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没想到,我居然还会来到一个又是这么偏的地方。”佩斯坐在老旧的巴士上,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山地景色,只有远处一路后退的几座山峰高低起伏,提醒自己正在路上前进着。远远望去,相似的景象中好像有那么一点变化,可从车上怎么都看不出,每多看一眼都觉得眼睛酸得难受。只有经过专业训练的天才画手在有点颠簸的车上闪过一丝灵感,才会掏出画板把些微的高度差在纸上还原出来。佩斯有点后悔没有把耳机塞进自己的随身行李。
从一大早下了飞机,到坐上这辆不时发出“嘎吱”响声的老古董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沿着公路爬行至今,已经过了足足6个小时。现在,车上只有自己这唯一的乘客。本来就没多少的乘客基本都在开始的几站路下车了,而从后面开始的站点包揽了八成以上的路途。从上一站到现在,明明一站都没停留,司机却已经为了加油中途停靠过。自己趁那个时候问了问司机还有多久,得到的回复是起码还有3小时的路。这3小时的路,可是在能当成是高速的公路上没有阻拦,一路不停的车程。
海拔2000米,是佩斯现在所处的高度。看着零散坐落于草地上的村庄与农场和自己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佩斯想起来贝格堡的布局。如果能站在云层之上俯瞰地面的话,贝格堡大部分的区域,一个扇形的外部区域,同样是由一堆不大,互相隔得也不近的村庄组成。两处落脚点之间,除了加油站以外,剩下的可能就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当中以神秘的盈利率维持运营的超市或者咖啡馆。要说区别的话,贝格堡大小已经被框定了。从一端到另一端要花的时间,心里是有个底的。而现在,看着没有边界的四周,光是赶到目的地就要花上让人感到绝望的时间。要在2000米的高度把这块地给逛上一圈,不知道要花上多久,再想到上面更高的地方也是有人住的,脑子仿佛在嗡嗡作响。
让佩斯感到意外的是,原来所谓的山区还有高原地带,居然可以是这么一番地广人稀的偏僻景象。原本她觉得贝格堡已经够落后了,现在比较下来发现,贝格堡真的是落后,价值早被开发得差不多的地区只留下了时间几乎静止的存在,还不如这里有拿得出的景色可以搞点旅游业和游牧业赚钱。
这样的一班车,要开多久呢?开私家车来这里自驾游的人,都会备上帐篷和干粮,在路边野营是家常便饭。大家心知肚明,不论开到哪里,都得先做好过夜的打算。难道,开大巴的司机也都要为了这么一班没什么人坐的车让自己在外面遭罪?算下来,根本是一门亏本生意。
要是从自己出发赶往机场的时间开始算起,佩斯在赶路上花的时间,已经超过在学校一天的时长了。先是大晚上出门,又得深夜坐在飞机上听着隔壁小孩异常精神的哭喊声,在天亮前难得酝酿出一点睡意想打个盹却正好到了飞机落地的时间。如果不是佩斯惊人的身体强度能够帮助自己克服身体的倦怠,膨胀的睡意和震动的耳鸣早就把人折磨到崩溃。佩斯在车上象征性地补了个觉,顺便打发了一下时间,可算下来,为了晚上能好好睡觉,现在最好是要保持清醒。
“这里开趟大巴要花不少时间的吧?”实在是没耐心继续静坐下去,佩斯忍不住开口问问题打发时间。
“那可不。我们这地比你们住的那种人挤人的城市要大上好多倍了。”
“完整开上一趟车程的话要多久?”
