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不漏,从头到尾,佩斯读完了老妇人费尽心血才写出来的信件【其实只是大学生作业中随便两分钟就能抄完的开头的量】。字里行间流露着老人家对孙女的牵挂,也在一句话都没有提及的情况下阐明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道理。读完后,佩斯反复琢磨着眼下的情况,她总觉得,比起想办法帮忙把这封确有价值的信补完,眼前的老妇人的身份让她更在意。
“说起来啊。”佩斯读完信后,光在那里动脑,连放下信的动作都没就直接开口,吓到了老妇人,“昨天,我和朋友带了一个本地的小女孩一起出去玩。被人拜托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一般都是找个当地人给自己带路,反过来被拜托带当地人出去玩不多久。可知道那孩子才7岁,便常年和父母分开的时候,我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挺开朗的,能够在没有父母的陪伴下做到身心发育还算健康,实属不易。哦,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
她说,自己和奶奶住在一起。然而,在圣诞节前的几天,她的奶奶经常在白天不见踪影,只有到晚上才会回来。还真是奇怪呢,是吧?奶奶和孙女两个人住在一起,到了圣诞节的话,怎么想,奶奶都会为了陪着孙女想办法度过一个有些孤独但快乐的节日。要做到这样,奶奶白天玩失踪肯定是不行的。
更关键的是,女孩叫娜娜。嗯,娜娜啊,时间上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你看,这封信上写着你要寄给的孙女的姓名,伊哈娜。7岁的叫伊哈娜的小女孩有一个叫娜娜的爱称,似乎挺正常的。
诶,你作为奶奶,今天一个人在这里写信,感觉很怪。要给孙女写信的话,在家里写信就可以了,没必要来图书馆吧。如果我今天不来的话,那只有你在这里了。平安夜的白天,在图书馆的唯一一人,是为了研究怎么给孙女写信的奶奶,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的吧。
给孙女写信讲的是感情,不是抄一些作家写的片段,奶奶你在这里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
不过我没心思追究这些。我只是很好奇,到底这个地方是不是会巧合到有一个叫伊哈娜的女孩和另一个被称为娜娜的女孩同时存在?”自己说得应该没错,要做的就是让老人开口了。
老妇人尽可能模仿起佩斯的口气说了起来:“巧了,我的孙女前天晚上接到一个电话,电话讲了什么我听不清楚,不过看孙女脸上期待的表情能猜到应该是什么让她开心的好事情。昨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换了衣服,做好出门的准备。我问她是不是要去哪里,她说有两位来旅游的姐姐愿意顺路带她出去玩。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得去图书馆,是必须得去图书馆才行。然而,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家,要是她出去乱跑可就危险了,我一把老骨头在她真的需要帮忙的时候又帮不上忙。每次,我都叮嘱她要尽可能待在家里,别到外面乱跑,非要出门,只能在家周围活动。看她不开心的表情,我也难受。她这个年龄,就应该多玩,可我没有办法陪她。
今年,该说是运气好吗?居然有人,而且是莱斯莉推荐的两人带着她,那我就放心了,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坐在这里。
昨天晚上她回来后,我坐在旁边听她讲述白天发生的事情。我没有跟着她一起去,可光是用听的,就能感觉到她有多开心,有多喜欢那两位姐姐。
她说,尤其是叫佩斯的姐姐,比很多男生都高,长得漂亮,又给人一种帅气的感觉。虽然看上去有点不高兴的样子,也可能是没睡醒才睁不开眼,甚至好像随时都会生气,但实际上是个很温柔的人。
多高呢?她说怎么也得有将近两米吧,反正是很少见到那么高的女生。她还小,对身高的感觉不够准确,用自己做参考去目测的话,误差还是挺大的。考虑到她对那位叫佩斯的女生的印象,可能在仰望人家的时候无意间多报了身高。
嗯,小姑娘你长得也挺高的。比起两米还矮了一些,可在这里也算得上是高人一等。”
说到这一步,双方都等于是挑明了,再拉扯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那,我直接喊你奶奶?感觉自己的辈分好像降低了一些。”
“你愿意的话,喊我约恩奶奶也行。”
“约恩奶奶,我是直接问你问题呢,还是奶奶你和我说呢?”
“你问什么我回答什么,但是你要答应我。”
“对娜娜保密是吧?”
