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大片竹林的尽头,是被当地人称之为翠湖的地方。
湖水清澈,倒映了四周的一片翠绿,因而名为翠湖,湖不大,再沿着湖边走走,不到二十分钟,就可以看到尽头的边边,边上还建了一处房子,里面住了一户人家,两个人。
仇公公曾经是镇子上有名的商人,听这个姓就大概能猜出来,他自外地,不知是听闻什么商机,二十岁出头就跑来和熙镇做生意活,这一干干得不得了,只花了几年,就把自己干上了镇上的首富,逼着当年的老二转行,老三跳河,老四做了干儿子,还娶了镇长的小女儿做老婆,可谓是红极一时,可惜三十年河东,就会有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没风光几年,镇上又发现了矿山,这还不要紧的,矿就在自己的大仓库旁边,仇公公还盘算了一下,日思夜想,指望矿山开了之后,更多人来镇上了,到时候生意会更好,没想到人还没到,天气太热,矿就自己烧起来了,连同隔壁的仓库一同烧没了,政府惋惜少了这一座矿,仇公公欲哭无泪啊,报上去说是自然灾害没办法赔,大批的货物要自己吃了去。从此便一蹶不振,过了没一年,铺头也卖了,镇上的大房子也卖了,镇上第一部超跑都卖了,该拿去还债的还债,治心病的治病,到头来分文不剩,然后彻底人间蒸发了。
一开始镇上的人还以为他灰溜溜的回去了,不料又在翠湖边上看见他,众人可惜他,说天算人命,说天不公,他自己说改行啦,不想做生意啦,不如自己天天种田,养鸡,钓鱼来的快活。自己也是中学读了两年,还上过半年函授,恍然念了半首“采菊东篱下”,仿佛自己真的要隐居一般。
众人不信,都想着那么会赚钱的人怎么可能受的住这安逸,于是每次经过翠湖,走过路过都在门前喊一句“老仇出山啦”,然后里面肯定回一句“老子不干了,老子已经退休了!”久而久之,本来是认真的被人们渐渐当做了玩笑,经过都草草来一句,这不比问“您吃了吗”管用,仇公公也习惯了,就端一板凳,坐在门槛边,每有人路过说上句这个,他都没有说话,而是笑着。
众人才知道自己错了,政府办公室缺了个管财务的,所有人一拍脑袋想到的就是他,政府甚至派人来找,他没去,他说你这基础要求是本科生毕业啊,自己也就函授大学,还没读完那种。政府说你上过大学,还有经验,这份工作非你不可了,仇公公以笑了之。老梁的烧饼店想要开连锁,特地上门拜访,还带了不少手礼,结果空着肚子进去,挺着肚子出来,手上的手礼半两没少。后来矿山倒了,人们听闻,顶着夜色在屋外敲锣打鼓,说仇终于报了,天也晴了,请仇公公出山咯,仇公公笑着说“天若有情天亦老,何况是自己呢。”众人才发现,这一晃二三十年过去了,仇公公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多了那么多,这一笑全出来了。
不干了,他是真的不干了。
今天的天气好极了,仇公公家的门扉也一如既往的开着,一个侧鬓花白的小老头坐在门槛边的一张歪了一只脚的木板凳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细长叶子,微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他的脚上穿着水鞋,皱巴巴的黑色面皮上挂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土泥,老头也不急着洗干净,反而悠然自得地哼起了小调。
脚边还放着一个白色的大塑料桶,里面装满了今天烹饪的食材,黄鳝是老头一大早爬起来抓的,这个时候最好抓这些,池塘边,路旁的小沟,后山的小溪,都是老头涉足的地方,一个早上,抓这些就花了一个多小时,还有钓了个把小时的鱼,现在是上午10点42分。
老头眯着眼睛没别的,脑中全是怎么料理这一大桶美味,左思右想,还是煲几碗鱼汤,再做个黄鳝饭罢,天气酷热,来碗鱼汤将降暑,至于这黄鳝饭嘛,就老头对其情有独钟了,以前小时候在家乡人手都会做,他自然也不例外,即使几十年一眨眼就过,他的手艺也还有两下子。
想到这里,老头自乐似的“嘿嘿”两声。他以前是不敢吃这些的,县里的医生说他有糖尿病,督促天天吃药还不止,每一餐要少盐,少糖,别说煎炸炒,就连米饭都得少吃两口,十几年都得管着清淡,但现在已经放开了嘴,原因是前几天老曹路过跟他讲,说这个世界要毁灭啦,所有人都活不过一个月啦,一开始他还半信半疑,细想到近来也没什么人来湖边散步了,便也觉得可能说的是真的,那不如及时行乐,两天三顿油腻东西,还有顿煎完再炒,炒完还炸,一忘十几年来天天焯水的行事,真别说,除了受不住会跑几次厕所以外,他自己也不亦乐乎。
太阳快到头顶了,门前那几棵老树也遮不住了,老头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心想是时候去做饭了,不然老婆子散步回来,看到还没有饭吃,又得在唠叨,这不,已经听到脚步声了。
它本来就不是一个公园,政府为了搞矿也没有心思把湖变成镇上的悠闲场所,湖边的路是一辈辈的先民踩出来的,水边甚至连护栏都没有,不过好在没什么人喜欢在这边走,不然估计一年得掉几个下去。
湖水很翠绿,还时不时察觉到水下有动静,掀起一阵波澜,户雪随手捡了一块小石子,往湖面一丢,掀起的波澜更大,扭曲了两个人的倒影。
简皓慢慢推着轮椅,说:“快到饭点了,待会去仇公公家蹭下饭吧。”
“脸皮真厚。”
“什么嘛,仇公公很宠我的,这有什么关系嘛。”简皓顿了顿,继续说道:“话说,你多久没见过她了。”
“我就见过一次,很久之前了吧,不记得了。”
户雪又捡了一块更大的,甩手就扔了出去,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平静的湖也四处泛起了纹路。
“你是本地人,你应该见过不少了吧。”
“还好啦,毕竟也是曾经的传奇人物呢。”简皓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便加快了脚步,可没走两步,就被户雪叫住了,她指了指路旁的林子,明明没有什么风,但是却有在动。
“有人。”简皓小心翼翼地说道。
户雪点点头,大声喊道:“嘿,我们看见你了,别躲了,快出来吧!”