“光是我要开的部分嘛,差不多得开到晚上了。”司机的双手按在方向盘上,灵活地摆弄着,悠闲的小拇指饶有兴致地跳动着,语气里充满了轻松,看起来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十分惬意。从外貌和声音上分辨,他的年龄过了半百,应该开始了通往退休的倒计时。
“这路还挺长的。”
“当然了,有的人是自己开车来旅游的,那可就更有得开了。从底下开到上面,不光是平坦的公路,还要为了开到上面在环山的路上绕来绕去,又长又危险,没有好几天是不可能到想去的地方的。”
“他们是来旅游的,花多少天的时间都应该是事先有计算过。可你们这样开,挺累的吧。”
“没有的事。我们司机可是专门招的,开这个车的路程也都是规划好的,每个人负责的班次,从哪里开到哪里,是按照自己的住处调整的,绝对不存在给生活上带来什么麻烦的说法。”
“就是坐车的人看上去好像有点少。”
“这段时间正好不是我们的旅游旺季,所有没什么人,开一天的空车都不是什么稀奇事情。遇到人多的时候,有时还要开放预订的流程保证大家在车上都有位子坐才行。平时呢,除了游客,我们的任务是负责不同村落之间人员的流通。”
佩斯看来了脚下的地板,稍用力踩上一下便发出“嘎吱”的声响,难以想象车子坐满人的情况。生怕下一秒,脚底下踩空,人掉出车外。
“原本就没人指望说靠交通赚上什么钱。我们开车的目的是保证帮助这里充满活力,也就是让更多游客愿意过来,只要让大家知道我们这片地区的存在,就能做生意。”
“通常你们会往外卖些什么呢?”
“我家在的村子的话,就是把养的牲畜身上的毛皮和肉卖出去。别的村落会种一些粮食作物,但我们的环境条件有点恶劣,所以品种很有限,基本是以小麦和土豆为主。环境好点的地方,可能会弄个鱼塘养点鱼,再种点别的蔬菜。当地特色的话,是我们自己染织的布料吧。”
“我多少有点了解。用别人不愿意大量生产的非常规原料制成的布匹,再融合进当地的文化,比起实用性,更注重艺术性。我以前也在家乡见过有人拿多余的石头什么的弄了点雕塑,结果太重了,质量还有点瑕疵,到头来只能在当地流通。
价格当然是不贵的,毕竟算得上的土特产的东西往外卖才有销路,想在当地内部消化只有贱卖一条路。话虽如此,我是觉得那种东西白送都未必有人要。
你们的布还算好,毕竟是用来做衣服的,自己家没条件的话,就得去靠买的。我们的矿石制品就不一样了,看腻了的东西做成装饰也依然是看腻的,做出来纯属浪费材料。”
“矿石啊,听起来,你的老家也是在山区之类的地方嘛。”
贝格堡能算山区吗?佩斯以前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和自己现在来到的这里比较的话,贝格堡只是沿着山区向外一路扩建,并不算被包围的状态。别说市区了,就连自己住的玻兹镇也是有模有样,在城市的发展程度中排倒数,说明是城市。山区的概念,估计是不适用的吧。
“贝格堡,我想,不算山区吧。应该说是,靠山吃山发展起来的小城市。”
“贝格堡啊,没听说过的地方。”
“我想也是。”佩斯拿出了手中的笔记本,翻到其中的一页,读出了上面的地名,“西塞村。”
“嗯?”司机疑惑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我说西塞村。司机你在这里是从小住到大的吧,多半是知道西塞村的。”
比起提问的佩斯,开着车的司机心里有着更旺盛的好奇心:“西塞村啊,我,好像是听过的。怎么了,姑娘你是要去哪里吗?”
这个时候,通常都是会说小姑娘的吧。佩斯却被称为姑娘,理由可以理解,她的体型怎么都不会有人认为是小姑娘。不过,现在的佩斯已经是完全不在意类似的事情了。她对于这类话题的判断标准一再优化,充满了人情味和宽容,讲究一个从对方的意图考虑,当然自己握有最终解释权。目前,因为说这个初窥佩斯逆鳞的,只有派西一人。要是冰冷的态度和眼神能跟着一起优化一下,就更好了。
“是啊。可是,要确定西塞村的位置,似乎没想象中那么简单。”佩斯回答道。
“确实。话说,你怎么会想到去那个村子的?”
