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上的冻结

作者:大脑袋小智慧 更新时间:2023/10/8 2:18:57 字数:6359

佩斯给了一个开头:“瑟庚一家失踪和被找到,好像都是在冬天的暴风雪结束之后。我是知道冬天的天气太过恶劣会有好多天都不出门的情况,可要说因此有人没注意到谁失踪的话,还是太夸张了。不妨,站长先生,你先说说,那年的冬天,到底有多冷吧?”

“暴风雪嘛,自然是下雪下个不停咯。在春天到来之前,雪会在地上越积越多。糟糕的是,西塞村的地形相对而言,较为平坦。指望雪一落到地上就顺着坡度往下滑走是没可能的事情,只能祈祷暴风雪早点结束。”

佩斯拿起一块奶油泡芙掰了开来,里面满满的奶油就像是堆积在一起的白雪,不过,味道和口感都远胜冰凉的雪水:“难道村民们没有试着合力铲雪吗?每次遇到下雪就硬撑着可不是什么好事,指不定什么时候雪把屋子给压塌,救都来不及救。”

站长摇了摇头:“那可是大冬天,很冷的。不像现在,村民们保暖的衣服其实也不保暖,你让他们去铲雪,等于提前去被冻死。”

“我的意思是趁着气温没到达最低点的时候把先积起来的雪铲走,这样面对下个不停的雪能往后多撑几天。只要有人觉得自己受不住冻了,随时可以回家取暖,又没让他们保证村里整个冬天没有被雪盖住。出事那一年的雪,堆得有多高,你比画一个给我看看。”

“基本上,大概,我想是到膝盖这里吧。”站长把手放在弯曲的膝盖处,随手摆弄了两下。

“你看,堆积到这种厚度的话,从出门开始,根本就是寸步难行。”让佩斯在这种雪地里徒步前行,她也得做好保暖的准备一步一个高抬腿。普通人的话,在考虑以什么姿势才能迈开步伐之前,要先想清楚在纯白的坟土中能撑多久。

“雪堆的确实多,但屋子塌掉这事不必担心。整个冬天家家户户都烧柴火的,屋顶的温度有保障。”

佩斯翻开了新的一页,问站长:“我知道大致的情况了。然后,从冬天开始,慢慢说,挑重点说都行。”

“每年都是以会下大雪为前提,大家提前在家里备好足够的食物和柴火,做好整个冬天不出门的准备。那一年,到暴风雪最后的关头,外面的积雪甚至有房门的一半高,从屋里是没办法推开门走到外面去的。真的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只能翻开窗户出去找人帮忙。”

“翻窗出去,免不了摔进雪地里,想想就受不了。”

“是啊,所以真有什么事,大家都会自己硬撑着。就在那样的时候,瑟庚一家在不知不觉中失踪了。”

“他们是一家三口吧。发现他们失踪时候的场景,是怎样的?”

“等暴风雪停了几天之后,发现积雪有开始融化的迹象,村民们便会一窝蜂地出来。比起耐不住寂寞这种微不足道的原因,为了迎接春天要做的事情可太多了。然而,有人发现,瑟庚一家的房门打开的样子很不自然。不单是外面,半开的房门的内侧也被相当厚的积雪给堵着。如果那扇门是最近几天才打开的话,那积雪的量,让人看着很不解。”

“一扇门被积雪里外夹着的话,就要考虑这扇门在暴风雪里究竟开了多久。考虑到天气回暖,只是没关紧的房门因为漏了一条缝而让雪粒有机可乘的话,等到被注意时,门后的雪早就化成一地水了。照你这么说,房门是半开的话,室内应该也早有一定的积雪了吧。”

“室内的情况还算好,没有被雪给彻底淹没。最显眼的是放在桌边的那堆柴火,凭经验判断,用了还不到一半。”

“门半开的话,那得是在推得动的情况下才能出门,再想到柴火用了一半的话,说明这家人失踪是在冬天的前半段时间发生的。你觉得,会是什么事情呢?那个时候要是有麻烦的话,还是来得及去找人帮忙的吧。结果却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你想的这么用功,怎么觉得我要是藏着掖着,你不会轻易放过我。”

“随便你怎么回答,对结果是没什么大影响了,但如你所说,我会觉得很不爽。本来,说话有所隐瞒就是会惹到别人的行为,不巧的是,我还对那些比较没素质,不当人的玩意特别的恨。”

站长默默地倒吸一口凉气。

“冬天的情况我知道了,发现时的场景也有个大概认识。”佩斯用笔尖敲打着布满字迹的纸张,拿出水壶,一口气喝完剩下的水,把水壶倒过来颠了几下,一滴水没有落下来,才满意地将水壶放在脚边。

