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之后,佩斯一如既往,当自己闲得无聊时依然会独自前往森林。然而,她的好朋友,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不仅是那位害羞到沉默寡言的朋友,连大人们也都没有再出现过了。原本,森林里还有些一直在远处偷偷看着自己的大人们,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双方都被吓了一跳。佩斯觉得他们好像很不欢迎自己,但是在和朋友几次相处下来之后,他们也总算放下了戒备心。从面相上,佩斯看不出这些人的性格,只是觉得他们好像很劳累的样子。又或许只是自己没有体会过他们那种无言的慈祥,不知道衰老面庞的温柔看上去像是无力的状态。
现在人都没了,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了解自己。
佩斯狠下心告诉自己,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过任何改变。仔细一算,与朋友在一起的时间和独自一人的时间相比,真的只是如打个喷嚏那样的短短一瞬,微不足道。想要逼着自己忘记这段珍惜的时间,也并非难事。
失去了朋友后,该怎么做呢?哭着跑向父母温暖的怀抱中撒娇,父母抚摸着小脑袋的同时,也抚慰了受伤的心灵。听上去像是常见的发展,对佩斯却不管用。究其原因,不论是佩斯的父母还是佩斯,都没法做出这种肉麻的行为。在他们眼里,园区里冰冷的铁皮比自家女儿的肌肤更有生命的温度。问起他们关于佩斯的事情,回答估计是“哦,还有个女儿哦,应该没什么大事吧。”女儿哭了,没事,反正他们听不见,耳边马达的轰鸣声才更为动听。抛弃家人都要坚决将工作执行到底的精神,可能是运行程序会偶尔出错的机器都羡慕的执行力。
工作狂实现了生活就是工作的理想,只是家里多了个累赘。游乐园的老板收获了一对可以只拿一份工资却自愿做着起码三人份的活,创造了十人的价值但待遇仅仅是应得享受的百分之一的自我满足型员工。光是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便能感到安心的游客对自己的安全又放心了不少。好像来游乐园的每个人都收获到了独属于自己的快乐,唯独佩斯得在家里当好她的模范孤儿。
有人生没人养的日子,佩斯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对在血缘上能认定为亲生父母的一两陌路人的要求随着年龄的增加一低再低,阖家团圆已经成为了一种奢望。只要到了饭点的时候,自己能在桌上看到可以下咽的食物,生活就算过得去。佩斯提前别的孩子几年,甚至十年的时间,让家庭关系进入尴尬与沉默阶段,连高中生家庭都学不来这等形同陌路的关系。
忍一时越想越气,唯一的去处只有能给自己单独腾出空间的那片森林。然而,一次两次还好,去得多了之后,佩斯难免想起以前的事情。两人并排走在一起交谈的样子仿佛一直浮现在自己的眼前,为的就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时候的事情。
少得可怜的回忆说忘就忘,是骗人的,心思意外细腻的佩斯根本做不到这么狠心的事情,反而每逼迫自己狠下心忘记一次,就会记得更加深刻。逃避的话,可以暂时让自己清静一点;直面的话,会让尚未成熟的心智在纠结中左右摇摆。
为此,她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法让自己做到不去想也不去不想,那就是用远超过自己能忍受的运动强度在森林中锻炼自己。既可以帮助自己打发时间,又能在故地重游的同时保证自己不会回想起自己曾经有过朋友然后又失去了朋友的事实。然后,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便是花上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将自己没入满身的汗水。
这个方法的确有用,就是要适应,得花上相当多的时间。
多亏了那一棵棵放养式自然生长的树木提高了运动的质量,再疯的小孩撒上一天野都不及佩斯半天的运动有效。每天拖着酸痛的身体回到家里,佩斯几乎是倒头就睡,睡到一半,又被疼醒。第二天,她还得忍着一身的难受该干嘛干嘛。万幸的是,佩斯熬过了发育期时的骨头疼,过量锻炼时的肌肉酸疼和从树上摔下来时的全身都疼。
不管以多难看的姿势摔倒在地上,佩斯都没有想过停手。一张稚嫩的小脸深情地亲吻大地,快要无光的双眼紧盯着头顶上方的树枝。
