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叶和王朗上岸后,勃莱辛才慢慢地牵着马蹚进水里。溪流的水深只能到伯莱辛的膝盖处,他的黑色皮革护腿因打湿颜色加深了不少。虽然水流不急,但勃莱辛还是慢吞吞地小幅度行走,当他抬动腿时,会因重心不稳而身体向后倾斜,这时候他会紧紧扯住手上的缰绳,尴尬地向我们笑一笑。相比勃莱辛,那匹黑色的马儿就显得沉稳很多,细长的马腿只是轻轻地从水面划过,甚至没有溅起多少水花;在伯莱辛还小心翼翼地试探脚下的深浅时,那匹马儿就停住等待,然后歪头看向附近,尾巴轻轻地左右摆动,拨弄着水面。我们就这样站在岸边静等着伯莱辛,水流从他的双腿处因阻碍而泛起一圈波纹,像是枷锁。伯莱辛的缓慢让我觉得他是在对抗着这条溪流。
乔叶蹲下身子,用力拧干被水打湿的裙角;这种轻柔的布料并不容易发力,白色的香云纱在她手中紧紧捏成一团,只在指缝中滴落了几滴水,依然湿润得皱巴巴伏在脚踝处。乔叶又起身将脚侧起,试图蹭掉上岸时挂在鞋子上的泥巴;黄褐色的泥巴在草地上被拉出长长的痕迹,但想要完全去除没那么容易,剩下的一些更均匀的涂抹在鞋子两侧;没办法,乔叶只能扯下一些车前草的叶子,慢慢的擦掉余下的泥巴。
乔叶抬起头看向王朗,身上也脏兮兮的骑士蹲在一旁拨弄地上光滑的鹅卵石。
”你不擦擦靴子上的泥巴吗?“乔叶将一些叶子朝他扔了过去。
王朗看了看靴子,转而注视乔叶漂亮的脸蛋,摇了摇头:“不想擦,我觉得泥巴对我的战靴没什么影响,反而有些好看。”
”好看?你没事吧?“
“没有尘污的干净战靴,它自然是好看,只不过,我觉得它有些脆弱了;所以我没办法一直喜欢这种难以长久的美;只要我走路,它就一定会变脏,而在它蒙尘的那一刻开始战靴的美就破碎了。我一开始有些不习惯,有些心疼的擦拭着它,可最终它还是会变成我所难过的对立面;我始终有些抗拒被损毁的美,但那不是嫌弃,而是不敢面对。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刚我重新观察它时,那种美又回来了;就好像,最初的那种无垢的全新的没有破损的美是我凭空捏造的一般;我想,是某种东西刺激了这种矛盾并调和了一切,我说不明白;总之,从泥泞和污秽中重现的美变得坚强了;而且,一旦是沾上了泥巴,我也没法擦干净了;泥巴会一直生长,或者说,这样的战靴和泥泞是一种东西。”
“唔......阿朗你不擦也没关系的吧,反正你是骑士,脏点就脏点了,村民们看见也不会说什么的。”乔叶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可我的鞋子沾上泥巴没那么好看,显得我不爱干净似的。“
王朗向乔叶打量了一下:“怎么以前没见过你这么讲究啊,乔叶你是因为现在的这具身体还是说你单纯的觉得泥巴沾到鞋子上有些脏?”
“跟现在的身体有什么关系啊,我就算是变成半兽人也一样爱干净啊。”乔叶反驳道。
乔叶并没有意识到身体的变化牵动着她的行为;也许是无意的,但如今的乔叶动作或多或少都有些女性化了,这并非是她故意模仿刻板印象中的女性动作,而在于她已经成为了引导其中联系的主体。
“什么半兽人?”伯莱辛牵着马上了岸,他抬起脚甩了甩水,又把马臀上的小鹿往前挪了挪。
“我说他是脏脏骑士。”乔叶打起了小报告。
”哈哈,骑士被他的精灵朋友嫌弃了,不过大丈夫不拘小节,对吧。伯莱辛笑着说道:“走吧,就是这里了。”
眼前的村子七零八落的坐落着许多木屋,并没有用于防御野兽的围栏,从各个方向都能进入。从河岸上来,三人沿着一条浅黄色的土路一路向前。外围的屋子附近还没看见什么人,只有倚靠在附近的一颗巨大橡树下乘凉的三个老人对着乔叶他们看了看,继而凑在一起说了些什么。这让乔叶想起了过年时在老家的小路上有时也会有这样的老人在角落里打量着自己;自从工作后,过年时乔叶也很少回家了,最后一场回去时,老家的院子里因许久没人居住,草木竟然将水泥地面顶出了裂痕,从中生长起来;墙面上也爬满了许多从墙外延续进来的枯藤。老家的房屋在冬日的灰色中显得格外破败,那时候乔叶有些无助的站在院内,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随时可能倒塌的失色相片中。
在靠近外围的小屋时,从后面的篱笆处探出了两三颗小小的脑袋,他们看看彼此,其中两人推搡着另一人向我们跑来。
“格莱辛叔叔,格莱辛叔叔,你回来了,大家都在等着你呢。”三个孩子追赶着跑到我们附近。
“我一会就过去,你们给婆婆说一下,中午多做一些饭,有客人来了。”伯莱辛从马鞍包里寻找着什么。那三个孩子站在他旁边,探着脑袋仔细地看着。其中一个身穿灰白色布衣的孩子,他有一头浅黄色的头发,他站在其他两名孩子后面,看起来有些害羞;在波莱辛从包里寻找零食的时候,他也有些期待,但因为被挡在后面,便努力地从侧边探出头,视线瞥到了站在一旁的乔叶。那名孩子随即怯生生的扭过头,装模作样地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以此来降低尴尬。
“诺,拿去吃吧。”伯莱辛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囊,递给了其中一个孩子。那孩子将布囊打开,看向另一个孩子,手指在里面摸索着;平静的脸上慢慢展露出笑容,有些粗糙的小手从中拿出来一颗黄豆般大小的红色糖果。另外两名孩子看见后一齐哄抢过去,每人人从里面拿了一些在手上,高兴的看着我们。伯莱辛又从包里拿出几个用木头雕刻成的指节大小的小动物:“别抢别抢,看看这是什么。”那三名孩子又凑了过来,盯着伯莱辛手中的玩具。木雕的切面被刀锋镌面处的地方露出青白色的新鲜韧面,呈现出不自然的感觉。是刚刚雕刻的吗?甚至还残留着汁液,微小而精致的木雕静躺在勃莱辛的掌中,不知是死是活。