“去做个考察吧。”
“考察?那里有什么好考察的?”
佩斯用真假参半的话回应:“考究历史,即使是什么都没有,也有办法发现些什么。更别说,是一个村子了。随便和我说点什么都行。”
“西塞村啊,很久远的话了。住在这里的年轻人吧,我猜他们都不知道以前还有过这个村子。只有我们这样上了年纪的人还会对那个村子有印象,可也只是知道有过西塞村而已。偶尔去过那里的人也都记不清楚发生了些什么,反正就是些很普通的事情。嘛,毕竟我们这种地方就是如此,弄不出大动静。
可是,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西塞村的消息就消失了。等大家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没有西塞村了,只有一些痕迹还留在那里。我们认为他们是觉得那个位置不怎么好,所以才搬走了,就没在意。”
“总结一下,哪怕问你们当地人,照样没有会让人满意的答案。”
“如果你再早来五十年,问我爷爷那辈,可能就会了解得比较清楚了。”
“司机先生的爷爷那辈啊。”佩斯心里有了点数,“我先不打扰你了。等下,还得请你到了的时候提醒我一下,因为我得中途下车。”
“啊?我可不知道西塞村现在的具体位置啊。”
佩斯报了一个地址。
“你说的位置我倒是知道。”
“就停在那附近。”
佩斯报地,是一座加油站。说完之后,她就继续转头看向窗外。
说回来,佩斯为什么要大老远不辞辛苦地受累,来到和自己完全无关的高原?事情还要从前面说起。
首先,时间回到去年,就是佩斯刚刚进入大学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不要报一个民俗学的专业。转念一想,学的内容可能有很大一部分是自己不感兴趣的,或许还免不了实地考察这一环节,最后决定老老实实成为体育系的学生。
进了学校之后,感觉没怎么忙过。一方面是因为体育生确实比医学生之类的人要轻松得多,另一方面是因为佩斯都可以当场边教练指导同级生了,自己随便活动活动就能通过考试,剩下要做的就是随时随地准备好完成莫名其妙派下来的临时论文作业。
多出来的时间,佩斯先是花上大部分泡在免费的健身房里。凭着张学生证,她找到了在学校里最快乐的地方。随时随地对自己开放的宝地,换在一些比较三流的学校里,还要专门多收一次费。还有的部分时间,她都花在看书上。有了更高级的图书馆,她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书的几率比以前高上不少。电脑的操作难度和使用体验也被改善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愿意坐在公共场合的级别,虽然佩斯还是更倾向于泡在自己的宿舍中。
说到宿舍,佩斯选的是双人间,首要理由是省钱。具体数字不是很清楚,但是双人间的价格比单人间要低上不少。大学期间那些占比比较多的费用,包括学费,住宿费,甚至是来往的机票费还有添置生活用品的开销实际上几乎都是由薇维梓包办了。
都说大学后孩子和父母之间的距离就远了起来,在佩斯看来,自己和那两人之间的关系简直就是快一刀两断了。学费方面是一分没有拉下,说明两人作为法律意义上的父母,尽到了一次完整的责任,可能也就这一次了。
宿舍的预算,少得可怜,像是用来给自己租猪圈的单间用的。薇维梓负责补差价,佩斯只管向学校递交宿舍的申请。住双人间的意见,是佩斯主动提出的,理由是想让房间里有点活人的气息。如果是自己一个人住的话,可能佩斯会习惯性拉上窗帘,只开头顶上的那盏灯,时间一长,把自己住的房间给打造成一到下雨天就开始长蘑菇的发霉幽室。