一点都满意不起来的站长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连叹气的力气都不想出,做好了各种打算。

“发现时的情形,我同样没有掌握足够多的信息。手上的资料中,写得最易懂的一条还是句废话。大雪天出门不归,被人找到的时候,不是冻成冰棍。我真的服了,难道还可能是热成火锅吗?该详细的部分是只字未提。比如,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一家三口;死相有多瘆人,有没有人偷偷做过手脚之类的,但凡有一点被事先写明白,我们都能省下好些时间。”

佩斯灵光一闪,喊了一句“有了。”这一喊吓得站长端正了坐姿,可佩斯随即说道:“算了,还是先倒杯水吧。在宿舍的时候,还能靠风扇给自己降降温,到了这里,还是难免因为炎热觉得口渴。”言下之意就是,抠门玩意儿,空调风扇一个都没,是什么意思?

原来只是渴了,站长褪去心中的紧张,他起身把佩斯吃剩下的垃圾和包装袋收集起来,说了一句:“我帮你把垃圾倒掉,顺便给你去倒杯白开水,不要钱的那种。”

佩斯看着站长从后门离开,心里嘀咕着,自己拧得开瓶盖又付得出钱,跑出去接白开水的动作越想越是看不起自己的表现。她来回翻阅前后几页的内容,提前默读了自己等下必须流利说出来的长篇大论。

很快,后门被推开。拿着水杯的是一位戴着墨镜的老人,从驼背程度就能看出他至少是活到了耄耋之年,站长跟在他的后面,双手捧着一堆水果。

站长热情地先跑到桌前,把水果一股脑地倒在佩斯面前。一个个的小玩意儿不像是平常见过的品种,站长抢在佩斯好奇之前先一步回答道:“都是些当地的特产,在别的地方很少会有卖的。光喝水怎么够,得再来点有营养的。”

佩斯拿起其中一颗表面坑坑洼洼的绿色圆形物体,每一处都有端详到,的确是自己没见过的种类。形状像苹果,颜色像倭瓜,坑洼的表面实际上是由许多子房和花托合生而成,她联想到之前薇维梓寄给自己的一盒算是比较少见的水果,好像是叫番荔枝来着。番荔枝的造型太特殊了,以至于佩斯只是吃过那么几次就能记到现在。像,终究是像,她觉得手上拿的水果,应该是和番荔枝同样稀有的当地特产。

“好东西我还是留着带回去吃吧。而且壳丢在桌上,还影响我写字。”说着,佩斯把桌上全部的水果统统装进自己的背包,补上这几天被自己吃掉的生存食品腾出来的空缺。

佩斯又主动站起来,接过盛满热水的水杯。站长立马解释道:“这位是我爷爷,马上快要到100岁了。”

“是嘛,那我提前恭喜一下吧。”佩斯伸出右手,想要友好地和老爷子打个招呼。然而,从刚才开始,老爷子就没有用正眼看过佩斯。斜着的头,不是因为脖子有病,那就是眼睛长斜了。

佩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今天才见上第一面的老人家,手上是没带人家不缺的礼盒来拜访,可作为替代,自己花了钱的。要是让老爷子把水杯放下的话,兴许他一生气,把杯子往桌上用力一放,热水就溅到自己身上了。

“?”佩斯试图要用握手缓解气氛,可老爷子不为所动,双方隔着镜片僵持着。

“爷爷,人家想和你握手。”站长发现了情况,在老爷子耳边悄悄说道。

“哦,抱歉,没注意到。”老爷子的声音有点沙哑,都这个年龄了,可以理解,就怕脑子出些更大的问题。

“没什么,倒是我得先道个歉,什么都没说就来打扰你们。”佩斯主动握住了老爷子的手,用恰当的力度摇了几下,对老爷子发出了邀请:“不介意的话,一起坐在这里聊一会儿吧。我觉得老爷子知道的,肯定比孙子要多上一些吧,要是能指点一二,想必会对我的采风有所裨益。”

老爷子摇了摇手,转身走人。站长用略带抱歉的口吻对佩斯说道:“不好意思,我爷爷年纪大了,耳朵可能不太好使,记忆也在衰退。对他来说,那时候的事情,都发生在二十几岁的时候。能有点零碎地留在脑子里就很不错了,真让他说,有点难为老人家。”

佩斯充分理解老爷子的难处,所以继续抓着倒霉的站长不放:“好说,我们俩继续说下去就行了。”

