂也会因为各种理由沦为被淘汰的失败者。主动留下来的人看着眼前荒废的景象,几天前还是榨取自己的谋生场所,现在却变成只靠双手引发不了任何改变的废墟。为了谋生的他们只能干起最原始的务农。靠山的这一块,可以算是贝格堡的起源地,但也是如今被所有人认为是最落后最偏僻的地方。
一路向外,走到哪里,活动区域扩张到哪里。就像是向外扩散的水纹一样,人们的终点站就停留在如今贝格堡的市区,那里也成为了将当地与外部相连接的枢纽。站点之间,靠着高速公路相连接。
游乐园就建在倒数第二站的玻兹镇的外侧,从市区的方向赶来,就能在老远处听到等下和自己一起排队的人发出的尖叫。而佩斯前往的,是位于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的森林【往穷的地方一直走】。至今为止,这片森林依然维持着自然生长的状态,还未被窥视资源的双眼盯上。不是经常去里面熟悉情况的本地人随意进去探索的话,迷路的结局基本是注定了。但来镇上的游客通常也没有谁会无聊到放着游乐园不逛,对着没改造过的森林就是一头扎进去。
据说,在更早的几百年以前,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能称得上是森林的区域,光秃秃的地皮倒是遍布于脚底。但是从某一段时间开始,突然就出现一群人着了魔地在这里种树。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种树,不需要帮忙,不需要回报,完成了自己的目标后,又神秘地离开了。【关于这个,相关的记载可谓是不存在。目前仅存可靠的说法是有人特意通过口述告知给过去的居民。】
在奇怪父母饲养下的佩斯讨厌游乐园,是合情合理的。在还小的她看来,是游乐园把父母从自己身边给骗走了,嫉妒和抵触的情绪在心中日渐增长。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游乐园,出于生计得以维持或者是图个乐子,都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只有佩斯心里会想,要是游乐园没了,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按捺不住小孩特有的调皮和玩闹的冲动,佩斯把小心思放在了那片有和没有貌似都没差的森林。去那边玩,好像挺不错的。
可凭借着一个不算是理由的理由解释佩斯会独自冒险来到谁都不去的森林太过牵强,而另一个理由是,在这片森林中,她仅有的朋友正等着她。
来到森林中,一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小男孩早就站在那里迎接他的到来。男孩的身高,比佩斯还要矮上一小截,体形瘦弱。看到佩斯过来时,营养不良的身体爆发出活力,挥舞着双手告知自己的位置。
两人打了个照面,没有什么多余的交流,就径直向森林内部走去。大自然没有什么过万圣节的习惯,一切的状态都是根据自己实际情况灵活调整。好比在大风天的时候,每棵树都无精打采地摇着头,任凭折磨。雨天的时候,从天空倒下的雨水落到树叶上缓冲一下之后,重新形成多道细小的水流往下滑落。雨声,流水声和清新的空气混合在一起,是和游乐园获得的刺激感截然相反的平静。雨势稍大的时候,瀑布飞泻般的景象会在森林内部随处可见,加上水位的上涨,整个人如同置身于所谓的水牢一般。
在今天这般连风都没有的天气,静止的森林俨然是一座黑暗的牢笼,矗立在此地。视野之内一片漆黑,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一个人前来的话,在外面看上一眼就会打起怕得退堂鼓。
鲜有人来访的森林里几乎没有多少动物生活在里面,着实有点令人感到意外,愿意进入森林的极个别人没能体会到自然的原始与和谐。不知道是因为从来没有和人接触过而怕生还是单纯的胆小,总之,每个人的口径都出奇一致:这些动物看到人就跑,小动物明明应该是亲近人的吧?怎么好像是怕我们一样?
