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作者:Hayashi先生 更新时间:2023/10/7 23:38:27 字数:3832

“下一站,也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和熙镇站,请旅客们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户雪轻轻睁开了眼睛,窗外的树木和白云飞速往后退,透过玻璃,她看见了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一大片的农田,或许曾经是,俨然一副肃穆的景象,高高的秸秆高低竖起,一阵风过来摇摇晃晃,往上是天空,白白的,看不见蓝,连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远了是山,连绵不绝的山,听地理老师说这里是丘陵地带,那就是一个一个的小山包。

从没想到会有那么一天回到这个地方,她擦擦眼睛,像是做梦一样,会醒吗,但拄着拐杖,下了车,出了闸,站在空空如也的售票大厅,一切熟悉的感觉都回来了。

看来不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

户雪觉得自己像个外地人,其实她本来就是,只不过曾经在这里住久了,忘记了这件事,如今拿着手机到处导航,才又唤醒了这份记忆,陌生的公交站,陌生的公交车班次,甚至连坐着屁股一凉的铁皮凳子,都换成了木制的,顶上还加了一个大大的蓬。

她坐着好不习惯,没有之前那份感觉了,站了一会腿有点酸,又坐下去了。

一来一回,旁边的一位老公公看着呵呵一笑,说:“你是外地来的吧?”

户雪定睛一看,哟,这不是仇公公嘛,咋一看越老越缩水了,比之前见面的还要瘦小下那么一圈。

她本来想打声招呼,来句好久不见的,但是看见那陌生的眼神,又突然觉得有点悲哀。

这应该是十几年后的第二次见面,人老了忘记很多事情也很正常,

她眨眨眼,还是说了句:“仇公公好。”

“呀,怎么连外地人都知道我呀,真是某种意义上的“名声远扬”呢。”

仇公公哈哈大笑,随即弯着腰问道:“我说,小姑娘,你要搭哪一班车啊,要去哪里呀?”

“7号车,要去墓地。”

仇公公的笑脸荡然无存,他轻轻点点头,没有说话,目光一直看着远方的天空。

“似乎要下雨了。”仇公公说。

“嗯。”

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吗,值得你大老远过来见他一面。

是个很重要的人。

户雪不想多说,轻轻拉了拉脖子上厚厚的围巾,把脸埋在了围巾里面。

死亡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知道的,那就是周围人会是什么感觉。

悲伤,愤怒,后悔……

过犹不及,

她深深领会,又苦苦挣扎。

“挣扎于死亡和活着中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你要学会放下。”

仇公公对她说,几年前的夏天,简皓也这样对她说。

车来了,在站前稳稳的停下,她没有时间再为过去的事情去思考,去感伤,她再不离开就真的没办法离开了,于是她拿起拐杖,上了车。

公交车缓慢向前,户雪闭着眼睛打盹,不知道走走停停了多少站,一旁的青年提醒她是不是到了,她睁开了眼睛,一步步下了车。

墓园对于大家的传统观念来说始终是不太吉利的地方,所以建在荒郊野外也实属合情合理。

户雪抬头看去,一块很有年代感的木牌子,孤零零的挂在两根柱子中间,其中一颗螺丝钉已脱落,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户雪小心翼翼地从底下穿过,面前是一条不是很宽的小路,道路的两旁生满了高低不一的野草,一不注意就会被上面倒钩状边缘刮到小腿。

路的尽头是一个大香炉,香炉的旁边摆满了祭祀用的桶啊,铁架子啊,再往边边上就是一间保安亭,不到4平米的空间摆满了各种各样驱邪辟患的佛像啊,咒符啊,乾坤八卦什么的,一个看起来已经五六十岁的壮实老头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地看着报纸。

户雪很有礼貌,轻轻敲了敲窗,小声问道:“你好,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啪的一声放下报纸,老头推开了窗,眯着眼睛细细打量面前的户雪,过了那么几秒,他摸了摸下巴,说:“前两个星期节日刚过,怎么又来了。”

“抱歉,那天没赶上,所以……”

老头敲着笔头,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户雪,随后坐直了身体,把柜子上的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平放在桌子上,翻了起来。

“叫什么名字?“

“乃木户雪。“

户雪毕恭毕敬的马上回答了,转头一想又觉得不对路,连忙问道:

“你是问我的名字吗?还是?”

“当然不是你的名字啦,你要见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姓简,名皓。”

简皓

那是一个冬日的早晨,我骑上自行车,背好书包,哐当哐当的去上学,经过了你家门口,捡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C区,6排05号。”

老头放下了笔,直勾勾地盯着户雪,说:“你腿脚不是很方便,要我开辆巡逻小车带你去吗?”说完伸出手指。

就在保安亭隔壁,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红色小车。

“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户雪表达了感谢,自己一个人向墓园的深处走去

墓园从外观上看起来很不起眼,不过里面倒是挺大的,被整齐划一地划分了四个区域,一开始经过的是A区,然后是B区,才到目的地的C区,道路的两旁栽满了绿油油的松树,矮矮的,树冠尖尖的,矗立在两旁,给人一股肃穆的感觉。

似乎越往里面走就越是安静,连开头听见的鸟叫声都全然消失殆尽,倒是空中飞舞着几只彩色的蝴蝶,一直跟在户雪附近,又或是没有什么人的缘故,离着还有一大段距离的清洁工打开水龙头,哗哗的声音都被听得一清二楚。