轻轻一跃,还是没能够到,接着又是摔倒。失败的次数多了之后,疼痛的感觉都变得习以为常。沿着树干一点点向上爬,不过是投机取巧的妥协,要靠跳的抓上去的决心变得更为坚定。
不知到底花了多久的时间,在身体熟悉了之后,见过无数次鬼门关的佩斯已经可以做到像猴子一样灵活到在森林之中来回穿梭,记住了这种感觉的身体仿佛可以自然地将五感和森林共享。佩斯逐渐忘记了最初给自己施加高压运动的原因,反而像是保持着习惯继续忘我地锻炼自己。
猴子?或许不是猴子,是母猩猩。因为佩斯注意到,自己的身型和同龄人逐渐拉开了微妙的差距。在自己眼中,大家像是小孩一般,字面意义上的小。作为灵长类里体型可以算是最大的猩猩被用来比作发育先人一步的佩斯,最合适不过了。
现在呢,佩斯解决了心头一患的代价是得了新的心病。原本就因为糟糕的家庭氛围而养成了不善于和别人打交道的佩斯已经是几乎不和同龄人说话了,更别说后来娱乐活动基本只有锻炼的她肯定是拒绝交流。现在她在做的事情当然是为了自己好,可在别人看来,未必是能被理解的做法。提及她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答案还得是上一次了。或许,面具一般僵硬又冰冷的脸蛋早早失去了关于笑容的肌肉记忆。
对佩斯现在的情况打个简单的比方:如果佩斯只是普通的自闭症,坐在那里一个人沉默不语的话,周围的人兴许会用带有同情的眼神投向她,好心一点的,或者贪心一点的,都会主动上前嘘寒问暖,高亮自己的形象。
可要是一个自闭症有自己的爱好,事情可就变得麻烦起来了。诚然,人家有爱好又没碍着谁,说不定还有成为大师的天赋。但别人只会把这种专注又努力的自闭症看成神经病。尤其是佩斯,偏偏作为她的爱好的锻炼,是那种连大人都无法坚持完成到底的高强度玩法。一旦有一个人想到被神经病无论如何对待都没办法让对方向自己道歉赔偿,就会让所有人带着一样的偏见疏远自己。还能对自己表现爱心的可能只有打着光鲜亮丽的招牌,内部则是一片黑暗【除了照明以外的各种方面都是】的收养所,最后的归宿就是手术台或火葬场了。
初中的时候,已经比男生高出一大截的佩斯没有交到任何朋友。周围的人倒是没有刻意地去疏远她,也没有把她当边缘人孤立。和她的关系搞得这么尴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首先,可以说,万恶之源是她的身高。虽然这么说很伤人,也很不礼貌,但长得高,且是特别高的女生肯定比同样身高的男生要吃亏。佩斯还没有到要亲身经历各种恶意的年龄,关于一群总会七嘴八舌地讨论此事的亲戚,是没有的。要知道,宁愿要工作也不要女儿的父母又怎么会有什么保持频繁往来的亲戚呢?
佩斯的初中同学们终究只是对佩斯异常的身高感到好奇,然后这份好奇,会和各种想法发生特别的反应。比如单纯的闲言碎语应邀前来,是逃不掉的
大部分人看到佩斯就像看到巨人一样,第一反应多少带点吃惊。想要上前搭话的时候,又会出现动摇,这是在情理之中的。面对主动的问好,佩斯只是露出些微冰冷的眼神,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有时,他们难免会揣测是不是自己太过烦人招惹的佩斯了。可实际相处下来一段时间,他们会发现佩斯只是不想搭理人。不说笑,也不生气的冷淡代表了佩斯在脾气上处于中立的立场。
但有一小部分人,或许是在精神上真的有什么先天上的缺陷,非要对外界一些无关痛痒的刺激做出过激的反应。可佩斯只是比较自闭,从没想过用这张冷脸去恶心谁,觉得自己被恶意对待的人,实则是自己在恶心自己。接下来,就是几种有些自作多情的怪人们登场。
先是相对比较正常的人,说是正常,仅仅是和别的怪人们相比,属于是矮个子里拔高个了。她们,人数不多,也就几人,都和佩斯是同班同学。此外,另一个共同点是,她们的座位都离佩斯不远。鉴于过人的身高和孤僻的本人提出的要求,佩斯坐在后排的角落里,而身形矮小的这几人在征得同意后,于第二年的时候把座位换到了佩斯附近,把她团团围住。她们的想法很简单,觉得佩斯是个看起来很可靠的人,坐在她的旁边有安全感。
和同班的男生比起来,佩斯更像是高大又帅气的男生,平日里的冷淡被这个年纪的她们当成了帅气的标志。佩斯光是坐在那里,就是比什么都可靠的存在,对于矮小的人而言,就像是有一位人狠话不多的保镖全天候在身边坐镇。有没有人暗地里把佩斯想成男朋友一样的存在,那得问本人了,反正佩斯一点没想过去琢磨她们的小心思。