在这样的地方,居然会有人等着自己。年龄还小的佩斯没有想那么多,找到了个能一起玩的伙伴,那就要抓住机会。
好朋友就在森林里等待自己每次的到来,森林中除了莫名其妙的动物匆匆逃离自己外什么玩意儿都没,但佩斯双人成行的亲身经历和别人的亲身经历似是非是。佩斯没去想别人为什么会那么说,为什么好像从来没有别人见到陪着自己的这个小男孩,她只相信自己见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但她的确要感谢那些人,因为他们为本来就没人要去的森林多增添了负面的一笔,所以自己才能有事没事地往这里跑又不引起注意。到了万圣节这样的节日,黑漆漆的森林,加上适合做些偷鸡摸狗之事的描述可能会吸引好事之徒过来。万幸的是,大部分好事之徒只是贪玩,所以会去游乐园,那里更热闹,有的是事让他们好个一晚上。真要续摊,那就去酒店。不远千里来到这里的森林里做些在别的小角落也可以做的事,那是傻子才会考虑的。可能只有在现在,佩斯才会感谢游乐园帮自己把破坏气氛的人给吸引走。
游乐园的光照无暇顾及森林,两人之所以能够不迷路,都是靠着朋友的带路。要是打着燃灯来的话,光亮勉强能够指明几步距离的路,然后把周围衬托得更黑。原本能稍微看见的树木的轮廓,在打着灯的瞬间就被黑暗所吞噬。周围的一切,如同畏光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种吓人的感觉,佩斯没有怕,但还是觉得没必要给自己上太多的压力。
一路上,佩斯都在和自己的朋友聊一些有的没的,话题不外乎自己的父母到底有多么的不负责,还有自己是如何和周围吵闹的同龄人合不来。每次的话题其实都差不多,可她的朋友一直坚持耐心听着他讲。
让人在意的是,佩斯的朋友从来没有主动开过口。每次,他都是扮演着听众的角色。佩斯好奇为什么他不说话,但伙伴从来不把理由说出来,都是摇了摇头试图蒙混过关。至于伙伴到底是不愿意说话,还是真的说不了话,鉴于他从来不说话,只好自己主动装傻把事情忘记。
佩斯紧紧跟在朋友的身后,每来一次,他们就会前往更深入的地方。景色只要有一丁点的变化,比如看到一棵结了果子的树,就算不虚此行。
习惯了黑暗之后,佩斯突然注意到,今天周边的环境貌似发生了什么变化。明明还没有走出森林,自己却仿佛进入了另一片区域。如果佩斯和镇上别的年长者一样听说过曾经某人流传下来的故事,她兴许会意识到自己所处的这片森林是后来人为种植形成的。
朋友停在了一棵树后,佩斯也跟着一起蹲了下来。左前边流淌着一条日夜不停息的小溪,正给沉睡的森林演奏着温柔的摇篮曲。这里的树木明显稀少了许多,洁白的月光打在地面上,清澈的溪流闪烁着粼粼波光,两人仿佛踩在晶莹剔透的宝石上。
小溪旁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位留着长发的女性,将优雅的背影留给佩斯和她的朋友。修长的身形和优雅的坐姿在夜晚显得格外迷人,她看着周围,除了享受月光浴,什么都不做。佩斯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和自己做差不多事情的人。
“好奇怪诶,居然会有人在这里,明明连我都是第一次走到这里来。”藏好自己的佩斯怕暴露自己,用很小的声音说着,她对眼前的女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回忆了一遍自己见过的人,佩斯确信镇上没有住着眼前这么一号人:“她应该不是住在我们这里的。从别的地方过来的人都会去游乐园的吧,来这里发呆,真少见。”眼前的人某种意义上,比佩斯还要像怪人。
“要不,我去和她打个招呼吧?”冲着所有人都在游乐园的时候,她能和自己在一片森林里相遇,都是注定的缘分,佩斯觉得完全有必要认识一下这么有趣的人。
“好。那就去吧。”佩斯准备起身,身旁的朋友却伸手把她按住。
“怎么了?”朋友纤细的手臂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吓得佩斯连忙回过头去。只见她的朋友脸上写满了着急和慌张,五官努力地摆出能反映心理状态的表情,用力一过猛,变得异常扭曲。
佩斯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害怕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待在原地安慰伙伴,“是我不能去见她吗?”此时,包括以后很久,佩斯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的朋友,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触碰到自己。