“不用我说就明白了,看来等下我对聪明孩子解释起来不会花太多时间。”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娜娜的父母已经在外面好几年回来了,你刚刚骗我的时候也提到了这点。娜娜的部分,我知道你只是因为懒得搭理陌生人或者怕有人图谋不轨才会说她跟着父母一起在外。
这个重叠的部分我姑且当真,那么现在就有问题了。奶奶你的这封信里面的内容,是写给娜娜的不错,但准确说,不是你写给她的,而是你以娜娜父母的口吻写下了这封信。如果只是父母常年外出,倒也不至于你做到这一步。所以,我合理推测娜娜的父母,现在估计是......”
约恩奶奶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陷得更深,写满了伤心:“就是那样。”
“还有一点,是关于莱斯莉老板娘的。我猜啊,她应该是知道娜娜的事情吧。那,她是怎么知道的呢?再来,就是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总不能开甜品店的,那位莱德先生也知道吧。我第一次遇到娜娜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坐在甜品店里,看她的样子,要说和莱德先生不认识,是不可能的。”
“看在娜娜喜欢你的份上,也有点因为莱斯莉那孩子看出来你是值得信任的,我就用剩下的时间和你慢慢讲吧。我尽可能在晚上集会开始前结束,愿意的话,就麻烦佩斯你替我以父母的口吻将这封信先补完。”
(连恋爱都没谈过,又没被父母照顾过,让我用父母的口吻送上圣诞节的祝福啊。唉,没办法,为了娜娜,我试试吧。)
——
过了晚饭的点,等着庆祝的人们已经把街道围得水泄不通,路边的摊子有开始营业的迹象。火热的气氛已经染红了漆黑的天空,不论是谁熬到半夜感到累的时候,抬头望向天空,再多看一眼就会重新打起精神,有一种透支生命的猝死美。在向着市中心一边欢呼一边前进的人群中,只有姗姗来迟的薇维梓带着娜娜不断喊着“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反方向穿过人群,钻进旅店。
佩斯坐在桌边,看着摊开的本子,在研究些什么。她受老板娘所托,把一块写有“请好好享受外面的平安夜”的牌子放在自己的手边,桌上还放着几把已经写明对应房号的钥匙留给没有卡好时间办理入住的客人。
看到这番景象,通常都会以为莱斯莉是为了能出去凑热闹才撒手不管店里面的事情,实际上她正待在自己的房间休息。一个人出去和别人一起庆祝平安夜,不像是能得到快乐的行为,反而会给自己添堵。孤独的中年人过全家团圆的节日和单身青年去餐厅感受情人节的氛围,究竟是哪一方更痛苦,还真不好说。
抛开比较的结果不谈,心里不好受是肯定的,莱斯莉的选择是一个人在房间里闷着,顺带小小逃避一下晚上的工作。
思考完自己的事情之后,佩斯看着进来的两天,头疼起晚上的事情。三个人该做些什么,她是一点头绪都没。
交给薇维梓决定不会有什么问题,让娜娜自己选择也挺好,总之别把事情丢在自己头上就好。在这之前,她要先对两人抱怨一下:“你们两回来得是不是晚了一点?外面可都已经开始了。”
“一不小心就走得远了点,差点就要迷路了。”
“行吧,看你们的样子,精力还足够充足,应该是不需要休息了。”佩斯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然后搂着娜娜,三人一起出门。
想出门,不是佩斯的本意,是她认为的娜娜的想法凌驾于自己意愿之上的结果。她觉得,自己不适应那种场合是次要的,娜娜陪在旁边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还是太天真了。
快活的空气唯独让佩斯感到窒息。还没适应起来,佩斯的冷淡和这里的热情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反应。四面八方袭来的讨论声比噪音还要吵闹,在佩斯的脑中回响着,即便是站在佩斯旁边的路人说话,在佩斯听来,都是吐字不清的杂音。只有薇维梓和娜娜的声音能勉强分辨出来,但两人的声音轻易就被嘈杂的背景音盖过去。佩斯每站在外面一刻,便得多忍受一刻听觉上的折磨。
可自己必须撑着,不然让娜娜一个人在这里的话,指不定会被某些心怀不轨的人给带走。干耗着不是办法,佩斯必须找一些事情分散注意力才行。
“娜娜,这边的集会有没有什么摊位是可以玩些小游戏的?”