对方似乎假装没听到,依旧还在那里偷摸着。
“没反应呢。”
“好像是。”
“要不,你上去看看?”
简皓一脸无语:“我手上的伤还没结疤呢,又把我当炮灰使啦。”
“什么炮灰,相信一下自己嘛,给。”又顺手在地上拣了一根稍微长点的棍子,递给了简皓。
“呃~”简皓一脸嫌弃,搓了搓手,还是接过了木棍,挪着几步,停下了。
“怎么啦,快去呀,胆子大点,不会被吃掉的哇。”
“虽然很想吐槽你,”简皓回过头,轻声说道:“但是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啊,这个人不会是…”
隔着木门缝都能闻见屋里面米饭和姜的香味,老头刚刚才把黄鳝给拆骨,拆肉,趁饭还没有熟透,便着急着给下油,起锅,锅刚刚烧红便把姜蒜倒进去爆炒,加上刚拆的骨肉,呲啦呲啦的声音完全掩盖不住那一下子的香味四溢,估摸着差不多了,又把米饭一同放入,撒上葱花和香菜,还有自己放了10年的果皮,切成丝,也一同拿进去了。
没过多久,老头收起的火头,撤下围裙便端着锅出厨房,一看院子里就只有户雪跟老婆子两个人,问简皓哪去了,户雪摇摇头说:“他看看你又搞鱼又搞黄鳝的,受不了那股腥味,出去躲了,估计现在就在屋外呢。”便指了指院子的门口。
老头抬头一看,便见了个人影,在门槛边晃来晃去,于是便笑着跟户雪说:“他打小就不喜欢吃这种腥气的东西,而且一不高兴就喜欢在门槛边上当无头苍蝇,我跟老婆子在院子吃,你给他拿过去吧。”
户雪接过两碗,老头拍拍屁股,帮忙推到了门槛边,小声叮嘱道:“你把那碗只有饭的给他就好了,我老花得厉害,不知道会不会漏了些料在里面,有的话让他自己解决,你也千万别宠着他。”
中午的天确实热得厉害,连外面那几棵树上的蝉都不想叫多两声,然后一个人蹲在路边。看着静静的湖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户雪在后面叫了两声都没有回应,想着自己如果脚可以动的话,就把他踹到湖里面去了,于是便生气的喊了第三声,简皓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她从门槛搬出来。
门外的凳子老头没有收拾进去,便坐上了,没想到虽然歪了一只脚,但坐着还挺结实的,简皓试着摇了两下,听上去还是有点顶不住了,发出了吱呀的声音。
户雪白了他一眼:“好啦,别玩了,先把饭吃了吧,再不吃,待会凉了就更腥了,我跟你说。”
简皓方才看到户雪手里面还拿着午饭,于是轻轻拿了过来,东嗅嗅西嗅嗅,细心检查了两三遍才放心下口,即便如此他还是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怎么了?还是很腥吗?我看仇公公好像放了挺多姜的。”
户雪扒拉了两口,有点脆的肉加上软糯的米饭香得很,简皓也拿了一小撮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
“有点。”简皓干咳了两声,同时用筷子在饭里面夹出了一小片黄鳝肉,举到了户雪的面前,肉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这种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而且还有一股独特的香味。可是简皓看上去却是一点吃的兴趣都没有。
“所以这个怎么处理?”
“自己闭着眼睛吃了它”
“闭着眼睛也能闻到那股味道吧。”
“那你闭会气把它吞下去就完事了,像你小时候吃中药那样。”
简皓撇撇嘴,没有出声,眼睛一直盯着那块肉,一副吃了就会死的样子。
看到他这副模样,户雪不经意间停下了筷子,突然想起仇公公说过不要宠他,本来不想理会的,但是又有点不忍心,偷偷瞄了两眼,还是很不忍心,便把自己的碗递了过去。
“你还怪好人的咧!”简皓刚刚挂在脸上的可怜一下子荡然无存,伸手把肉放了上去。
“唉,等等,你还真放啊。”
“嗯,你把碗拿过来不是要我放过去的吗?”