接下来是第二类人,真正意义上的怪人。他们和佩斯无冤无仇,不带有任何歧视,但就是看人家不爽。理由让人啼笑皆非:佩斯实在是太高了。不论他们怎么和佩斯说话,都有一种被佩斯用鼻孔看着的感觉。换言之,他们被佩斯鄙视了,准确地说,他们自己觉得被佩斯鄙视了。佩斯不和人交流,但要是有谁真的是诚心来交流,她还是会友好回应的,尽管这份友好除了自己没有人体会得到。即便如此,用身高差作为单方面有偏见的理由纯属是无理取闹。佩斯退一步,主动蹲下来和他们平等沟通的话,换来的八成是新的借口“你是觉得我天生低你一等,才蹲下来假装友好来和我套近乎吗?少看不起人了!长得高一点很厉害吗?”唯一的懂事体现在把幼稚的埋怨放在心里,表明上的行为也就是无视佩斯,真要明算账,其实谁都没受伤。
现在作为大轴出场的才是名副其实的重量级低能。有些人,可能在基因上有着致命的缺陷,注定要成为别人眼中的怪胎,或者是小丑。巧的是,这种人让佩斯遇上了。
“喂,你这家伙,其实是男生吧?”当佩斯走在楼内的时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从背后传进耳朵。听到刺耳的公鸭嗓似乎说出了某些试图激怒自己的话,佩斯停下脚步,转过头一睹是谁的嘴这么欠。可是她谁也没看到,只有同样被声音吓到的同学齐刷刷的看向自己的方向。一和佩斯的视线对上,几个同学都不禁心里一愣,看到佩斯在找人的样子,立刻用眼神示意声音和用词一样恶心的人就在她眼下。这些不认识佩斯的人帮忙不是出于好心,而是担心佩斯生气起来会搞无差别报复。
佩斯微微低头一看,贴在椭圆脑袋表面的皮上,红肿的青春痘随机分布在干巴巴的皮肤上,歪歪斜斜的牙齿在说话的时候特别显眼,让人的视觉受尽折磨,身高比自己矮了不止一个头,趾高气扬的样子倒像是高高在上了好几个阶级。
河童,这是佩斯对眼前的跳梁小丑的外貌做出的综合评判。
“喂,你这家伙,怎么可能是女生啊?长这么高,还留着一头短发,哈哈,绝对是男生啦。”河童自娱自乐的吠声在走廊里回荡,只有他在那里一个人沉迷在自认为高级的笑话中。脸上的青春痘一副随时都会被使用过度的脸部肌肉给挤爆的样子,满嘴随意安插的一口烂光的大黄牙一览无余,让人反胃的场景好像如海市蜃楼般隐隐地在原地显现。周围的几人都看着佩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害怕得都快替这只河童下跪求情了,生怕向来沉默的人一旦爆发会闹出什么大事情,但同时又抱着看乐子的心态好奇事情会如何发展。
(这人,是傻瓜吗?)佩斯心里倒没有生气,实际上,想让她生气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当然,让她真的生气,可能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该说是表里如一吗?她的心态和脸一样冻结着,很少有巨大的起伏,按理说没人敢真地去惹她也是原因之一。看着眼前的人,佩斯觉得他就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可怜鬼,所以没想浪费精力和他生气。
对方越说越起劲,佩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由他发疯,心理活动稍微剧烈了一丁点儿。真的只是一丁点儿,一粒米饭丢进海洋造成的波动那样的一丁点儿。
(你好无聊啊。说完了就回你的位子上去吧。
唉,有完没完,别让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浪费时间。
你怎么这么能说?虽然人有病,但在语言文学上,还是有天赋的吧。可是,别对我展现,我不想理解你的天赋。
有病啊,麻烦快走。
真是受不了你,原来真的有你这样的疯子啊。
算了,懒得打你。遇上你,是我倒霉。)
佩斯默默地骂着他。
这位小丑要是动脑子的话,就该知道,佩斯很可能有认真一拳把他揍出脑震荡的超人体质。想到这里,他肯定会自觉地闭上嘴,带着后怕一路颤抖地混出佩斯的视野。
在某些生物【比如河童】的帮助下,佩斯学会了如何以面不改色心中狂骂的方式冷静应对让自己觉得不爽的人。用最可能诉诸暴力的外貌做着最稳妥的举动,惊人的反差让正常人对她投以最基础的尊重,可依然保持距离一点继续维持着就是了。
一个人的初中生活宣告结束,佩斯略有耷拉下来的眼皮给冰冷的眼神多添一丝疲惫和满不在意。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吓人了,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也让人对她稍微放下了些无畏的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