远处的天空贸贸然的亮了,随后响起了雷声。

风还不算大,但户雪已经闻到了雨水的味道。

就像多年前的那个梦,在倾盆大雨中,她和简皓找到了那块孤零零的墓碑,微弱的灯光下,写着一个无比陌生的名字。

简皓说过,墓碑上的名字,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认得,但是他依旧有存在的意义。

不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而是为了让知道的人不要忘记。

记住墓碑主人与熟识的人每一份点滴,以此来证明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白白地来,也没有白白地离开。

户雪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今天,她看到了认识的人的墓碑,她站在了面前,她似乎明白了。

风吹着她的头发,头顶的乌云愈发浓厚,户雪轻轻用手擦拭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在这座被周围都要小的墓碑上面,刻着的是那个曾经对自己有多重要的人的名字。

户雪甚至事到如今,都不肯轻易呼唤,她害怕没有人回应她,她害怕自己从此以后就孤身一人,她害怕再也见不到。

这份感觉寂寞难耐,她本来想坐下来,没想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简皓,我是乃木户雪。

你可能认不出我来了,因为我早就离开了轮椅,换上了拐杖。

但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你。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我记得你保护我的模样,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吃烧饼的那天。

对了,小梁在出发前让我带了两个烧饼,你要不要尝尝看。

户雪露出了微笑,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厚重的塑料袋,还温热,噌噌打开了袋子,放在了墓碑前面。

你最喜欢的烧饼,过了那么多年了味道一直没变,要不要试一下。

风声萧萧的叫,树叶稍稍的响,头顶还有一阵又一阵的雷声。

你说话了吗,为什么我听不见了。

如果你还不吃的话,我要把这两个全部吃掉,到时候你可不要哭着来让我分点给你。

没有声音回复她,户雪微笑着,拿起了一个烧饼,往嘴里面塞,

天空中还没有下起哪怕一滴雨水,户雪的脸上已经湿透了,她方才还在微笑着,在那一刻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大把大把的泪珠滴落在烧饼上,咬一口,是咸咸的。

心很痛,似乎是绝症。

给你留多半个,你回来跟我一起吃好不好?

好不好?

求你了

不喜欢吃也没关系

但你也不能不来见我的,不是吗

你是喜欢我的

你还写了一堆情书给我的

你还要跟我在同一个城市

你至少也得待在我身边

至少也不要这样就把我抛弃掉

我是喜欢你的

我还打算接受你的告白的

我还要和你在同一个城市

我至少也想留在你身边

至少也让我再见你一面

雨开始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把地面浸湿了一片,然后接着的是更大的雨,劈头盖脸的打下来。

雨中的她就这么跪着,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已经浑身湿透了,但她不在乎,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见到那个少年。

少年高举着纸,站在雨中,看着最后的天空。

“这是最后一封,放她离开吧。”

他哭着,他用手背怎么擦也无济于事,声音已经被抽噎声盖过。

“让她走吧。”

她至少还有更重要的东西等着她。

她至少还有自己所追求的,所热枕的。

也是时候放下了。

一道雷光击中了灯塔,整个世界变得四分五裂。

对不起,原谅我。

只是太想念你了。

不过真的要说再见了。

当你一觉醒来,你还会记得我吗。

当你知道我已经离开你的时候。

你会哭吗。

不要哭。

你要知道,有一个人曾经爱过你。

他超级爱你的。

他喜欢你的声音,你的模样,你开心的样子,你感动的样子。

他下定决心未来有朝一日会把你娶回家。

只是他现在做不到了。

永远做不到了。

但是,有一件礼物我要送给你。

我说过的。

最后。

希望你未来也能如此鲜艳吧。

等你腿好了,我就买一大束鲜艳的花来见你。

户雪睁开了眼睛,在泪光中,她向前匍匐,近了,再近了,好几束花在墓碑的旁边,红的,紫的,粉的,黄的,它们在风雨中飘摇,但是丝毫没有要被折断的意思。

无一例外,它们之中,没有任何一朵花是单调的白色。

她疯了似地胡乱扒着,可是无论在哪里,都找不到任何哪怕是一棵白花,面前就只有琳琅满目的彩色。

“如果有一天,不再需要我推着你前进了,你可得买一大束白色的花来跟我见面。”

户雪张开了口,空空如也的三秒里,她什么都没有说,随即闭上了,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那,”

一言为定!

户雪轻轻捻着沾满雨露的花瓣,哭着说:

“你不也违约了吗”

说好要一直在我身旁。

没有谁是做错的一方,这就是错过。

跪了好久,脸上的泪也跟着流了那么久,

她想起起身,一睁眼就是墓碑上面的几个大字,

一股虚脱感透过字里行间映射进了她的眼睛,她无力地摇了摇头,对着那块冰冷的大石块问

你会觉得孤独的吗

我也会觉得孤独的呢

自然没有人回应,她怏怏地自问自答。

合上嘴,她再一次闭上了眼睛,似乎这样做,就可以隔绝外面的一切,包括后面传来的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近,直到脚步声停下,换成了说话的声音。

“太好了,你终于愿意来见他了。”

身上霎时间已经没有任何雨打落的感觉,户雪揉了揉红肿了的眼睛,回头看去。

一个身材中等的女士,手里撑着一把红色的伞,站在户雪身后,脸上的皱纹很深,特别是眼角,已经是一副上了年纪的样子。

“好久不见,户雪。”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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