佩斯运气不错,分配到的舍友是和她很合得来的类型,和佩斯一样的闷葫芦【可惜活人的气息是指望不上了】。第一天两人在宿舍遇到的时候,对方确认了一下自己戴的是眼镜还是放大镜,冷静下来之后,点了点头,还主动交换了联系方式。比起以前那些觉得自己太高就把自己当成异类排斥的人,佩斯觉得舍友的反应充满了人情味。
平日里,两人一起留在宿舍里时,基本一句话都不会说。佩斯接着看她最喜欢的怪异谭和民俗考究,更大的空间意味着更多的藏书量。至于要怎么搬回家里,佩斯准备以后把这个问题和住在哪里一并解决。
她的舍友整日戴着一副耳机,坐在桌前看着电脑,能发出的最恼人的动静当属狂敲键盘的声音了。看起来毫无交集,仅是同住一屋檐下的两人在生活上,还是有互帮互助的。
手边一旦传来有人敲桌子的声音,接收到信号的佩斯就会放下手中的书,和舍友一起出去买东西。对于严格控制外出购物频率的她们来说,每次要搬运的量可不少。得亏是佩斯,两手各抓着二三十斤的东西也能轻松自在,否则她的舍友就得在街道上推着水桶一路往前滚。晚上要是楼里有不老实的人自顾自地发癫造成了扰民,高效的交涉全都由佩斯出面,喝杯水的工夫,人就回来了。评选最安全寝室,非佩斯这儿莫属。
交办到舍友上的事项,则是做饭。要是让佩斯自己处理一日三餐,她的解决方法是能吃多少吃多少。不知道如何控制营养均衡,就用左手拿荤,右手持素的状态尽量吃得健康。对了,要是按她爸妈给的预算,生活水准就要向吃草看齐了。后来薇维梓算了一算,佩斯拿到的钱是以在贝格堡生存为前提准备的,随便换到一个好点的地方,就要开始和赤字共眠。
舍友的特长是戴着耳机,双眼盯着电脑屏幕中的画面,手上拿着锅铲做饭。在这样的特技表演中,室友没有一次把饭菜烧焦过,佩斯也没有吃到过蛋壳或者别的添加物。主要是舍友能够在质和量上同时满足佩斯的饮食习惯,佩斯才在尝过几次后放心地和她明确分工。
而社团方面的事情,才是造成佩斯此行的主要原因。
起初,佩斯在想是不是应该象征性在某个运动社团挂个名,蹭一下他们的活动经费。但立马遭到了薇维梓和舍友接连的反对,理由出奇的一致,那就是运动社团害人不浅。舍友说得比较委婉,只是告诉佩斯运动社团的运动未必是她喜欢的。
而薇维梓则是从头到尾给佩斯解释了一遍:大学里的运动设施那么专业,那么多,还免费,不去自己锻炼自己的,干嘛非要一群人凑在一起搞出勤,搞形式上的活动?更何况运动社团还分那么多种,什么项目都涉猎的多面手只会觉得社团很碍事,就专注于一两项运动的话,更应该自己一个人去健身房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那为什么运动社团还会有这么多人呢?了解到前来邀请佩斯的几个人都是看上去根本不像有在好好锻炼的男生之后,薇维梓用确信的口吻告诉佩斯邀请他的男生脑子里装的都是有色废料。
他们参加的运动社团就是大学里挂羊头卖狗肉的典型。所谓的运动,都是从酒吧和夜店开始的,能在那样的社团里混得风生水起的人不是有钱人家的风流人物就是带着一身不可告人的疾病的移动病株。
本来就没抱有多大兴趣的佩斯决定遵从自己的想法参加了一个怪谈社。和自己想的不一样,怪谈社的成员除了所谓的狼人;温迪戈和吸血鬼这种老掉牙的故事以外,根本说不出什么有含金量的东西。
这样的社团本身也没多少经费,大家都是自顾自地吃着零食打发时间。佩斯加入之后,让这里来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大变样。
比起只会用各种方式吃人,吃人,除了吃人还是吃人的饭桶恶魔,佩斯介绍给大家的民间妖怪题材则是另一种风格。各个题材背后的故事展现出恶意的各种表现方式和即便是死后也能坚守住的善意,跳出单一乏味的吃人这个框架,让大家眼前一亮,找到了在怪谈社该有的乐趣。