“如果是像那种套圈圈或者扎气球的游戏,是有的。”
整个会场,是围着市中心的一个圆形。最里面的一圈毫无疑问,必须具备受欢迎这一先决条件,其次基本得在美食;特产;特邀表演三项中选择一项作为业务。最外围的,算是所谓的混子。他们作为当地人,对每年参加平安夜的晚会提不起强烈的兴趣,但对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又感到折磨。看着人家在外面那么开心,自己可没心思陷在沙发里看电视里没有新意的节目。尤其是每天打照面的居民在今晚还能通过摆摊这一超高利润率的生意赚到外快,更是想想就让拳头梆硬。看到别人赚钱,比自己赚不到钱,可难受多了。
这样的人就在最外面的一圈驻扎了下来,能不能赚钱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所谓,主打的就是一个重在参与。哪怕是卖圣诞老人袜都行,坐在那里,就融入了别人。
娜娜带着佩斯来到中间的一圈,属于是不上不下的地方。人,肯定是能吸引到的。收入,是有的。金额,是高不了的。招商过程是怎样的,谁都不关心,反正事实就是,中间一圈几乎都是提供小游戏的摊头。它们形成了一道屏障围在中间,柔软地对外招呼,接纳所有往里扎的游客;坚硬地对内守门,将想离开的人尽可能地用还算有趣的小玩意儿留下来。
“佩斯,你们镇上的游乐园应该也有这种的吧?我没去过,但听说花样还是不少的。”
“最早的时候,是一些小吃摊头,卖的无非是棉花糖之类的零食。后来,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居然在游乐园里弄小游戏的摊头。
你能想象吗?上面的人坐在过山车里呐喊,下面的人安静地蹲着捞金鱼。神奇的是,效果还蛮好。后来,这种摊头在过节的时候尤其地多,专门用来吸休闲人士的钱。
这种摊头主要集中在过节的时候为了迎合气氛吸引人而扎堆出现,效果还算好,但也仅限于玻兹镇和罗维兰这种地方,讲究的就是朴实无华的小地方配上最纯粹的小乐趣满足最好骗的游客。”
“看来佩斯姐姐那边的东西和我这里差不多呀。”
“还好吧。总的来说,我觉得还是这边好一些。今天就稍微试试这些小玩意儿吧,也算填补了小时候从未玩过的遗憾。娜娜要是遇到什么觉得有难度的,我可以来试试。”
“那就先来这个。”
娜娜拉着佩斯来到了一个放着各种食物的摊头,摊主介绍说按照规定通过食物的考验就可以获得不同的奖励。食物的考验,很简单,就是吃一些味道有点夸张的东西。
“比如它。”娜娜用手指着堆成魔方一样的火鸡面,摊主说能够在半分钟里嗦完一整份的火鸡面,能拿到两箱火鸡面的奖励。
佩斯还真没吃过火鸡面,对它的辣倒是有所耳闻,她问娜娜:“你是爱吃火鸡面吗?”
娜娜果断地摇了摇头。
“那你很能吃辣吧。”
“一般般。太辣的东西吃下去,我的舌头马上就疼起来,用冷水漱口都受不了。”
“这样的话,我们还是换个吧。”
薇维梓在旁边给佩斯鼓劲,她也想看看佩斯在要一口气吃完沾满酱料的火鸡面的情况下能不能继续保持扑克脸。
佩斯直接反问道:“那薇维梓你爱吃火鸡面或者是巨辣的东西吗?”
“不行不行,我受不了的。”
“两个吃不惯的,加上我一个不爱吃的,三个人站这里在瞎胡闹。我就算真吃了,那两箱火鸡面给谁吃呢?我看不是奖励,是对饮食不健康的饭桶降下的惩罚。有这么多,不如试试别的,就好比这个。”
和火鸡面隔着几个篮筐的,是一堆柠檬。黄色的酸液恶魔散发着虚伪的清香,隐藏起会让味蕾感到不详的气息。薇维梓和娜娜两人不禁咽了咽口水。
“面无表情地吃柠檬啊。唔,拿赢来的钱再买点水漱漱口才行,怎么看着又是一个光让自己遭罪没什么实质性回报的事情。罢了,试试吧。”
佩斯酝酿了一下情绪,回想起重度自闭的未成年时光,顿时年轻了十岁。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失去生命的活力,佩斯的视野中除了眼前的柠檬山,全部被打上了马赛克。
心无旁骛的佩斯领悟了明镜止水的心境,抓起柠檬,没有迟疑,咬下一口。得承认,是有点酸,但好像没什么夸张的。佩斯甚至反复咀嚼,连皮都没放过,让舌头的每一处都感受到汁水的浸润。激活了味蕾后,佩斯进入状态,右手抓起柠檬往嘴里送,嘴里的碎渣往左手上吐。
只过了十分钟,佩斯手上的垃圾足以重新拼成一个实心的柠檬,而她在吃了这么多的柠檬后,依然没有出现痛苦的表情。她还在吃!面无表情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品尝已经不重要了,在没人喊停之前,她只顾着继续吃这一动作,加上那张略显呆滞的脸,有股傻子的味道。
先撑不住的是摊主,看到自己精心挑选出来,每个都实力出众的单挑好手被佩斯单刷,他预见到了柠檬被吃空的样子,大大的“亏”字浮现在眼前。他连忙叫停,让佩斯嘴下留情,拿出双倍的奖金把三人打发走了。
“佩斯姐姐,这么多柠檬吃下来,会很难受吗?”
