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诞生之刻,来临于一个“昏聩”的后夜,说实话,我的“肺叶”几乎无法进入任何的气流,简单而言,我无法呼吸。
我的眼睛先于我的肢体成型,难以想象的是,在萤火的映衬下,在我那甚至尚且算作流体的身体里——全然一副朽烂的枯枝败叶,我的视点却让我见到了“星空”。
在那种境地下,我的复苏是否是一种别样的安排?
就算是在荧惑下那极其枯朽的草莽腐烂物中匆匆诞生的孩子,这样出生方式对我而言属实是过于残忍。然而于静于动之中冥冥间让我做出选择——我看到了“动”的一切,包括生命的瑰丽,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再闭上这双眼睛,重新回归于腐朽之中。
可能是看到这样娇小的我如此可人可爱,如此多的原住民来为我献上歌喉,他们“吱吱”的欢快叫声让我如此的沉醉,他们簇拥在我的周围,悲悯着我的到来——我一定,是他们的天使吧?
他们守护着我直到何时?一时?两刻?亦或者数日数年?我身边毫无能够记录“时间”的征兆,那只眼睛让我洞穿了数十千米的云层,以至于亘古至今也可以看到那璀璨的十字星团,却从未给予我一丝一毫观察周围的能力,我总是无奈的抱怨,这只唯一的眼睛为什么长在一个奇怪的位置上,只让我瞧见那百看终会相厌的无机质星空。
你问我我的听觉是何时有的?大约是附着于目力的聚焦,听力也就逐渐明朗了起来,只是我丝毫不清楚四周的动静是何时存在,又为何总是欢愉且虔诚,这些原住民生物大约是把我当做了神灵,他们那“动听”的吱吱声,让我忍不住羡慕,然后神随意往。
那大概是一种守护,这群不知名的生物聚集在我那简陋“胎盘”的周围,我大约自我能够微弱感知四周起,他们就总是这样环绕于我,不知名的嘈杂声让我难以辨认他们所阐述的意义,但那吱吱声,毫无疑问是在祈祷着什么。
不知是经历了多久,四周的嘈杂换了一茬又一茬,仍然只有那吱吱声绘声绘色地为我构画出生命的绚烂。很好,所以什么时候能够让我稍稍转转脑袋,让我瞧瞧四周的那些小可爱们,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鲜活流淌的血液与搏动的肉筋,我想要活,我厌倦了只有黑夜的日子,所以拜托,我还想看看别的风景。
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拥有形体,也不知道我除了有一只眼睛和差到不得了的听觉究竟有什么用,在那吱吱的簇拥中,我大约是如此享受,以至于视觉与听觉也渐渐模糊。
这大约是在催促我归于尘土?所以我的诞生究竟有何意义?我至今不知道那些守护我的生物究竟是什么,那些恩主们又究竟拥有着什么样的形貌。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可我的意识愈渐模糊。
那是一场狂风大作,亦有骤雨连连,荧惑之森似乎迎来了一场变故。
可我看不到别处,我听到四周的祷告声变了,变成了更加高昂的长啸,在极短的时间内,我的周围空空,更深邃的黑暗逐渐遮挡了天空,这片森林渐渐也杂草丛生,当周围黝黑的枝叶渐渐将我埋没时,我意识到了灾难的降临。
“不要离开我”
“请让我活下去”
我殷切祈祷。
然而黑夜笼罩星空不再,丛草间的一丝空隙也渐渐埋没,这里只有黑暗,这里没有生机。
可我睡不着,也去不了任何地方,清醒地躺下等待上天给予我的命格是我唯一的选择。
大约又过去了多久,我的周围总还会萦绕些许过客,他们也知道那段咒语,孜孜不倦的“吱吱”祈祷,然后总会有伴随一些高昂的长啸作为结束语扬长而去。
只是可能长时间的沉沦让我逐渐感觉到了身体的不适,他们吟唱的同时我发觉到身体的不适,一股别样的感触窜入我的神经,坚硬的物件似乎在拨弹我的筋肉。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一种无法形容的回旋似的漏落感,我感受到了生命的胎动,我忍着疼痛,慨叹这肢躯的萌芽。
只是有些让我不爽的是,我的眼睛所在身体的那一侧,大约是因为那胎动的缘由而突然间朝向黑土和砂砾,恼火的情绪让我更加恨不得将自己的肉躯动起来,这世界真的一点光亮也不给我留。
来来离离散散,来到我身旁的生物愈来愈少,以至于我发觉好像好多年都没有再遇到过能够发出,在这样的寂寞里,我终于能够爬了起来,脱离了腐朽的胎盘,长全了属于自己的肢体。
