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木户雪同学,请你赏析一下这一段。”
讲台上的教授侧过头,看着台下坐在第二排的户雪,每次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教授都会有点户雪名字的冲动,不是要搞针对,而是对于其他学生来说,户雪过于特殊了。
“老师,我不站起来可以吗?”
“没事,这样就可以。”
户雪坐直了身子,拿起面前平铺在桌面上的教义,声音洪亮的回答:
“这一段主要……”
中午放学后的饭堂夸张的很,不如说是菜市场,大家争先恐后地挤着进门口,然后又挤着到窗口面前排队,这还不算完,端着饭盆子后,还要挤着去抢位置坐,坐下吃的也不安心,总是有找不到位置的人在一旁看着,他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不过不用害怕,盯着的不是你吃饭的样子,而是你屁股下面的凳子。
户雪本来就不喜欢热闹,经历了两次后,这下更不喜欢了,宁愿在教室里待多半个小时,多吹会空调,尽管都是些别人挑剩下的,但总比为了吃顿饭而战斗强。
吃饭前,户雪总是会拿手机,给饭菜拍一张照片,不是为了发朋友圈,只是为了发给妈妈看。
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妈妈未免也会担心,千叮万嘱下,立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规矩,这只是其中的一条。
户雪上传完照片,在后面写到:13块钱的饭,看起来味道不错。
吃了两口,又拿起手机,继续写:第一口味道有点怪,第二口感觉太油了,下次不点这个了。
她无聊把和妈妈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多多少少都是妈妈那边发来的信息,嘘寒问暖的多,她有点担心妈妈是不是过于担心自己了,但是似乎自己这种情况不被别人担心才怪,何况还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轮椅早就换成电动的,虽然比之前那个老轮椅贵了不少,但是就算没有人帮忙,不用自己用手摇,也可以流畅的行驶。
下午还有课,早早地出门很有必要,上不了楼梯的她只能坐电梯,如果不早点去,就只能在电梯间里听上课铃了,虽然自己觉得自己肯定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好学生,但是也没必要迟到。
课是跟古文有关的,老师在台上讲话,大片同学在台下扒桌子,户雪也想认真听听,无奈教室里面好多苍蝇,她顾着拍苍蝇去了,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下课铃响了,只听到了要有作业,连忙问前面的一个男生作业是什么,男生回头来了一个字:“鱼!”
“鱼?”户雪绞尽脑汁,“是那篇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古文嘛?”
男生笑笑:“错误的!是垂钓的艺术!”
医院里面全是人,光是排队挂号的就不止几十个,户雪一头扪进去了就找不了北,像只迷途的小羔羊,连队尾都找不着,好在门口执勤的保安大哥发现了他,给她指了条明路。
世界上好心人还是不少的,挂完号后,还问了句:
“小姑娘,待会叫到你可以喊我,我推你进去吧。”
户雪微笑着说:“不用了,我这个是电动的,待会自己进去就可以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保安大哥终究也是男人,而且也就三十出头,看到那么好看的笑容也是脸一红,挠挠头,说:
“那你有需要再来找我吧。”
“嗯!”
医生拿着户雪刚刚拍完的X光片,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起来,
诊室内的空调有点冷,户雪不经意缩了缩,也有可能是紧张在作怪,现在手心里全是汗。
“医生,你看着X光也好久了,你看看……”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要戒骄戒躁知道吗,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说完还扶了扶眼镜。
“好,那您慢慢看,不急。”
被说了自然不会开心,户雪心里的期待却是一点也没少,几年的等待让她觉得希望在一点点的放大,她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平复了心情,看向了一旁的盆栽,那是一盆白色的花,只有一枝的它孤高伫立在中央。
“这盆花是我的上一个病人送给我的,说我医术高超,还来了面锦旗……”
“医生~”
户雪急得发出了气泡音。
医生这次没有生气,他又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成了!”
“成,成了?”