“不是,等一下,那我不就会吃到你的口水了吗?”户雪故作一脸的难受,简皓已经开始笑了。
突然觉得有点后悔,她想啊,果然还是得听仇公公的话,但是放都放了,只得暗暗叹气,怪自己太好心,还不忘瞪了旁边一眼。
天上的太阳一点都没有要藏起来的意思,翠湖面上波光粼粼,怕是会越来越热了。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绵长的梦。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视角,但看见了爸爸,妈妈,还有襁褓中的自己,突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好可爱,闭着眼睛,紧紧抿着嘴唇,也许只有耳朵,可以听到外面的一切声音,听到妈妈好听的声音中传达的欣喜,还有爸爸晚上睡觉的呼噜呼噜。
不能摸,户雪第一次清晰的知晓,这是一场梦,这是自己的脑海,自己只能静静地看着,以一个旁观者的角色,用目光守护这一份安详和美好。
这真的是美好吗?户雪心底一直隐藏着这一份不大不小的怀疑,但她知道至少在自己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爸爸妈妈给予了无数的温柔和期待。
她也曾觉得,这可能是一种永恒。
人们常说,人总是会在长大后忘记小时候的事情,但是她忘不了。
她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父亲,她的父亲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斯文,会在玩的时候逗她笑,会给自己买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
但她面前这个男人,脸上似乎失去了所有的表情,他低低的啜泣着,然后开始哄叫。就开始歇斯底里,自己从来没有打碎过那么多的东西,现在地上全都是,看着满地的白花花,突然想捡一个,被妈妈制止住了,妈妈抱住了她,流过了湿漉漉的泪,还有第一次听到的哽咽
她突然明白了这一切,她也渐渐接受了这一切,她就这样看着眼前的父亲,父亲也看着她,但是眼中已没有了过往的任何迹象。
好辛苦,这样有什么意义吗?
她还小,她长大后也会痛苦一辈子的不是吗?
她会恨我们的吧?
说话啊,为什么还在这里哭?
求求你别说了,她还小……
(妈妈的哭声)
“是我亲手毁掉了这一切吗?”她说。
进来的是一个很干练的小老头,看上去已经六七十岁的样子,头顶已经秃得发亮,只围了一圈细细的白色的,像胡子渣一样的毛,皮肤很黑。布满皱纹的脸上挂着一双有点昏黄的眼睛。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
妈妈在一旁介绍说这个是新来的护工,以后他会来帮忙照顾。
那位爷爷点了点头,向他伸出了手。那是一双很粗糙的手,上面布满了一折又一折的皱纹,户雪摸上去就开始有点嫌弃了。
不过既然是妈妈选择的,自己也答应过要做一个乖孩子的,户雪没有多余的说话,也跟着点点头。
一开始还算顺利,爷爷每天都会过来帮忙做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只要护士不在,他就会在旁边照看着,一直到晚上才回去。
日子这样持续了挺久的,她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有一天自己的好奇心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拉住了在旁边忙着干活的爷爷,问了他为什么要过来当护工。
爷爷笑了,说是为了生活。
户雪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不管她怎么问,爷爷也总是微笑着,最后也只会来一句,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的。
可是长大了又要多久呢?这几年的光阴对于小小的户雪来说已经是足够足够的长。
她把这句话憋在了心里面。
是一个中午,爷爷把她送去X光室门前,然后叮嘱户雪自己一个人不要随便离开,便自己出去带点吃的,户雪看着一旁操纵着密密麻麻的医生姐姐,把憋在心里面的那句话问了出去。
“啊,我以为你在问我拍X光的事情呢,”护士笑笑,弯下腰来摸了摸户雪的头,“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啊,嗯,其实那个爷爷在我们医院已经十几年了,他的妻子好像也在住院部那边,我听说是退休金根本不够住院的花销,才出来给人当护工的。唉,其实他也怪可怜的,他有两个儿子,但是似乎都不怎么亲,老母亲住了十几年医院了,也没来看过几次。”
“好啦,你也不要想太多了,待会把X光拍完,让爷爷给你带点好吃的吧。”
医生姐姐把手放在了户雪的肩膀上面,脸上充满了温柔的笑意。
那天的X光拍出来的结果不是很理想,户雪脑子里也满是爷爷的事情。
再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先前的戒备似乎都放下了,户雪开始慢慢接受起这位老人。
爷爷跟户雪说自己只上过三年级,连字都看不懂,户雪将信将疑,拿出自己的童话书让爷爷读给他听,结果他读的比任何人都要准。爷爷还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每天爷爷有事没事都会跟户雪讲他以前的故事,负雪也很乖,总是会在讲故事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听着。
还记得有一次爷爷跟户雪讲小时候出远门打工要赶火车,结果一上车就迫不及待的打开窗户,那时候火车刚启动,车头的黑烟顺着车身,从刚开的窗户灌了进来,喷了他一身,脸都熏黑了。
户雪听着听着就很有兴致,虽然听不懂,还是跟着爷爷咯咯地笑了起来,完了还是没明白,不过比起浓浓的烟雾和那个刚上车的十几岁的少年,户雪更加好奇火车到底是什么。别说火车了,户雪连公交大巴什么的都没见过几次。
爷爷在一旁解释到,火车就是一种交通工具,它下面有好多好多连着的大轮子,车身很长很长,外面包着厚厚的铁皮,而且头还会有一根烟管伸出来,呼呼的往外冒着黑烟。
户雪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大家伙,于是便高兴的大喊,“那我长大之后也要去看火车!”
爷爷笑着说,这种东西早就被时代淘汰的差不多了,现在的都是那种列车,不仅不会冒黑烟,还跑起来飞快。
那列车又是什么?
户雪还小,数不尽的问题,一直在脑海里环绕。
爷爷很温柔,被打断了也丝毫没有生气,反而会花时间一点一点帮她解释。
又还记得有一次,爷爷带着户雪下楼走走,医院的花都是白色的,虽然户雪跟爷爷都不知道是什么花,但是颜色太过单调了,所以户雪一点也不喜欢。
在经过一个拐弯处的花圃的时候,户雪突然发现在白色花丛中有那么一两簇蓝色的花,与周围一片又一片白花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但是又显得那么的娇艳。即便只是颜色不同而已,户雪却格外的喜欢,伸出手便要把他摘回去。
爷爷在一旁小声劝阻道:“万一被巡逻路过的人看到,肯定就会被凶了。”
户雪很想要,但是一听到会被指责,只好把小手伸了回去,不过脸上那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都被爷爷看在了眼里。
爷爷笑着说,如果你还是那么想要的话,我可以明天给你带。
真的吗?户雪抬头问道。
爷爷微眯着眼睛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都全部跑出来了。
真的呀,爷爷怎么会骗户雪呢。
户雪很开心:“那一言为定,明天我就要!”