“你不会真得吃下去没反应吧。”
两人连忙关心起佩斯的状态,怕她是一直憋着,突然爆发出来,可就麻烦了。
佩斯回味着停留在嘴里的余酸,竟然还觉得怪习惯的,可能是好不容易吃出感觉就停下来觉得可惜的缘故。
“一开始是有点被酸到了,但到后来,估计是麻木了,根本没什么感觉,只顾着一个个往嘴里塞。”
“能吃那么多,姐姐已经很厉害了。”
“嘶,酸的感觉一点点回来了。不行,还是要喝水。”三个人找到一个卖水的摊位,佩斯买了桶1L装的矿泉水,打开盖子,就单手抓着桶塞进嘴里。刚才嘴巴嚼得有多起劲,现在喉咙动起来就有多积极,被未经稀释的柠檬汁滋润过的每一处组织都在疯狂地渴求净化。两人似乎可以听到“咕隆咕隆”的喝水声,那仗势如同嘴巴接了根水管。
“哈,好,舒服多了,继续看看还有些什么。”三人继续寻找适合自己的游戏。
第二位受害者出现了。他的摊头,考验的是力量。机器是在游戏厅很常见的一款,只要用锤子敲下去,具体的力度会在有计量条的屏幕上显示出来。如果说第一位老板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向佩斯认输的话,那第二位倒霉蛋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就得面对难以置信的现实。
“你们先来试试好了。”
“啊,佩斯你一定是觉得我和娜娜的力气合在一起也没什么的,想看我笑话的吧。”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好奇你能做到什么程度,怀疑你不行这点,是你自己说的嗷。要知道,这种机器设计的时候,人家都是算好的。与其说我想看你们笑话,是这玩意儿的设计师想看所有人的笑话还差不多。娜娜年龄还小,还有从来不锻炼的你,能把计量条的高度往上敲个一大半就够了不起了。”
“你说的,娜娜,来。我们一起让看不起人的佩斯姐姐好好见识一下我们的力气。”
薇维梓嘴上的气势一点没拉下,可说完就立马后悔了,自己平时多缺乏锻炼,她自己最清楚。现在是骑虎难下的状态,必须得做给佩斯看。薇维梓牵着娜娜的手抓住锤子,没等娜娜做好准备,就一锤子砸下去。结果,不出意外,高度只达到了一半。
两人连节拍都没统一,力气使不到一个点上。还好薇维梓和娜娜的力气差距太大,一起使力只是做到了一加一小于二的程度,但凡两人的力气相近,那可就是一加一等于零的情况,真的要出大丑。
“对不起,姐姐,我不知道怎么使力。”娜娜觉得是自己拖累了薇维梓,连忙道歉。
佩斯从娜娜手中接过锤子,对着薇维梓说:“没力气,也没技巧。我衷心期盼你有主动锻炼的一天,学学打高尔夫也不错,对你是真有用。现在,让我来试试。”
佩斯轻轻掂了掂锤子,然后随手一敲,计量条便达到远胜于之前的高度。没有热身,没有蓄力,这是佩斯用平常的状态放了水才敲出来的结果。佩斯没有做出表情,摊主还以为佩斯只是随手试着玩玩,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然而下一秒,巨响小小地震撼了摊主的心灵。
是佩斯又补上了一下,使出了全力的一下。就是这一下,让用柔软材料制成的锤子当场身首分离,几乎没人能拿到满分的机器已经失去了动静,似乎还冒着烟。里面的零件一团乱麻,各个外翻,如果机器是人的话,内脏外漏的场景真是圣诞节最红火的一幕了。总之,可怜的机器就是被佩斯一下给砸了个报废。跟着一同报废的,还有摊主的思考。
等摊主理清思路,知道自己好像见证了一个怪物时,手边多出了不少的钱,金额大到足以让他重新买一台质量更好,更难让人敲出好成绩的机器。
“你们还是去玩点正常的吧,靠力气的游戏和小儿科一样,过完瘾可以了。”佩斯认为,这种三流的东西对自己的力气只能算得上是一种侮辱,不如让她试试能把机器抬起多高还更有点意思。