医生点点头。
户雪突然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不可思议,但是泪珠子已经先跑了出来,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不知道现在是喜还是悲,但是总归说一句话。
“也就是说,”
医生伸出了两根手指头,在空中比划着。
“接下来的疗程会非常长,一得靠坚持,二得靠吃苦……”
医生还没说完,户雪嚎啕大哭了起来,边哭边说:
“医生,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都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好。”
临走的时候,户雪又跟医生说:
“您医术高超,我下次给你带花,还有锦旗。”
医生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地说道:“锦旗就不必了,花也不用送给我,你送给那些照顾过你的人吧,想要照顾好你,他们也肯定不简单。”回头又吩咐护士:“你跟她下楼,带她去康复训练室走走,让她熟悉一下路。”
户雪把一肚子的开心憋回了宿舍,才舍得打通妈妈的手机,妈妈听了高兴的不得了,连连说了几声好,声音中也带起了哭腔,聊了好多,小时候的事情,学业的事情,生活上的小事,两母女似乎有一种默契,绝口不提某个人的事情,尽管如此,聊到最后,户雪也哭了。煲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粥,直到舍友回来开了灯,才舍得挂断,妈妈说时候也不早了,让她赶紧买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
户雪放下了电话,擦擦眼泪,赶紧下楼买吃的,那天心情太好了,平时不舍得买的东西差不多都试了一遍,她突然感觉自己似乎有钱了起来,后来想想是精神上的富有,是精神胜利。
回头也累了,户雪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着熄灭后还有淡淡亮光的灯管,黑灯瞎火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干脆闭上了眼睛,在迷迷蒙蒙的睡意中,脑中回荡起了医生的话。
把花送给照顾过我的人……嘛
户雪又睁开了眼睛,抬起手,在不算伸手见不着五指的黑暗中,默默数着手指。
“肯定要送给妈妈,还有舍友,老吴她们也要,还有……”
还有……
这里是医院的四楼,户雪是第一次来。
护士一边推着她,一边介绍每一个房间具体是干什么的。
或许是刚刚幸福来得太过突然,户雪脑袋一直嗡嗡嗡的,也没听进去多少,两人到了尽头,护士小姐姐问:“都清楚了吗?”
“都清楚了!”
户雪回答得很是心虚,怕真就这样得过且过了,又来了一句:
“如果还有问题的话,可以来找你吗。”
“可以的,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护士很温柔,声音像吸了一点点水的海绵一样,又柔又软。
户雪的手机里从此就多了一个闹钟,每天下午四点钟会响,响的时候,无论做什么,户雪都会把手上的事情先放一放,往医院赶去。
一开始也不太习惯,后来重复了两个多月,户雪自己也就习惯了,甚至闹钟没响,她也知道差不多到点了。
今天是一如既往,户雪在医院待了快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染成了深蓝色,她按下电梯,看着还有十几层才到,便玩起了手机。
医院走廊上的灯咻的一声全亮了,旁边的门走出来三两个有说有笑的护士,户雪的肚子咕咕叫,想着要不点外卖吧,于是点开了程序,医院的信号不太好,页面迟迟打不开,户雪只得学着把手机举过头顶,希望借此拿到点信号。
抬头对着头顶的灯,她突然有点恍惚,头晕晕的,低头的那一霎那,突然看见了走廊的尽头有一个身影,看着莫名有点熟悉,高高的,壮壮的,像极了某个人。
不是他吧,不可能是他吧,户雪张开了口,冷气灌进了她的喉咙里面,似乎堵了一道墙,她说不出话,眼睛越咪越小,她想看清楚点,再看清楚点,突然人影模糊了,越来越模糊了,用手背擦擦眼睛,一直没发现湿了一大片。
电梯门早就开着,里面的人看着抹着眼睛的户雪,面面相觑,
“小姐,要进来坐电梯吗?”
甚至还有人好心出来,打算帮户雪一把,把她推进电梯里。
“别碰我!”
户雪朝着电梯里的人吼了一声,他立马松开了手,识趣地退回到了电梯里面。
“对不起,我不坐这一班。”
电梯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冰冷的走廊里就只剩下了户雪,还有那个只有背影的人。
“你,可以转过身来吗。”
那个身影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可以让我见上一面嘛”
一面就好。
也让我说上一些话。
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要说。
不说多也行,一两句也可以。
身影始终没有回应,户雪轻轻按下了前进键,轮椅缓缓向前驶去。
背影越来越清晰,户雪离着背影越来越近,她伸出了手,想抓住他的衣服,一米,50厘米,10厘米,户雪用力探着手,一把握住了,似乎抓住了,但又似乎没有抓住,手心没有任何感觉,与此同时,背影也动了,用相同的速度,向前走着。
户雪闭上了眼睛,似乎这样做可以把时间所在这条走廊上,锁在自己的心里面,使之不要成为下一秒的过去。
思维飞絮,她似乎听到了简皓的声音,
“不要再跟过来了,就在这里停下吧。”
“才不要,让我见上你一面吧。”
“傻瓜。”声音中多了几分嗔怪,“你也是时候放下了。”
放下?
什么叫放下?
你执意离开那个有我们两个人的城市,
你甚至连一声再见也没有留下,
答应我的还没有履行,
现在你叫我放下,
我怎么放得下。
“我怎么放得下!”