“好好,一言为定!”
第二天一大早,爷爷就没有辜负付雪的期待。一束紫色的花被修剪的整整齐齐安插在了一个白色的瓶子里面。户雪一睁眼就看到了,她是那么的惊喜,那么的意外,也那么的喜欢,虽然这花看起来跟昨天的花长得根本不一样,但是这又有点什么呢?她突然好像在黑白中看到了这点的颜色,突然又想起了昨天记忆中的那份美艳,她笑了,笑得很开心,或许这就是小孩子吧,一旁的爷爷也笑了,跟病床上稚嫩的脸相比,自己脸上的沧桑已经数也数不尽。
一叶知秋,其实花也是。户雪很喜欢花,爷爷也很喜欢,那瓶放在床头的花也一直鲜艳着,不知道还流连了多少时光在这里,直到某个夜深人静的夜里,悄悄的谢了。
第二个护工是一个大脸女人,不是很高,鼻子扁扁的,披了一头烫过的金色卷发,看起来油光油光的,户雪看了第一眼也很不喜欢。明面上这个女人每天除了把户雪推去做各种检查,还有一些最普通的事情,就什么都不干了。暗地里还在跟一些护士调侃,抱怨户雪麻烦什么的,这些户雪都全部看在眼里,但她不敢说出来,她害怕这个女人,因为她看起来凶巴巴的,生怕有天就被她吃掉了。
她也没想到那一天会来的这么快。这个女人气冲冲的,放下挂断了的手机之后,就开始对独自一个人在病房上坐着的户雪拳打脚踢,户雪哪能受得住这种,她挡也挡不住,就只能放声大哭,幸好妈妈刚刚下班,看到了这一幕,便是吼着跟这个女人扭打了起来,这惊动了医院,护士来了,拉也拉不住,护士长和主任医师来了,也拉不住,最后楼下的保安大爷拿着棍子,还有盾牌上来,喊着威胁要报警什么的,才把两个人劝住了。
户雪第二天就没有看到那个女人了,反而一大早妈妈就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不会让别人来照顾她了。
妈妈辞掉了工作,每天都在病房照顾着户雪。
妈妈照顾的很好,从早到晚几乎都在户雪的身边,这让户雪突然又想起了爷爷,因为这种心情就好像是爷爷在的时候。
有一天户雪终于忍不住了,她看着妈妈清理桌子上早已枯萎的花,便问出了那一句。
“妈妈,爷爷去哪里了呢?”
妈妈拿起花瓶,上面早已枯萎的花瓣,落了两片,在洁白的床单上,她细细思索着,然后答了一句。
“爷爷他呀,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啦。”
“很远的地方?”户雪思考了一下,此时她哪能知道话中的意思,
“那爷爷一定是坐火车哦,不对,坐列车去的!”
她的脑海中已经浮现了那个十几岁少年的身影,他站在车厢里,手上还捧着一束鲜艳的花,一上车就打开了窗,看着窗外飞奔的景色。
“还有还有,爷爷手上肯定还拿着花!好鲜艳的花!”
妈妈笑着说道:“对的对的,爷爷肯定还拿着一大~束~的鲜花,他终于又可以见到自己喜欢的人一面了。”
“喜欢的人?”
“对的。”妈妈点了点头。
“见喜欢的人要拿着鲜花吗?”
妈妈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后雪的头说:“这个你以后就会懂的。”
得等你长大,等你真正见到,等你慢慢接受。
枯花被妈妈拿出去了,刹那间房间里还剩下了最后那一缕的香味。
又是长大,对于大人来说,真的只有长大,才能理解吗。
那什么时候,才叫真正的长大呢。
到后来,户雪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次检查,治疗,再检查,再治疗,她听到了有人说停止,又有人说继续,最后,她真的是最后一次被推出放射室,主治的医师递过来了一张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纸单,没等她自己接稳。他就开口说话了,妈妈也懂,爸爸也懂,户雪自己也懂。
晚上,户雪根本就睡不着,明天就要出院了,可她一点都不开心,走廊上的吵骂声让她没有闭眼的机会,终于,门被推开了,妈妈轻声走了进来,来到了床边,蹲下,确认了自己还没有睡着,小声说道:
“户雪,妈妈带你回老家吧。”
“为什么?”
户雪仰起头看。她看见了妈妈布满血丝的,灼黄的双眼,额头上的黑线成了一条细长丝,从鼻梁旁边淌过。
“妈妈带你回老家吧。”
可以听出妈妈在竭力地控制住自己,如此的声音还些许带着颤抖,也些许带着哀求,这些也是自己的,她也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呼救,户雪低下头看着也就这样的自己。
回去吧。
一个没有任何犹豫的决定。
即便素昧谋面的是妈妈的家乡。
但对于自己也好,对于妈妈也好,或者对于这个已经这样的家也好,也是新的开始。
仿佛也是自己新的人生。
似乎坐着的列车从隧道口呼啸而出,脑中的一切嘈杂声顷刻之间消失殆尽,户雪缓慢地睁开了双眸,思绪也被拉回到现实。
“刚刚有些什么东西“piu”的一声掉你头上了。”
“唉,什么!鸟?鸟屎!我*!我不干净了!”