要是让佩斯拿着她自己做的记录作为材料辅助自己讲解,说出风格不一的上百个故事都不在话下。
很快,社团的活动变成了所有人在不开灯的屋子里看恐怖片。佩斯身边的贵宾位坐着的永远是最胆小的女生,一边看一边流眼泪,还要抱着佩斯。这种时候,和那些不会挑场合的男生有别,佩斯只会端坐着欣赏有点冷门的艺术,从没想过配合画面突然吓人一跳。想了想以前,又看看现在,自己有时会被当成男友的替代品,好像挺合理的。
平时,整理各种垃圾的责任由佩斯完成,是得到一致默许的事情。第二年临近开学的时候,在旁边满是灰尘的隔间里,正在进行时隔近三个月的大扫除的佩斯在清理的过程中发现了一本厚度异常的笔记本。手捏上去,膨胀的感觉告诉佩斯里面夹杂着很多东西。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了好几个漏洞,连接处有三分之一的部分已经裂开,破旧的让人感觉稍一用力就能把封面扯下来。
佩斯随意地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满是从报纸和杂志上扒拉下来的剪报,其中的内容,佩斯看上一眼,就放下手头的杂物,靠着墙读了起来。
报纸上的内容以各种博人眼球的奇人异事为主,每一件事都能占据相当的版面。能随时随地从嘴里吐血的男人其实只是牙龈出血;年过80的老妇肚子大了起来,以为是祖上显灵让自己怀了龙种,其实是吃胖了;看见山里有高大的巨人出没,本以为是发现了从史前时代便生活至今的稀有野人,不曾想,居然只是一个赤身裸体,脑子发育有问题的大块头。读下来,不过是一些哗众取宠的玩意,说白了就是走出科学。
来源于杂质的剪报的内容则是关于各种怪谈,正是佩斯了解颇深的部分。大致阅读了一遍,在这一块上,佩斯和剪报的主人产生了共鸣。仔细分辨纸张,佩斯发现有一部分并不是杂志页面的剪报,而是把打印纸的一部分裁减了下来。虽然佩斯自己对打印机的使用没有任何需求,但还是可以分辨出打印纸和别的纸张的区别,尤其是**的背景和紧密排布的工整字体。
了解这一部分,佩斯花了更多的时间仔细阅读。读完之后,她判断这些内容应该是来自部落格之类的群组讨论,笔记本的主人将感兴趣的部分打印下来,又把其中关键的内容再次剪了下来。
佩斯顺着日期翻到了最后,笔记本上有记载的,距今为止最近的一篇记录,是关于西塞村的。
与周边鲜有往来的西塞村坐落于某处的深山老林之中,实际上用走的,只需要花上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便可以走到大路上。借着周边的河流,植物,还有自己开垦的空地,西塞村可以做到自给自足,顺便偶尔卖一些作物,那几乎是西塞村和外界保持联系的唯一方式。
可是,从某一天开始,西塞村好像就消失了。没有什么人真的去村子做过客,所以要派谁去确认情况也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三十多年前,人口的管理比现在还要混乱。人员流动,或者说乱流,是一件想去管理却有心无力的难差事。最现实的问题就是没有办法登记,很多资料还是以纸质形式保存的时候,连现成的人都搞不清楚,更别说知道谁是黑户口。
在大城市尚且如此,西塞村所处的高原情况更加严重。十公里一座警局的密度在高原被稀释成了一百公里一座,作为最有效的人口普查的方式的上门拜访在当地人听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弄好了,没有奖励,反而是给自己增加工作量,日后看着厚厚的人员名单,有的是让自己头疼的时间。偷懒,也是可以的。有多少人住着,全靠自己写在记录里,本人都不知道有没有被写上,漏就漏了。有那么多失踪的人,要把缺的人数补上,随便写一些他们的名字都够用了。