户雪喊了出来,睁开了眼睛。
仿佛刚刚只是一场梦,轮椅因为没电所以停了,自己也到了走廊的尽头,一道冰冷的铁门横在自己面前。
户雪满是泪水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抹微笑,似乎更多的不是开心,是撕心裂肺的凄惨。
“也让我来找你一次吧,不然,太狡猾了。”
她从轮椅上滑落,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手支撑着地板,向前匍匐地爬着,
不光是手在发力,那双已经几十年没动过的腿,此刻也在发力着,尽管很小很小,但足以支撑她向前进。
“简皓,我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件事,从此往后,我也要像正常人一样,我再也不需要有人推着我前进。
眼泪像脱了线的珍珠,一滴滴的点落在地板上,啪啪作响,她一点一点的,伸出手,摸在了冰冷的门把手上,
还有第二件事啊。
听清楚了。
给我回来。
回到我身边。
待在我身边就好。
和我并排前进就行。
听清楚没有。
完成我们的约定。
你一定要听到。
一定一定……
户雪用力,把把手压了下去。
门被打开了,简皓一脸无奈地把户雪推进了自己的房间。
从要开房间门的那时候起,户雪就一直嚷嚷地说要找情书,一进房间,户雪立马东看看西看看,不到几秒钟的时间,便把目光锁定在书桌上的一个红色的盒子上,放开了嗓子大喊:“发现了,是情书!”
外头传来了妈妈的声音:“什么情书?”
“简皓偷偷写情书了,他好大胆啊,搞早恋。”
“写给谁的?”
户雪无视了简皓一旁的小声制止,接着喊:“当然是写给喜欢的女生啊!”
“妈,你别信户雪的,你得信你儿子的话,才不是情书呢,污蔑我也到此为止了!”简皓终于忍不住了,也跟着喊,随手把门也给关上了。
户雪哼了一声,看起来还没有玩够,“妈妈不信,我就拿给她看!”说罢便要拿走盒子,
简皓肯定不会给机会,先走一步,把盒子稳稳地端在手上,高高的举了起来,户雪伸手要抢,日光灯洒下的光,洒在了户雪白皙的脸庞上,额前的刘海微微晃动着,她的眼睛散发着有点开心的光芒。
“给我看看!”
“才不要。”
简皓索性把拖鞋一撇,径直站到了床上,这些户雪更够不着了,只好拉住了衣服,想把他扯下来。
“反应那么大,真的很难不怀疑这是情书唉!”
“真的不是!”
简皓的脸有点红,声音倒是给逼出了哭腔,当然是装的。
“给我检查一下就知道是不是了嘛。”
户雪完全不吃这一套,甚至都已经习惯了,伸手就要。
“给我留点隐私好嘛。”
“你哪有什么隐私可以拿出来的。”
“你不会连我洗澡的时候都看过了吧。”
“才没有,这是变态行径吧。”户雪的脸颊突然发红了,连忙摆了两下手,“别岔开话题!”
“玩累了,真不玩了。”
简皓把户雪抱了起来,小心放在了自己的床上,自己隔着一个位置也坐下来,中间放着那个红色的盒子,在两人的手边。
“谁想跟你玩啊!”
说了这么久,户雪的喉咙难免有点干,她戳了戳简皓的肩膀,
“有点渴,给我带杯水可以吗?”
简皓笑笑,说:“被我看穿,就不要演下去了嘛。”
“才没有,真的渴。”户雪的表情显得自己有点可怜,脑袋一转,又来了句,“你也不希望我晕倒在这里的吧。”
“少来这一套,就算出去我也带着这个盒子。”
简皓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却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紧接着伸出了左手的小拇指,对着户雪。
“干嘛?”
“拉钩。”
“拉钩干什么?”
“你不是想看盒子里面的东西吗?”
户雪点了点头,“嗯~”
“那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可以把盒子里面的东西给你看,前提是得在高中毕业后。
“为什么一定要是高中毕业。”
“别管那么多,你拉不拉钩。”简皓也有点渴了,在一旁催促。
“拉钩倒是可以,不过,我这边得加一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
“盒子里面的东西,一定不能让我失望。”
“你这么不放心,不如这样吧。”
简皓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白纸,还有一支笔,
然后自己在纸上写:“写给未来的”
又把笔递给了户雪,户雪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纸被放进了红色的盒子中,户雪也把小拇指绕上了简皓的。
“拉钩上下一百年,不许变,变了,”
“你就做我的狗吧。”户雪笑得很开心,仿佛自己占尽了主动权。
“不要说这些话好吧,怪恶毒的。”
好,但是你一定要遵守约定哦。
一定一定。
门被锁上了,户雪趴在冰冷的铁门上,泣不成声。
在另一道冰冷的铁门后,医生们正在全力以赴。
少年半睁着眼睛,视野中只有天花板的白光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冷的要死,多少次想就这样闭上眼睛。
“孩子坚持住,不要闭上眼睛,不要睡着了。”
你在……说什么?
简皓看见了医生的眼睛,看见了口罩在动,可是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渐渐的,视野也陷入了黑暗当中。
你为什么会知道她在那里
我当然知道,我们曾经约定过的
可是就算这样,你是不是还有约定没有完成
我觉得没必要了
为什么
就算有奇迹,我也回不到她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