一瞬间的劲爆把方才的困乏冲击得七零八零,户雪小心翼翼地摸摸头,摸摸脸,又伸手摸摸肩膀。
“唉,没有。”
才意识到自己被骗,户雪挤了挤眉毛,远处传来了沙哑的笑声。
“难道你真的试过?”
简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洗完碗出来了,就坐在旁边,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乎血一肚子的火。
“合着你们两个一起来欺负我是吧?我就那么好欺负吗?哈!”户雪抹了抹眼角,大声说道。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求公公没有说话,简皓看见形势不太对头,便急忙的说道:
“户雪,你来帮个忙呗。”
“帮什么忙?”
户雪定睛一看,才发现桌子上面全是药,有罐子装的,有盒子载的,白的,黄的,黑的,什么都有,户雪随手拿起一盒,对着阳光,眯起了眼,才看得清上面已经糊到不行的字样。
“帮仇公公把药名重新写在一张纸上面,然后再贴上去。”
“我老花眼很重,什么都看不清,到时候怕吃错了,麻烦你啦,小姑娘。”
“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听求公公这样说这样,自己也不好意思了,连忙接过简皓递过来的笔,对着药名抄了起来。
感冒药,退烧药,肠胃药,除此之外还看到了不少血压药,糖尿病药,户雪也听闻过仇公公身体抱恙,没想着该吃的药也不少,
这么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吃过挺多药的。
可不能再想这些了,户雪甩了甩脑袋,余光扫过之际,她看到了一个不寻常的,
“咦,这个。”
有一个已经残黄的罐子吸引住了她,她伸手捡了过来,然后翻出了底部,两行很浅的印刷体,小字浮现在眼前,那是生产日期。
户雪看完后大惊:难怪都黄成这样了,原来早就过期了。
她原本想直接丢掉的,但是抬头一看,仇公公还坐在院子里乘凉,心想他肯定不舍得浪费,要是被看见了,还得花时间去解释,不如把药偷偷摸摸的藏在口袋里。
夏天的午后是闷热的,冗长的 如果不是下雨打风,可能直到太阳收敛起了阳光,云烟浮上了流麟,才后知后觉。
仇公公家的厨房此时此刻正在翻江倒海,云里雾里中,蒜头的爆香,有酒味,也许是料酒,酱油入锅的酱香,突然好像世间最好的味道都在这里了,穿过墙缝,跨过门槛,透进了遥远的夕红。
夕阳是红色的,翠湖是绿色的,简皓的眼睛难得看得准,瞳孔里投射出了五彩斑斓,这是味道的颜色。
“好吃。”
筷子头上已经泛起了一层很薄很薄,又捏亮捏亮的油光,简皓倏忽间好像回到了不记事的时候,饭碗里的白米饭没动多少,手上的筷子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特别是沙姜炒鸭肉,眨眼间已经快没四分一了。
“真的很好次~”怕没被听到,简皓吧唧吧唧地又强调了一次。
“臭小子,才知道好吃是吧。”仇公公嘴上说着,脸上的自豪难以自缢,饭还没来得及扒上两口,一拍大腿,不知道从饭桌底下的哪个冚旯摸出了一瓶白酒,看外包装也好是年头了,砰的一声按在了饭桌角上,随后就是一声噗呲,黄色的液体急剧上升,口子冒出了浓密的白泡。
“来,小子们来喝酒。”
“不喝。”户雪说,回头简皓的杯子已经伸了过来,急忙又推了回去,“还没成年,不要喝酒了。”
仇公公见没人响应,闭着嘴巴就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不少,然后举起杯子,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这时坐在一旁默默无闻的仇婆婆突然开口了,“你看这个仇公公,多大年纪了,还在喝酒。”
仇公公听是听见了,但还是保持缄默,咕噜咕噜地来了第二口。
户雪也看不下去了,一手抢过仇公公的杯子,大声说道:“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喝酒什么的还是不要了吧。”
仇公公大声喊道:“有什么关系嘛,都一把老骨头了,而且又不是天天喝。”
户雪眉头紧皱,“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有糖尿病,有高血压,高血糖,一点点肾病还有一点点肝病,我看还是别碰酒精了吧。”
仇公公看起来是彻底生气了,还是喝了酒的缘故,两边腮红红的:“去你的,搁那报菜名呢,比桌子上的还多。”他气汹汹地指着桌子,简皓刚夹起一块肉,被他一指掉了下去。
“真的好吃,吃饭先吧,两位。”
“吃,吃饭。”
户雪怕仇公公火气上头了,真的爆血管,便含糊其词,自己坐下来继续吃着。
仇公公见状,也暂时也拿不回自己的杯子,只好跟着坐下来吃饭。
简皓还挺怕这样冷场的,但是两人正对上了也不太好说话,反而婆婆在旁边一直喋喋不休,饭过半晌,婆婆的嘴才缓缓停息了下来,仇公公才小小声地说道:
“下次你们不要帮着她说了,你看她一听有人帮他就说不停,口水比饭还多。”
户雪眨眨眼:“你这样说她,她听不见吗?”