朋友用了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好吧,不去就不去。我们不打扰她了,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然而,好朋友依然拒绝了提议,他紧紧盯着前方那名女性所在的位置,手却指着相反的方向,那是自己来时的路。
“要回去了吗?”佩斯不免感到有点失望。往常,走到这里回去的话,也是可以的。可今天是万圣节,一想到别人的快乐和自己并不相通,佩斯就闹起了小脾气。回到家里也是没事做,然后老老实实睡觉,那不如在外面多闹腾一会儿让自己开心。
没想到,今天,朋友居然表现出了这么反常的一面。佩斯知道自己的这位朋友知道自己的情况,但仍要说出这么扫兴的话一定是有她的苦衷才是。很不情愿,可佩斯还是愿意让一次步。
朋友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但身体一动不动,推着佩斯想让她先行一步。这架势,好像他要守在这里一般。想走的是他,不肯走的也是他。佩斯拿他没办法,只好自己生着闷气,转身离开。
“诶,怎么会?”佩斯才迈出第一步,双腿就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跪了下来,接着软趴趴地贴在地上。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佩斯听清了胸口越发清晰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每一下都顺着神经直击大脑深处的意识,她从没如此接近自己生命的律动。
自己的所有感觉都在向身体外流出,体内正一点一点地被挖空。佩斯听着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终于连支撑双眼的力气都没了。
夜晚的空气竟是如此的清爽,还是说,这种感觉,是来自自己快感受不到生命力的身体?
身下冰凉的泥土沿着指尖的触感爬到脊背上,将身体包裹起来,仿佛自己真的要被埋了进去一样。
(真是凉透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还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佩斯就失去了意识,闭上双眼。印象中,她最后一眼看到的,似乎是自己的朋友站在面前想挡住什么。
……
“啊,痛。”小鸟停留在佩斯的脸上,毫不留情地啄了啄,用过于热情的方式向自己问好。
自己好像,昨天,昨天,什么来着?对了,晕过去了。
努力回想着昨天的事情,佩斯的脑袋传来一阵剧痛,表示拒绝回忆。掌心感受到的是湿润的泥土,原来自己还躺在地上没起来。
佩斯费力地用双手将自己支撑起来,走到小溪边用溪水洗了洗脸,让自己清醒了许多。身体总算恢复了一些活力,至少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佩斯迷茫地看着水中的自己,无意识地呼吸着,空气似乎夹杂着雨后的清新滋养着自己的生命。
那自己的朋友呢?按道理来说,应该会守在自己旁边的吧。就算是要休息,应该会一大早就来找自己才是。可是,佩斯等了十几分钟,依然没有等到他。不但是他,以往总会在远处安静地看着自己和朋友的那些古怪的大人也不在。充当长辈一职的他们在这种时候,总该现身说法才是,然后一同玩起了消失。
“不见了吗?”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回应她的疑问。
好安静啊,佩斯心里想着。似乎,安静得有点吓人。或许正是因为自己正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才会让感官异常地敏锐。除了从鼻中传出的气息,一切都消失了。
阳光打在身上,却没有传来一丝暖意,全身上下仿佛置身于结冰的河水中,被刺骨的恶寒刺激到不自觉地颤抖。连风都选择藏匿在远处,在大白天的森林只能听到自己哆嗦的呼吸声,是一种让人崩溃的体验。
周围的景象越是富有活力,自己越是觉得恐怖。佩斯觉得自己虽然是停留在这里,但好像实则处于另一个世界,自己和周围隔着一道隐形的屏障。
森林?早上的森林可没有这么吓人。自己在的地方,好像是墓地。对,就是墓地。无形的压迫和窒息感,就像是在墓地中被未知的死亡所威胁。
真的,离开了吗?佩斯在心中向周围提问,仍然是谁也没有给她回答。
确认了沉默的否定后,佩斯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己没有察觉到的失望和落寞,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