三人蝗虫过境般席卷了位于中间一圈的摊头,偶尔是佩斯随意展现出那不正常的力气。其余时间都是由薇维梓带着娜娜玩。论图一乐,还是让孩子亲自上手比较好,大人只需要站在一旁看着就好。
不管怎么说,理应在玻兹镇体会好几次这种氛围的佩斯终于是摆脱了父母的魔咒,以大学生的身份在北极这边补上了落下的童年。
等娜娜差不多没力气了之后,佩斯在前面开路,带着两人轻松穿过人群进到内圈。
佩斯是从图书馆回来后,就坐在旅店的餐厅里思考事情,薇维梓和娜娜是因为没算好时间才一路往回赶,没来得及找地方歇脚,就是说,三人都没吃晚饭。
佩斯和薇维梓两人一人手里一个汉堡,跟在娜娜后面给她付钱。在娜娜只顾着填饱肚子的时候,佩斯用下巴指了指远处,提醒薇维梓:“果然,在罗维兰也会有这种事情。”
“嗯哼,原来如此。没办法嘛,平安夜呀。”
在不远处,有一个打扮成圣诞老人的男人在四处寻找路过的年轻女性搭讪,他靠着符合节日的服饰和孜孜不倦的交流很容易就和一名女性聊了起来。从问好开始,圣诞男人就像是专业的牛郎态度热情,动作到位,展现出专业的服务态度又不忘表现一下自己想在晚上继续交流下去的诉求。
平安夜的晚会,有很多人奇装异服,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更别提打扮成圣诞老人说什么“转我50,明年的礼物给你独吞”的鬼话了。毕竟,还有人打扮成驯鹿,在主人的牵引下于人群中爬行,究竟是出于什么意图,是成年人才知道的细思极恐的事。
真希望他们能想起来,对圣诞节期望最大的,是等着礼物出现在枕头边的孩子们。这些人发电的行为能让靠动物拉车这种原始方式出行的老实憨厚的圣诞老人吓得松掉手中的缰绳,属实是罪过。
佩斯能够注意到这位圣诞老人,主要是他太过积极,身材又比较好,才会让自己稍微注意了那么一下。此外,佩斯看着优先奖励自己的圣诞老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她看了看娜娜没有注意到疑似轻浮男的生物后,放心地和薇维梓小声聊了起来:“平安夜,又不是情人节。到今晚还想着这样的事情,心也是够大,不怕晚上找不到地方住。”
“我觉得这种事情可没什么好替人家担心的,大不了单人床上挤一挤就是。不过,没想到你也会关心那种事情。”
“别的不论,我对今天的这种事情没什么好关心的,反倒觉得看到了有空子就钻的狗男女,唔,应该是鼠男女。主要是,感觉我好像看到过那家伙。”
“是嘛?打扮成圣诞老人都能认出来啊。而且这里没有遇到过我们的熟人吧,是不是你看错了?别是看到爱玩的人想起来高中的某人和她的跟班们。”
“可能是我回忆起了讨厌的东西。”
那边的圣诞男人看来是谈妥了,左手搂着上当的女性,脚步轻快地往人群之外走。
“嗨,三人在这里啊。”两人在见证了一对明天就要分手的临时情侣配对成功的时候,莱德挤过人群,向他们打招呼,“不知道大城市来的大小姐有没有习惯我们这里的庆祝方式?”
“不同年龄的人聚在一起庆祝还是挺热闹的,比起学校里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开疯狂的派对,我还是觉得这里的氛围更适合一年没有几次的节日庆祝。就连佩斯也觉得这里很好哦。”
“(不要随便就替我发表感想啊。)还好,以前在镇上的时候没怎么体会过这样的氛围,今天终于知道这种感觉了。”
莱德挠了挠头,觉得很奇怪:“欸,镇上?”
佩斯也很疑惑:“不是镇上,我该说,乡下吗?”
“不是,两位不都是大城市来的,那个,大小姐吗?”
“我不是啊。只有薇维梓是,不会是她在预定的时候,填了许多奇怪的信息吧?”