一旁的婆婆把脸探了过来,还顺带瞅了仇公公一眼。
仇公公没有理会,笑着说:“没事,小点声,她耳背,听不见了。”
户雪才想起之前简皓说过仇婆婆耳朵不好的事情,于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那你本身这样做也不对呀,她没说错你。”
仇公公苦笑了一声,没有吱声,只是翘着腿,两眼一直看着坐在一旁的老伴。
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上,天空也随之变成了比浅蓝还要深一点的颜色,在翠湖边的小栈道上的路灯唰的一声全亮了起来,一片接连着一片,旁边的山反而显得更黑了。
户雪负责今天晚上的洗碗工作,仇婆婆一个人又跑外面散步去了,院子里面就只剩下仇公公和简皓。
其实简皓今天想了一下午,已经想好怎么在这一段尴尬的时间里疯狂拉家常的,现在看仇公公一副有点不爽的样子,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但如果不说话的话就会显得很奇怪,而且好不容易来一次这里,不过也不是好不容易了吧,之前都来过好多次了。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拿不定主意。
仇公公突然开口了。
有一个青年站在一家大院子的门口,他脸上的胡子还算剃得比较干净,一看就是平时很讲究很利落的人,但是身上的衣服和裤子却显得不这么的衬搭,衣服上沾满了土渍,裤子还破了几个大洞,鞋子边还有一层薄薄的泥巴。
他表情焦急,有时还不停的来回踱步,似乎在等待着大院的门打开。
正当他等得不耐烦,两个跨步上阶梯,准备强闯的时候,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十分鲜艳的连衣裙的女生从里面走了出来,连衣裙上斑驳的花点缀,让她看起来就很有气质,让人一看就知道,肯定无非是一些千金大小姐之类的人物。
她是镇长的小女儿,姓陈。
青年哪管得那么多,二话不说便上去抓住了她的手,颤颤巍巍的说道:
“我破产了,我的货全没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就哽咽了起来。
正常人听到这些不是生气就是在帮忙安慰,可是女生没有说话,大约停顿了三秒钟,然后歪着头。
“所以,什么时候办婚礼?”
“还办什么婚礼呀?”少年用力抹掉自己眼角溢出的眼泪,“别说办婚礼了,我连准备给你的彩礼都全部当掉了。”
“没事,我有点钱,办个婚礼还是可以的。彩礼什么的不要也罢。”女生的声音还有点淡定。
“可是…”
“可是什么啊?你就是不想娶老娘是吧,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女生生气了,完全顾不上穿着和礼节,就要一巴掌往他脸上下去。
“才不是,我肯定是喜欢你呀,可是如果被你爸知道了,这可不得打死我?”
女生的手终将还是没有打下去,因为她也清楚自己的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为人,只好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你还是快回不去吧,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告别的,不要被你父亲发现了。”
啪!青年又是没有把话说完,一巴掌就挥了过来,这一声实在响亮,就连青年也有点晕头转向。
“告别?告什么别!既然你没有下定决心娶我,我,”她怒目圆睁,“那我嫁给你总可以了吧?”
女生咬咬牙,脸上满是坚毅的神色,“你先在这里等一会我,我进去拿钱。”
刚一转头,旁边的小巷传来了父亲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距离。
“我擦,来这么快,”女生一拍大腿,“看来这钱是拿不了了,快走。”
说罢,伸手就把两只高跟鞋脱掉,把裙子下摆卷起来,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则是紧紧抓住青年的手。
突然又好像想起了有些什么重要的事没做,女生又把手放开了,回过头,面对着眼前有点灰头土脸的青年。风轻轻吹过了她齐眉的刘海。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
“快说你喜欢我。”
“我,我喜欢你。”
“然后,然后…”女生突然卡词,她急得直跺脚,“然后,嫁给我吧。哎,不是,是你说。”
他笑了,女生露出了洁白的贝齿。
“娶你。”
“那,走咯!”少女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往路口奔去。
少年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跟自己谈了几年恋爱的女生,这个平时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生,这个众人眼里白白净净的千金,在此刻居然有如此的力气。
他们穿过窄巷,穿过大街,穿过人群,远远的看见了山,看到了翠湖,翠湖的水是那么的绿,温柔的山风吹拂着他们,从发稍,到脸颊,再到耳根,很温热。但是少年觉得自己的手心更温热,少女的手指扣的越来越紧。
后面已经没人在追他们了,嘈杂的熙攘声抛之脑后,前面就是翠湖的边,少女回过头来,高跷的鼻子上挂着汗珠,
“仇少爷!”
“唉!”
“你欠我的!”
“嗯!”
“下半辈子记得还回来。”她兴奋的大喊,似乎是一个约定,要让这山水都听见。
“一定!”他也跟着吼了一嗓子。
“回家!”
少女笑得更开心,头上原本带着的发圈早不知道跑哪去了,披散的长发飞舞着,山风似乎把他们要吹起来,一个跨步,翠绿的面见证了他们腾空的模样。
第1次工作,也是唯一一份工作,就是去炼钢厂,少女曾经是公主是千金,但在那个地方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第1天,第2天,第3天…她哭哭啼啼的回家,那里太苦,太累,太委屈,但是明天总是一如既往的去工作。曾经白皙的皮肤,已经染成了古铜色,褪去了往日的光泽。
第1次当母亲,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女儿,很可爱,她很爱自己的亲生骨肉。但是有一天医生跟她说,她得了一种叫做产后抑郁症的病,这种病不能自愈,得吃药,得花很多很多钱去吃,她看着已经因为多了两个孩子而日夜操劳的孩子父亲,她笑着婉拒了医生,她说自己一定不会被这种病打败。
第1次辞职,也是退休。她发现自己有点听不清别人说什么,医生跟她说,炼钢厂的巨大声音严重损害了她的听力,这将是永久性的,而且到最后很有可能会逐渐失去听力,直至失聪。但她一开始不想辞去自己的工作,因为她清楚自己的两个女儿上大学还要钱,孩子和孩子父亲的多次努力劝导下,她才狠心的提交了辞呈……
仇公公的声音越来越小,简皓略微转过头,面前这位老人不知何时从地上拔起一根草,叼在了口中。
简皓说:“跟抽烟一样呢。”
“答对了。”仇公公把草拿了下来,“就是当烟使,不过我戒烟老久了,瘾还在。”
简皓嘿嘿笑了声:“也是婆婆让你戒的?”