除了想偷懒这一主观原因,客观原因是西塞村的位置实在太过偏僻。笔记本中附上了西塞村的位置讲解,还有一张地图,可惜佩斯用手机打着光看了半天,愣是没能够从地图上找到西塞村的位置。想到这个村子至少已经从社会意义上消失了,地图上没有它的位置也合理。
放在三十年前,靠口述的话,能第一次摸进西塞村的人寥寥可数。说起来很难听,但西塞村的人口被忽略掉才是更合理的结果。
到这里为止,讨论的都是关于西塞村是如何的闭塞,何等的偏僻,看似离奇确实则合理地不为人知,默默消失。接下来的部分,对于西塞村消失的另一种带有阴谋论成分的推测,是佩斯爱看的。
1952年,村里失踪了一个小孩。想来太平的村子突然出现了失踪事件,立马惊动了全村的人。然而,经过了数天的寻找,仍然没有一点线索。最后,这件事成了所有人都拒绝提起的忌讳。
两年之后,第二起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了。某个暴风雪不停的冬天结束之后,大开的房门后,只有家具还安静地躺在空荡荡的室内。这次,人是找到了,可惜已经凉透了。毕竟,大冬天的,在外面吹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雪,肯定是变成冰棍了。
又过了两年,第三件事紧随其后,自顾自地出现了。深夜时分,某座屋子烧了起来。没有人承认是自己放火的,虽说肯定没人会站出来认罪,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有一种说法,说是他们把火灾和之前的两起失踪案联系在了一起,感觉是有什么脏东西在影响村子,所以害怕了起来。
问题是,装傻也没用。再过了一年后,第四起匪夷所思的事情不请自来。好消息,人没失踪。坏消息,人直接在家中的床上咽气了,比失踪还要难理解。
到这里,怪异的现象就结束了。后面没有再发生什么,因为全村的消失据说是在60年前后的时间段内发生的。然而,以上的一切,都毫无考据,仅是从各种论坛中与骨灰级用户的深度交流中提炼出来的,连对方都觉得没什么可信度的说法。
流言,怪谈什么的,本来就是这样。能有真事的概率,十中有一都算高了。
在最后,结尾的是这么一段话:终于被我找到了一个疑似西塞村旧址的地方,重要的一点是,在那个地方下山后的路边,居然有加油站。会是巧合吗?我觉得是一种暗示,去到那里的话,绝对能找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正好,等下次放假的时候,我就去那里好好找一找位置。录像机也要带上,把早已不存在的西塞村重新展现在世人面前,想到我要做的是一件这么了不起的大事,双手就兴奋地不停颤抖。
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干净得很。所谓的西塞村的地址是用一串得反复读上几遍才能理解大意的语句描述出来的。
后文,没有了。理应在后面跟上的进展报告,是一个字都没。佩斯能从手中的笔记本感受到它的主人在某些事情上的热情和自己可以相提并论,既然提出来想去看一看的计划,会实施才对。如此一来,后面的几张白纸上,该写有一些实地考察完的感受。
内容随着佩斯的思路戛然而止,后面不该是什么都没发生,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笔记本的主人留下了最后的空白。说不定,自己可以去根据手中的信息去试试看?