“没有,她预定的,所以她的信息填得比较全,看完后想当然以为两位同行的话应该是一起的。”
“我们确实是一起出生在贝格堡,不过看她这样,已经算是把资料都改掉,正式搬迁了吧。我的条件没那么好,还得老老实实做一个玻兹镇人。”
“玻兹镇,听上去就觉得。”
“很穷。”在这种时候,佩斯的抢答一定是很积极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我是这个意思,因为我不太喜欢自己老家。所以,这个话题就此打住。莱德先生,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哦,好。”莱德意外地有点紧张。
“放轻松,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不过是想知道,这边,寄国际快递方便吗?到时候,我准备寄点礼物回去。”
薇维梓有些好奇,佩斯去年被父母破防之后,今年居然还愿意给那两人寄礼物。
“那必须方便。每年到这种时候,有的是人买了各种礼物就准备直接往外寄。我得先提醒你,活物的运费,可不便宜。”
“你怎么知道我要寄的有可能是活物?”
“不是你脑袋上你那个吗?”莱德指了指佩斯的头上,佩斯疑惑地把手放在头上,想摸摸看是谁莫名其妙想主动成为快递被打包走。
指尖传来刺痛,佩斯无奈地说道:“呀,果然是你。还以为你准备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才想起来找我。”
欧丽芙象征性地在佩斯的指尖上停留了一下,表明它还认识自己的主人,随后飞回娜娜的身边。
“比它要大得多,但买不买我还没决定好,之后有决定了再告诉你。我看一下,时间也差不多了。”
时间大差不差,十点过头。对于参加晚会的成年人来说,勉强完成了热身运动,还等着各种该有或者不该有的重头戏。而对娜娜来说,已经是准备睡觉的时间。佩斯和薇维梓的态度是可在场可离开,从暂时兼任父母的两位姐姐的立场来看,她们要准备带着娜娜回家了。
佩斯心里毛毛地,感觉自己刚才肯定注意到了什么细节,就是回忆不起来。如果不知道还好,现在意识到了问题,一根刺就扎在心头。她告诉两人:“我最后随便看看,等时间差不多了,你给我发消息,我送娜娜回去。然后,莱德先生,也祝你平安夜,额,圣诞节?算了,祝你两天都快乐。”
——
佩斯独自一人从里向外巡逻过去,路线呈螺旋状,直到出了晚会的场地。最外围的一圈地摊没有里面那般热闹,抱着卖出去一单垃圾也是巨大盈利的心态坐在地上等着有缘人光顾的懒狗摊主和光看不买的视察型顾客消磨掉了此处的活力。今晚全部的热情都在里面利滚利一般燃烧个不停,以这里为分界线,外面安静得吓人,仿佛是冰冷的墓园。
来到这里了,佩斯还是没看到先前那位虚报年龄匆匆上岗的圣诞男人。要说他是抱着参加晚会以外的目的来的,那现在确实是得手了,可以提早退场。可看之前和他谈妥的那名女性,至少从大致的打扮和配色上,像是正常人。有可能是被花言巧语骗过去,等意识到的时候选择顺其自然,也有可能是没能看穿对方的伪装,反正成年人之间的深入交流轮不到自己评头论足。
但,还是有问题。用自己想一时兴起去打扰两人的一时兴起,是一件很缺德的事情,即便如此,圣诞男人的某个地方让自己相当在意。
冷静思考一秒后,佩斯清楚并不是因为圣诞老人随意勾搭的行为让她回忆起高中时派西的厮混行为。自己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若是什么很夸张的东西,肯定会给自己留下印象。可隔那么远都让自己下意识有反应的话,也不像是会看到什么小细节的样子。
聊天。好像没什么问题,用嘴在说话,肢体语言也有好好配合。随便来个大人都能看出是一只饥渴的猴子在那里上蹿下跳。
会是服装吗?今天的母驯鹿都能有露脐装和吊带装,厚实的圣诞老人反倒是人畜无害的一方。
等一下,母驯鹿。母?佩斯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离大谱的可能。或许,自己的反应是因为察觉到了圣诞男人的性别问题才出现的。假设那个圣诞男人是有特殊癖好的圣诞女人,过于厚实的角色扮演成了脱下前最完美的掩饰。同样身为女性的佩斯看出了性别上的问题才会觉得女女的组合有异样。想得更夸张一点,或许被勾搭的人才是有女装癖的男人。
不行,这种想法太危险。话题被扯到性别上的话,就如同一只脚踏进漩涡中,靠自己根本没办法挣脱出来。再说了,虽然是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但不至于流行到各处都是。变态的思想少去理解得好。
可是,用正常人的想法去思考,一切又回到了起点,感觉自己肯定是在某个环节发生了遗漏。能想起来的话,就不会遗漏了。今天只能到此为止,等大脑休息完之后再重新理一遍思路会更好。
佩斯看着冷清的城市,舒出一口气,白色的气息消散于夜色中,归于平静。
“行吧。”
佩斯回到人群中,一把搂住娜娜,准备把她送回家。
“诶,现在就要回去了吗?”