仇公公眯起了眼睛:“也许吧,太久了记不清了。”
月色渐渐照进了院子里面,水缸上浮出了一个圆圆的白色大盘子,水面荡漾,水中月也虚幻起来。
简皓突然觉得时间也过得差不多了,便站起来,拍拍屁股:“户雪腿脚不好,一个人在厨房洗碗不太方便,我去帮帮忙。”
说完便要转身就走,仇公公叫住了他,神神秘秘地嘀咕了句:“你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她,你有答案吗?”
简皓愣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面是否有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少现在是回答不上来的。
仇公公早就看透了这位小男生的心思,他也不急于要答案,给了大概半分钟的思考时间后,他缓缓开口说道:“你先去帮忙吧,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指针指向了八点三十五分,简皓答应了仇公公九点钟之前回去的,因为两老口要早睡,过了九点就没人给他们开门了。
翠湖真的不大,那种一直想着答案的事情,一不留神就逛了一大半了,简皓踮起脚尖,粗略数了数还有多少个路灯就到仇公公家,以此来判断还要走多久。
简皓说:“应该快到了,你还有哪里想要逛的吗,没有就直接回去咯。”
户雪看上去有点困了,刚刚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打了两个哈欠:“直接回去吧,今天也有点累了。”
轮椅“吱呀”一声缓缓向前推动着,很平稳,户雪顺势把头倒在了把手上,用右手臂弯枕着,眯着眼,一脸惬意,多少要睡着了,忽然间打了一个激灵,坐直了身板,呼道:“花!”
简皓问:“什么花?”
翠湖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中传来了几声蛙叫声,简皓不敢把头伸的太近,万一有什么玩意跳上来就完蛋了。
“不是荷花”,户雪咽了口口水,“是陆地上的花,傻瓜,在那里。”
简皓顺着户雪的手指望去,在一个石缝中,长出来了那么几朵颜色鲜艳的花,有紫的,有粉的,有红的。也亏他们俩视力好,在微弱的路灯下还是能发觉他们的身影。
简皓多走两步,伸手摘了下来,把他们放在了户雪的手中。
户雪轻轻捻着像是沾满了水的花瓣,简皓问:“你喜欢花吗?”
“嗯。”答案是肯定的,她接着说:“我挺喜欢这种颜色鲜艳的花。你呢?”
简皓挠挠头:“我也喜欢,不过更喜欢白色的。”
“什么嘛,”户雪吐了吐舌头,“原来跟我喜欢的类型不太一样啊。话说鲜艳的花多好啊。白色不就太单调了吗?”
“才不是这样子呢,”简皓反驳“如果没有白色的花,哪能衬托出鲜艳的花呢?”
户雪咂咂嘴:“反正我不管,如果你以后送我花的话,就只能送颜色鲜艳的,送白色的我是不会接受的。听见没有。”
她弯腰想把手中的花放回到了草丛里面,简皓拿过放下了,然后拍了拍手,
“好啊,那等你腿好了,我就买一大束鲜艳的花来见你。”
户雪沉默了,简皓突然警觉刚刚的话说的不好,连忙改口:“不行的话,每次见面就只能送你一朵了。”
“哈?送一朵是什么鬼?”
户雪又乐了,轻轻靠在了轮椅上,简皓推着继续走。
晚风又起,这下把周围的燥热吹得一干二净,树丫的影子在地上跟着摇动着,两片叶子落在了简皓的肩膀上,轻轻一抖,又飘在了地上。
“如果我的腿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你就不会跟我见面了吧。”
也许只是户雪的自言自语,但他可全都听到了,恍惚中,光影中,他看见了一个坐着轮椅的小女孩,他记得,他当然记得,这是第一次在医务室见面的模样,如果不是只能坐在轮椅上,她应该会和其他女孩子一样,在操场上玩耍,在树荫下畅谈,在商场里乱逛,就不会被众人围观,就不会被自己送回家,就不会见到户雪的妈妈,就不会……
“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到这座城市,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你了。”
简皓觉得自己的心咯噔一下,回过神来,才看到了户雪转过来的脸。
“你相信命运吗。”户雪问。
“相信。”简皓答。
“但我不完全屈服他。”
“好奇怪的答案,哈哈,挺有你的风格,谜语人。”户雪手指往后拨了拨掉下来的头发,“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户雪没有接下去,而是哼起了调,调声悠扬,和着这晚风声,飘向了遥远的天空,这是最后一个路灯了,两个人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如果有一天,不再需要我推着你前进了,你可得买一大束白色的花来跟我见面。”
户雪张开了口,空空如也的三秒里,她什么都没有说,随即闭上了,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那,”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仇公公穿着睡衣,迷糊着眼出来帮他们开了门。睡衣紧紧的,把秋公公的打肚子给勒出个形,简皓笑他,为什么不换件宽松一点呢?
仇公公骂道:“要你管。”
院子的水缸装满了,水上面的圆盘已经移到了靠中间的位置,户雪在房间里换衣服,院子里只剩下简皓,还有昏昏欲睡的仇公公。
仇公公说:“我困了,你们自便吧。”
说完便要回房睡觉,简皓一把拉住了他,小声说到:
“我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仇公公一听到这就精神了:“那你说说看。”
夏天的早晨,天亮的快,院子里还有凌晨残留的余温,一大早仇公公就出来淘米做饭。昨天又来了两只老鼠,把院子里放着的装粗粮的箩筐给咬坏了,里面的玉米撒了一点出来,仇公公坐在一旁用竹鞭小心翼翼的编织着缺口处,打算拿线缝回去。
不知道是哪里的公鸡,喊了一嗓子,把简皓从睡梦中叫醒了。他抱怨了两声,揉揉眼睛。看到户雪正准备出房间。
简皓问:“几点了?”