伯莱辛扭过头朝乔叶和王朗笑了笑:“他们三个住在我楼下,哦…不,应该是我住在他们家楼上;他们的奶奶,一位好心人,我和他们住在一起。”
那些孩子们听见波来辛的话也回头看向乔叶和王朗。伯莱辛默了摸孩子们的头,像他们介绍起来:这位漂亮姐姐和旁边帅气的骑士哥哥,他们啊,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是叔叔我的朋友;以后也做你们的朋友好不好啊。”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道,两三双眼睛圆溜溜的盯着客人,两三双眼睛不自觉的瞥向一边。
乔叶又露出了她那拘谨的不知道怎么应对的礼貌假笑,反观王朗对这种基本的交际从容的多;骑士微微点头,露出简单的微笑。伯莱辛和孩子们带着两人往前走着,直到左右的砖块整齐堆叠起来,牢固的从中立起漆黑竖直的木桩,上方的简易瞭望塔似乎很久没有使用了。顶上的茅草紧缩成一团,邹巴巴的贴在有些苍白的褐色木框上;一两根围栏摇摇欲坠,让人感觉有些危险。另一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半边塔体已经腐烂掉了,从围栏到木梯已经消失不见;布满坑洼的木墙在日光照射下蠕动了起来,剩下的那部分正慢慢滴落。两座塔底的木桩处搭建了新的横梁,上面钉着的白桦树皮写着一些看不懂的文字。
“这个世界的文字吗?看起来是完全不能理解。”王朗抬起手指向上面,乔叶也顺势看了过去。
“这只是我们村子里的使用的文字,大家已经很久没有出去了。即使有人还记得外面的文字,在这里也没有用处。”伯莱辛看了看上面,又转身看了看身后的孩子。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乔叶问道。
“迪希……”伯莱辛回过头看向村子。
“迪希?是村子的名字吗?”王朗跟随着伯莱辛的目光向里面看去,左右两侧的木屋不规则的排列着,中间干净的道路上有村民在走动,王朗一眼便看见了道路尽头矗立着的一座石像,那附近聚集的人明显多一些。一些离得近的村民朝乔叶他们这个方向看了看,有些人在背过去议论着什么。
“只是一种哀悼。”伯莱辛平静的说道。
“我不太明白。”乔叶不解的看向伯莱辛。
“你可以理解为村子的名字,这个村子是在世界之外的,看起来它被遗忘了……”伯莱辛还是没有回头。
“呃……”伯莱辛是什么意思?悲伤……嗯,还有什么,他还隐藏了一些东西———来时崖壁上的森林中传来风声。世界窸窣作响,哀声叹息。乔叶回头看去,一切都那么自然。
“不过好在这里足够安全,特别是对于你们这种冒险者来说。”伯莱辛终于看向了二人,又露出了笑容。啊,令人满足的笑容,让乔叶想到了桔子……远处火焰炙烤的,升腾起的冬日焰火滋味。他紧了紧缰绳,抬手示意两人跟上。
朴素的木屋随意的驻扎的两侧,有些已经荒废了,一些承重的地方被蠹蛀的摇摇欲坠,杂草甚至从屋内的门缝中探出。另一些尚新的房屋也不见活力,只一些村民在屋内和门帘外注视着我们,用平静的目光送上惨淡的欢迎仪式。不过也有热情的村民看见乔叶一行人后凑了过来,好奇的问道从哪里来,喜不喜欢这里的一些问候。最让乔叶印象深刻的是路旁不远处柏木下的棚屋里居住的一位年迈老人。当时乔叶正在回答一些村民的好奇问题,嘈杂的声音吸引了他。一开始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直到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从人群的缝隙挤进来,仔细的打量着乔叶和王朗。
“这个地方很久没来客人了,它也不会接受你们的。”老人颤抖着看着两人,转而看向地面自言自语起来。
“这位老人神智有些问题,他甚至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伯莱辛小声的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让乔叶印象深刻的是那为老人的眼睛,被岁月剥离的瞳色从浅绿变得透明起来。与他对视有些不舒服。某种浑浊的腐烂物质从里面流了出来———是死亡,挣扎后被放弃的东西。乔叶突然感到这个村子正慢慢死去。
粗粝磨石的参拜道路尽头,一座模糊的塑碑立在道路中央,从这里扩建出一片小型的广场。
“我家在那边。”伯莱辛指着广场对面的一片小屋。
以碑体为中央的广场将村子分割成两半,直到身处于微风与在日光的沐浴里投射下来的柔和阴影中,乔叶才感到一切又井然有序起来了。石塑的正前方,石阶的最上面,是被拱栏包围着的一口深泉。自上而下的坚固生命石塑倾斜着一切,久远的灵蓝静止起亿万升的苦涩。深蓝色的水体看似是希望,乔叶倚在井边投身于此,身体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拒绝了。
井水甘甜如蜜,虚假的希望成就复仇女神的居所,金色的根脉流动在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