“好了,听话。对孩子来说,这个点早就该睡觉了,即使是大人,继续待下去也只是消耗健康罢了。那,莱德先生,我们就先告辞了。”
“那我也差不多回去了,明天还得接着开工。想来吃甜点的话,随时欢迎。”
莱德先一步离开现场,佩斯看了一眼薇维梓,让她先回旅店等自己,便带着娜娜往她家的方向走。
——
“娜娜,你有几年没见过你的父母了?”
这个问题,是佩斯才能问得出来的。
在平安夜,问一个留守儿童多久没见过父母,多少是看准人家孩子连身体羸弱的大人都没能打过又没有熟练掌握生气的诀窍,才敢直接跳脸。佩斯没那么邪恶,因为她在这方面只是还有点蠢,笃信有时直来直去更好一些。
“有三年了吧。”
“你知道他们去哪里工作了吗?”
“奶奶只和我说是在很远的地方努力赚钱,等到攒了足够多的钱后就来接我们过去一起住。”
“不,就算是这样,也不该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说是这么说,但不回来也没办法嘛。等以后能和父母住一起了,就可以天天见到他们了。现在的话,我得做个好孩子才行,否则会让他们失望的。”
娜娜懂事的程度,看来已经胜过同龄人了。听到她的回答,佩斯心里多少放心了一点。
“是啊,得做个好孩子才行,娜娜应该是能做到的吧。”
佩斯像是吃错了药一样,短短的路程中,有很多的话题可以聊,却抓着娜娜的父母这一话题不放手。可能,她真的没有谈论正常话题的天赋吧。
来到娜娜家门口,佩斯没有跟着进门,轻轻把她推进家门之中。
“要一个人拉扯你这三年,你奶奶可不容易。比起父母,你现在更应该为了奶奶做个好孩子。好了,快去休息。明天我们还得带你去看圣诞老人的家。”
佩斯没有告诉娜娜她今天下午见到她奶奶的事情,自然就没有让她知道她奶奶这几天不见踪影是因为要在图书馆里给远在篱下的她写信,关于她在自己奶奶面前失踪了好几年的事情就更不可能会现在就说出来。
摸着黑往回走的时候,佩斯加快脚步,但也留了个心眼。以路灯为中继点每次走到灯光之下的时候,她都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是畸形的,仿佛多出了小块的肿瘤。自己的人体结构是没问题的,身体也没得什么大病,有问题的,只会是影子。
有人。从某个时候开始,有个人跟在自己的身后。看来十步只有一步踩在灯光之下的情况使得这位跟踪犯没办法把握住双方的距离。但情况不容乐观,双方的距离不说是唾手可得,差不多离触手可及不远了。过节的时候挑月黑风高夜的时候下手,对方的特点不外乎两个。
首先,对方的生活一定是相当地,相当地,不如意。今天可是平安夜,不陪家里人,不在单位卖命加班,说明是家庭和工作都照顾不到的废物。很有可能,对方平时家里,甚至户口本上都只有一个常住人口。犯罪的时候,才是人生的唯一高光时刻。虽然罪犯都是可恨的,但刨去这层身份,对方可谓是社会上最多余的垃圾,圣母看了都要同情一下。
还有一点,对方已经是背水一战,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了。罗维兰,北极圈附近的旅游胜地,有着“圣诞老人真正的家”的名号,正举办着平安夜的集会。任何挑这段时间犯事儿的人在撼动法律地位之前,已经把豪华的战书下到了罗维兰的市长;公安局局长和旅游局长三方面前。比起跟踪犯,自爆兵似乎是一个更准确的形容。
前面的路口处是个理想的歇脚点。路灯把整个路口给照得通明,身后相隔两米的位置都无所遁形。
佩斯像没事人一样走到路口处,没有过马路,原地停了下来。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同步,露出了马脚,仅仅是发出那一下的声音,然后便在黑暗中待机。
佩斯一动不动,看着前方,故意将后背空了出来。对方是聪明人,知道佩斯已经发现他,就没有继续耍无谓的小把戏,把前半个身子亮了出来。
没见过的人。当然,佩斯在这里能见到的人很有限,作为初来乍到者能在这里认识某个坏人的话,对方怕是照片被贴满城市各处的通缉犯了。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黑,将自己的面貌和体型一并掩盖过去。危险的气息透过衣物的包裹散布在平安夜快活的空气之中,根本看不出还有多少危险排队等着亮相。身高上还不及佩斯,但也有个1米8朝上。看这架势,是前科累累的惯犯找上门来温故知新了。