“7点出头了,我刚刚闻到了早餐的味道。该吃早饭了,别又躺下去。”
简皓拿过杯子,拿过牙刷,装了点水,准备到别的地方洗漱,经过一个房间,听到里面吱呀吱呀的响起脚踏的声音,他好奇这是什么声音。悄**的,往里面瞥了一眼。
屋子里暗暗的,在窗口旁边坐着仇婆婆,仇婆婆很高大,背很宽,日光顺着窗帘边洒下来,刚好在在她那半灰半白的头发上。简皓第一次看见缝纫机,机器下面按压着一块有碎花芯子的布料,婆婆的脚边还堆着一叠各色花样的布,婆婆的手在布料上面比划着,时不时拿起来度量,突然又想起昨天仇公公穿的那件不太合身的睡衣,一切都明白了。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饭桌旁,户雪刚洗漱完,一旁的仇公公拿着碗和筷子走了出来,边在桌上放好边喊老婆子:“出来吃早餐了,都要凉掉了。”
饭都盛好了,还是没人出来,老头子牢骚着,便要进屋。户雪见状笑着说:“都习惯了吧,毕竟她耳背好像挺严重的。”
“哎呀,都习惯了,几十年了,搞不好我这高血压就是被她搞出来的,”求公公气吁吁的,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
突然又想起什么,然后回头,说:“倒是你们两个,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他女朋友的。”
户雪的脸突然变得有点红,说才不是,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仇公公笑着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就你们这些小年轻,我一眼就认定你肯定对他有意思。”
户雪没有说话,拿着筷子不断搅着面前做碗白米饭,仇公公继续说,
“我也看出来了,他肯定也喜欢你。”
“为什么?”户雪低着头,嘴巴连张开的弧度都没有,却能清晰的挤出每一个字。
“因为他能接纳你的缺点。”
答案就是,我喜欢她,所以我也喜欢这样的她。
今天的天气其实不是很好,密密麻麻的云,把太阳都给遮住了,整个天都阴阴的,湖面上送来了阵阵的凉风,简皓打了个嗝,摸了摸肚子,便把户雪推出了门槛,仇公公和仇婆婆站在门槛边上,目视着这两个小年轻。
“看天好像要下雨,你们待会记得小心点,太大雨的话要找地方避一下。”仇公公很啰里啰唆,讲了一大堆废话之后,才舍得停下嘴。
婆婆倒是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一旁。
简皓点了点头:“那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告辞了,谢谢二位的款待,仇公公,仇婆婆再见。”
“仇公公,仇婆婆再,”见字没有说出口,举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挥出去,突然从山涧吹来的一阵风,要户雪睁不开眼睛。等到她再次能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一片阳光,明明是阴天,但唯独那块地方全是光,阳光下,她看到了一个青年。
他脸上的胡子还算剃得比较干净,一看就是平时很讲究很利落的人,但是身上的衣服和裤子却显得不这么的衬搭,衣服上沾满了土渍,裤子还破了几个大洞,鞋子边还有一层薄薄的泥巴。
青年脸上没有焦虑,而是对着户雪笑了,户雪也跟着笑了起来,喊到:“你看你又矮又挫的,怎么会有女生喜欢你呢?”
青年没有回答她,而是把目光递给了他身边,一位又高又白,甚至长相可以用惊艳来形容的女生,长长的秀发垂落两肩,齐眉的刘海下,她的脸上也同样充满了明媚的微笑。
“因为我喜欢他喜欢我的那副样子。”
世界上有两种东西,一种是你不得不接受的,另一种是你愿意去接受的,前者叫日常,后者叫爱。
亲爱的女儿,你们最近过得还好吗?听说你们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我跟你们的爸爸都感到非常高兴,但是你们的爸爸还是有点担心,所以特地让我来给你们写信。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就让我叮嘱你们平时不要工作的太累了,要注意身体。还有要你们不要担心我们,我们两个在这里挺好的身体也没什么,除了你们爸爸的那些老毛病之外,其他也没什么了。我可能要差一些,最近耳背的越来越严重了,然后记忆力越来越差,不过也别太在意,人老了都会这样子的,你们安心过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不用老想着回来看望我们。
最后爸爸妈妈也没什么要求,就祝你们两个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工作顺利吧。
爱你们的爸爸妈妈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不会和任何人说话,我忘记了所有的事情,我什么都听不见,我也会相信,你们的父亲,我的丈夫,会照顾好我的,因为这是他欠我的。
仇公公老花。所以他也不知道简皓跟户雪到底走远了没有,等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身。
“好了,别站在这里了,快要下雨了,回屋吧。”
他低着头跨过门槛,往前走了两步。
猛一回头,发现仇婆婆,还站在门边,呆呆地看着那条离开的路。
“唉~”
秋公公往回走了两步。抓住了她的手,往屋内拖去。
“你这家伙是不是耳背的越来越厉害了呀?”
仇婆婆这时才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秃得差不多的小老头,山风吹过,没剩几根的白毛孤自摇曳着,仇婆婆的短发也全乱了。
“老仇?”
仇公公握紧了这只粗糙无比的手,尽管自己的手可能更粗。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