佩斯想冒险的心又躁动了起来。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别的灵魂了。佩斯没有盼着谁出事,只是觉得一个人来到大学后度过的生活平稳却又枯燥。姑且是能确认自己有和灵魂沟通的能力,能做到什么地步,还得靠日后的实践积累出足够的经验才行。可惜,一步都没能迈出去。
去西塞村的话,会不会打破现状呢?佩斯觉得有戏。至少,也是一次专业对口的活动。
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没人会关心一堆垃圾有没有被理好。佩斯整理出一条可以容自己通过的道路,带着笔记本出了房间。她找到今年即将毕业的几人,问了问关于笔记本主人的事情,可没人对此有印象。从笔记本的样子能看出来,它的主人和现在的学生差了很多届。或许,那人毕业的时候,现在的几位都还没成为新生。
不过,佩斯有点低估自己在怪谈社的地位了。用不了几天,就有人帮他问到了为数不多的消息。能确定的有以下几点:那位前辈和佩斯一样,属于是怪谈社的百科全书;最后一年的圣诞节假期过后,他便没有再露面,等有他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失踪人口;放假前他兴奋的样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得到了这些消息后,佩斯算了算距离开学的日期还有大约一周的时间,出趟远门的时间是足够的。顺手把宿舍一起打扫完之后,她联系了一下薇维梓。薇维梓表示自己正跟着父母在外面和客户打交道,没办法立刻抽出身赶去和佩斯会合。但只要自己把手头的事情完成,就可以先一步离开,往佩斯所说的地方去。
事情的起因,大致就是这些。
(失踪人口啊,看来那位前辈多半是遇到什么不测了。)
佩斯看着窗外傍晚时分的天气,没有什么下雨的迹象。这个季节,天也黑得比较晚,否则上山找路的时候可就麻烦了。
(笔记本上写的内容;圣诞节前的样子以及节后的失踪,都串在一起的话,答案的指向就在西塞村了。可是,西塞村不是一个早已消失了的村子吗?在无人的村子里,出不了什么意外吧。除非他是一个脚滑,连着坡一路滚下去落命的,那我这一躺就要白来了。可,换个方式去想的话,在早已废弃的无人村庄里会遇上的事情,只会是……)
夜晚见鬼,是最容易联想到的情况,包括佩斯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是那样,能和灵魂沟通的佩斯可算是有备而来,只要能提前规划好逃跑的路线,全身而退应该不是问题。
从1952年小孩失踪的事情为开端,后面的事情,不,后面出事情的那些人和第一个失踪的孩子会是什么关系呢?又或者,孩子的失踪是人为的,而始作俑者为了某些目的才接连做出后面的事情。
那,前辈的事情该怎么算呢?中间的时间跨度可是有四十年还多,打不过老人和见鬼之间,后者才像个更合理的解释。
一堆事情,等着自己搞明白。
想来,这次的事情,总归有些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内幕了。
自己的能力要是可以更强一点就好了。和人交流,沟通都不是万能的手段,和灵魂沟通时,武力或许会是必不可缺的一张底牌。人马上就到了,现在去抱怨有的没的太迟了,只能相信自己走一步算一步的水平了。
“姑娘,马上就到了。”司机的话提醒佩斯这段颠婆的车程终于要迎来结束了。
薇维梓看向靠山的一边,一块画着油箱图案的告示牌把自己的腰弯成u字型,躲闪着过路司机的目光。
“你需要我接吗?过两天我还会再开过来,到时候路过这里的话,可以载你走。不搭我那班车的话,什么时候会有过路的让你搭顺风车就难说了 ”尽职的司机继续在关心独自一人从大城市来到穷乡僻壤的佩斯。在他看来,一个不小心,佩斯也会和西塞村一样消失。
佩斯拍了拍靠在脚边的鼓鼓囊囊的大背包,塞满里面的是各种口味的干粮,以难吃和饱腹感为特色,够让饭桶吃上一周有余:“我心中有数,还不至于在野外没办法照顾好自己。”
从零开始野外求生对佩斯而言为时尚早,在树上搭个窝临时住上几天还是不在话下的。
司机将车停在路边,佩斯拖着大包小包下了车,对着司机挥了挥手。
现在差不多是吃晚饭的时间,天还没有暗下来,佩斯看向眼前的山坡,在树林里行走的话,抓紧时间,应该可以在用上照明手段前找到一个搭帐篷的地方。
站在入口处,还没有正式动身,佩斯的身体传来一种从陌生逐渐变为熟悉的感觉,燃起了久违的干劲。
“来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