老爷子没有离开店内,而是走到柜台后面,拉出一张小凳子坐了上去。佩斯没有在意,让人家坐在那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惜,她想错了。如果是静坐的话,他大可以选择带着椅子坐到室外去享受新鲜的空气和柔和的阳光,可老爷子坐在后在柜台下捣鼓了半天,掏出一个逐渐被时代抛弃的收音机。

看着收音机,佩斯想到了什么大概率会发生的糟糕的事情。

嘈杂的声音接管了本还算安静的室内,地方电台蹩脚的播音员模糊地吐字经由一台随时报废都不足为奇的收音机播出,化为一串难以理解的乱码。站长都帮着说耳朵不太好使的老爷子却十分乖巧地守在收音机前一动不动,很享受的样子。

这样装作安静实际上在自私地打扰人家的老头很是烦人,佩斯不傻,老爷子是故意恶心人这点她心知肚明。可是人家是老人,佩斯必须让着人家。

以前她觉得小恶魔一词是用来形容只会闯祸的臭屁孩子,没想到那些体型缩水,但用心的险恶和年龄一同增长个不停的老油子会更和这个词契合。

佩斯深吸一口气,忍住心中的抱怨,重新对站长提问:“后面的部分就麻烦你继续讲了。我中间不会插嘴,你就一口气说完吧。”

站长看了看自己的爷爷,没什么好对他说的,就继续和佩斯聊起来:“发现人失踪之后,村民们马上开始组织起搜查。两年前伍德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每个人都担心相同的事情会再次发生,卯足了劲,极力想要证明村里平静的生活一如既往。

然而,情况一点都不乐观。如果瑟庚一家是在最后几天出走才失踪的话,或许能靠着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找到人。实际上这个想法太天真了,那种暴风雪下,脚印可能保存一天都吃力,再加上村民们是在看到积雪开始融化后出门才发现失踪的情况,根本不会有脚印留下。

奇怪的是,老天好像故意在和我们开玩笑。是暴风雪造成了这一切的麻烦,但能够发现瑟庚一家三口,又好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样,说来就来。

有人匆匆忙忙地跑回来,一脸惊恐地说是在深处的森林中找到了三人的痕迹,全村的人跟在路都走不稳的他的身后一起出发。来到了一棵高得离谱的树下,他们发现了早被冻结的三人。

暴风雪才过去没多久,森林的树叶就像是一把天然的遮阳伞挡在外面,阳光进不去,里面的温度回升得会慢一些。因此,那里还算是一副冰天雪地的样子。

那三人,就像是和树融为一体一样,一同被厚度惊人的积雪覆盖着。光是从树梢上滑落下来的一小摊雪砸到地上发出的动静,就能把人吓得不禁后退几步。不难想到,被吊在最上面的三人身体会被挤压成什么样子。没有人愿意去尝试把他们放下来,主要是怕碰到身体的时候,出现一些恶心的事情。

最后,大家决定就这么把他们三人放在那里,吊绳早晚会断掉,然后三人的尸体会被某一年的暴风雪覆盖,又或者在那之前因为多变的天气和温度而腐烂。反正人是找到了,没办法一起活着回去的话,只得请他们三人尽可能死远点。

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然后到你了。”

佩斯先叹了口气,主要是因为站长和自己说明的时候,身后收音机的伴奏从来没听过。老爷子还挺有闲情,听腻了就换个频道,也不知道在杂音占比更多的情况下,怎么能听得出收音机里放的都是什么。然后,她开始问道:“树,就是那个吊着三人的树。你说高得离谱,到底有多离谱。”

“大约,得有个百米高吧。”

真有一百米,那是不可能的。目前来看,一棵高度达到一百米的树,不说是世界第一高,也得是榜上有名,早就会有专业的团队来此地考察过。

绝非赤裸裸的狗眼看人低,只是这地方实在不像是什么藏龙卧虎之地。真有百米高的树,应该会有人前来确认,后来提及的人的口吻更加确定。

说是百米高,意思只是相当高,但实际高度有个八十米往上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光有高度还不够,佩斯又问了一下这棵树有多粗。

站长想了一下,回答道:“估计得有十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抱得住。”

还是当做夸大了说来看,先打个八折,八个人报的话,这棵树的直径算下来,大致就是四米上下。和佩斯想的差不多,这棵树是个大家伙。让自己来爬,也得事先做好充足的准备。如果是在刮着暴风雪的时候去爬树,自己只可能是脑子被门挤了。

“没觉得奇怪吗?按照你描述的,那棵树是不可能有人爬得上去。”

站长很直接地承认了:“我也没说有人能爬上去。”