罗维兰,好像是禁枪的。佩斯确认了一下可能的危险后,觉得情况是在自己可控范围之内的,决定要正面突破。现在是自己退无可退的地步,再往后走,那在没有灯亮的地方,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受过一些专业项目的锻炼,即使对方突然掏出一把匕首,也不会怎样。
“平安夜也加班,挺勤奋的。看你黑眼圈已经严重到全身都是,我来早点让你休息吧。当然了,是在被你打扰了的,充满了怨气的警察坐镇的局子里好好休息。”
佩斯握紧右手的拳头,准备在公平公正不公开的场合下一拳修正对方。现在的这一拳,是作为拳击手的身份,以对方眼中大【尤指体型】家闺女的样貌打出来的。没有戴好护齿挨上这一下,等下就是手捧牙齿,以受害者的姿态接受警察拷问了。
当然,佩斯没准备上来就做到这个地步,毕竟打掉牙齿比打骨折的后果严重多了,得等对方先展现出找打的意愿才行。
就好比现在,对方的左手手腕内侧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光,随后亮出匕首。
回想起那次,自己被偷袭的时候,胸口处留下了一道疤。这次,佩斯不准备吃相同的亏。
佩斯耷拉下眼皮,调整好心态后哦,紧紧瞪着冰冷的杀意。略显忧郁的眼神此刻异常变得异常凶狠,要在气势上先赢过对方,就得表现出更强的杀意才行。
先出手的对方,他没有多想,采取了唯一的进攻方式,将匕首对准佩斯,直冲冲地跑了过来。
(用右手去抓他的左手是不是不太方便,要命,我不是左撇子。想让办法让他把匕首丢在就行了,那方法还是有的。)
在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内,佩斯马上制定好了对策,手上的力一点没松,为的是让对方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右手上。立马,一个抬腿,直接从下而上踢中了对方的左手。虽然力气不够到位,但还是把匕首从对方的手里给踢了下来。
得亏今天穿的是裙子,随便一条紧身的裤子都可能影响到自己的发挥。裙子?是啊,佩斯想起来今天被强行套上了裙子。所以刚刚那下抬腿,算了,不是激活羞耻心的时间。
眼前的男人活动了一下做左手,没有大碍,只是要弯下腰去捡匕首实在是分身乏术。他一点点调整姿势,始终和佩斯保持对视,两边都没有再更进一步采取行动。
(一点没觉得痛的样子?)不管是强忍着疼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还是真的不觉得这种程度的痛有什么大不了的,眼前男人淡定的反应让佩斯知道不能小看他。
这一脚让佩斯重新深刻认识到双方心态上的差距。运动员【虽然自己好像不是正式的,只是比正式都要厉害的外援】出身的是以取胜为目的,而对方这种想取的明显是人的性命。从一开始,男人就没想过手下留情,是否要网开一面只有佩斯才会纠结。要说男人的温柔,可能只有在注重让人不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就断气这方面上得以体现。
现在不是时候,双方达成了共识。男人用手指把匕首勾了回来,半蹲着一点点回到黑暗之中。佩斯则是看着他消失之后,马上拿出手机把情况报告给了当地的警局。
刚刚,那个男人是左手拿匕首的。左手?佩斯好像注意到了关键的部分。
先前的圣诞男人,从打招呼举手开始,做夸张的动作,乱摸,搂上去,的确都是左手。
光这样还不够,讨厌的感觉在佩斯心头升起,她知道应该还需要搞明白一件事情。
回到旅店的她,和接到联络已经做好准备的莱斯莉及薇维梓两人商讨起来。
佩斯没有绕弯子,上来就是关键性的问题:“约恩奶奶已经把大部分的事情和我说了,我希望老板娘能把你家这边的事情也都交代一下。”
局外人的薇维梓从佩斯的语气就能听出事情的严重性,没有多问,老老实实坐在旁边听着。
莱斯莉还没有理清佩斯刚才遇到的事情和佩斯想知道的过去有什么联系,但她能说出约恩奶奶这个名字的时候,她也没有再纠结,把剩下的事情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