“既然如此,是谁把瑟庚一家给吊上去的呢?不论是用什么方式把人带上去,那份重量都是实打实存在的。接着是把他们吊起来的操作,人数再多,我都想象不出要怎么站在又高又滑的树枝上完成这项工作。

不是别人干的,会是自己干的吗?他们脑子里想不开的东西是什么,我懒得管了。为了仪式感的话,随便找棵树把自己吊死也是一样的,除了树本身艰难的攀爬条件外,他们还要意识到自己正在风雪中和时间赛跑。一秒钟的拖延,都会导致自己的下场是睡在雪地里。

但凡你说,吊着三人的树,是棵不怎么难爬的树,我还觉得合理一些。就眼下你所说的,我认为用常理去理解是没意义的,反倒是。”

“有鬼在作祟。”

站长抢在佩斯之前,说出了她想说的台词。佩斯觉得,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还算有点可信度,让正常人说一些不太正常的内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站长则用短短的时间就从佩斯身上一探民俗学的究竟。终究,是逃不过装神弄鬼,随意迷信的臭习惯。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还是只想把设计好的话题引向自己等待着的方向。

“我是想这么说,只是,我是接触民俗的,所以能接受这个说法。你们普通人说到有鬼,甚至有时提到外星人从中作梗,通常都是说着玩的吧,没有谁会当真。”

站长轻描淡写地肯定道:“村民们可是当真的。”

“因为伍德失踪的事情是两年前发生的,再加上伍德人没有找到,而瑟庚一家又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用实现不了的方式上吊,所以他们很自然地把两件事联想在了一起。嗯,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

“是啊,不这么想,也没办法。要让他们想得更深一点,也得先给他们足够的智慧嘛。”

“但我看,以前没什么人会有那样的智慧吧。当村民的肯定是没,村长的话另说。”

“可能吧。”

“这种事情,有了见鬼的想法倒还好。最怕的是,类似的事情继续发生,到时候,即便是脑子原本清醒的人想保持理智也难了。”

“类似的事情,你是说?”

“如你所想,第三件怪事,托特一家的火灾。”

——

清晨,在大自然这个最舒适的房间中睡了一晚的佩斯醒来,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她原本是计划回到西塞村好好逛上一天,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在小溪边洗漱完,她便赶忙出发。

顺着指引,佩斯尽量沿着小溪一路往上方的更深处走去。随着佩斯不断的深入,头顶逐渐暗了下来,两边被清新的深绿色包围。此时,佩斯已经踏入了深处的森林。

“就是这里吗?”佩斯来到一棵高到连以前经常爬树的佩斯都没见过的参天大树,面对在纵横方面都发育过剩的挑战对象,瞬时动起了想爬爬看的心思,可惜不是时候。

旁边想起一个忧郁的男声:“对。”

“这棵树?”

“对。”

“你在路上和我说的是,瑟庚一家是在冬天的一场暴风雪中被吊死在树上。”

“对。”

“别光说对啊,还得麻烦你解释清楚一点。你看,这棵树,高得很夸张吧。”

“对。”

“额,算了,我说就我说吧。我,自认为在爬树方面,是比较接近猴子的那类人。但,让我现在爬这棵树,我都得换上专门的衣服,做好足够的准备。如果是要顶着风雪还要考虑爬树这一逆天而上的举动,我是真的会做好爬雪山的准备,连登山镐都带上的。

现在,你告诉我,动手的人有做好准备吗?”

“没有。”

“没有啊,那我觉得,应该是换了一种方法吧。”佩斯在树下转了好几圈,盯着正上方,思考着能够到达将近百米高度的方法。

吊,她从死法上出发,不去想怎么才能爬上树,转而考虑把人吊死,以及把人送上树会用什么办法。佩斯立马想到了一种可能:“有了。既然是吊死的话,肯定得有绳子。会不会是这样一种可能,用树枝作为滑轮,把人吊着直接拉上去。虽然说需要的力气依然很大,但可行性高了点。”

“嗯,大致是你说的这样。”

“我觉得,是你找上我的,你就得负起责任把事情尽可能地讲清楚,不然你是为什么一大清早把我给吓醒的?”

男声沉默了一阵子,才说道:“好吧。”

因为佩斯自己猜出了正确答案的框架,所以具体的解释只花了十分钟不到,佩斯便充分理解了一家三口遭遇的事情。

她蹲下来,按照指示小心地摘下一株蘑菇,嫌弃地放进背包后问道:“那关于瑟庚一家的事情,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是谁干的?”

“当时的村长他们,和托特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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