哎,多年的面朝大地背朝天,什么时候我长出了第二只眼也不晓得,只是觉得相比于从前的第一只眼,我看到的这个世界充满了晕眩感。
我诞生的经历大约就到此为止了,至于我的名字,以及指日可待的经历,这一篇章就要揭开帷幕。
——
——
“咚咚咚”
势大力沉的叩门声——应该是砸门声才对,医生缓缓将刚抄录好的手稿给收起来,他皱着眉头似乎很是不满这个大清早星辰刚刚落下便来叨扰的不速之客。
医生整日整夜没完没了地调配着药剂,近来奥鲁克村庄寻求救治和庇护的佩内姆们纷至沓来,他家里仅有的两张病床位完全不够招待伤者,说实在的病床够不够和他能给多少人医治其实完全没有关系,于他而言,病床只是个试验台罢了,佩内姆的一般伤症仅仅需要他调制的药品就足以诊治,只有一些究极罕见的症状才能勾起他的探知欲,从而躺在他的病床上,享受全天候的医疗服务。
这个奥鲁克村庄因为唯一的医生而闻名,所以按理说村里村外的佩内姆对他的崇敬不至于做出这么失礼的事情,何况弱小的生灵也完全没有胆量招惹自己。
今天没有预约见面的病患,而医生也没有能够如此粗鲁便前来拜访叫门的朋友。
医生置之不理,并未轻易停下手头的工作,然而这烦躁的砸门声有愈演愈烈之势,他曾特意收集腐朽侵蚀过的龙兽骨骼来筑造据点,被侵蚀后石化的骨骼在加入一些他精心调配的特殊黏合材料,无论是隔声还是结构强度都让他非常满意,因此这座据点与其被成为房子,不如说成是要塞更为合适,毕竟这建筑相当的密不透风,以至于采光是一点也不留——呵呵,倒也不需要什么采光,毕竟这个世界只有无尽的黑夜和时而璀璨时而黯淡的星光。
然而,房梁上的灰尘在震荡的冲击下纷纷扬扬落下,墙壁更是发出了阵阵不堪重负的嗡鸣。
“罗曼先生,有人在……敲门?我是否需要为您开一下门?”
从里屋走出来了一位打着哈欠的佩内姆少女,她是医生的助手。大约是刚刚躺下休息了不足半个时辰,就被门外的来访者给折腾醒了,她担忧地看着房子摇摇欲坠的架构,她小声开口征询起医生的意见。
医生摆了摆手,对方显然是与自己同等阶别的生灵,透过了大门,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他大约想到了来者是何人,医生淡漠的灰色瞳眸意示她不必前往,一手端起在办工桌上有些摇摇欲坠的妖精灯,少女很有眼色地上前接过了灯座,她的小手轻轻捂灭了灯芯,安抚着有些受到惊吓的光妖精,随即动身去储备室里再抓一只沉睡的光妖精来续亮。
医生踱步来到门前,赶在对方下次准备敲门前,他先一步打开了房门,借着窗外昏暗的星光,他瞧向对方毫无波澜地发出冷言:
“狼狈、半死不活,‘粗鲁猎人’忒刻洛斯……所来贵干?”
来者也甚是不客气,从那喋血的口腔中窜出一股子死气,庞大的、拱起的腰身骤然间毛发悚立,凶厉的魔力透体而出,骤然间便将原先两米出头的身高拔升至四米开外,猎人翻着凶厉的眼球,居高临下地瞥着医生。
哦,那绝对数得上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狼人顶着三个脑袋,只见左边的头颅率先开口咆哮道:
“高傲的“虐杀者”、伟大的“追猎人”忒刻洛斯。”
右边的头颅龇其了利牙,腥臭的唾液夹杂着些许血丝从牙缝中渗出,怪叫着附和:
“杀手!杀手!”
还未等中间的独眼透露发话,医生灰色的眼瞳骤然凌厉瞪起,瞳孔中的杀机毕露无疑,显然,对于对方的挑衅他已经动了真火。
“住嘴,猎人。倘若想要我治好你的伤,就给我安分些!”
相比于猎人的变态,医生在释放魔力后,显然并没有在体态上出现如何的变化,他那修长的身躯依然符合直立裔的范畴,然而从那左侧的灰色瞳眸中迸射出来的恐怖魔力,在目力聚焦之处,猎人的皮毛上骤然燃起爆炎,绛紫的炎舌顷刻间便将猎人吞没。
在一阵阵哀嚎中,失控的猎人弹射出的利爪狠狠地刺破了墙壁划向医生。
“罗曼先生!”
佩内姆小姐抱着刚换好的灯芯,看到忽然交手的猎人即将手气爪落,不由朝着门口的医生焦急地呼喊,一边急切地奔向门口。
医生的应对属实优雅,他抬起了火焰附着的左手手掌,从容地弹飞了猎人的爪击,然后又借力回身释放瞳孔中的魔力将傻傻奋不顾身跑过来的佩内姆小姐给凭空击退到了里屋。
“里面待着!”
转身的一刹那,猎人的攻击接踵而至,他暴躁地提起下肢踩向了医生,医生未有动作,便将猎人身上的火焰全部收束至他踩下来的下肢附近,绛紫的火焰隔在了医生与猎人之间形成了一层屏障,再次将猎人弹开。瞧见四周的建筑因为二者打斗所泄露的魔力从而给冲击出的裂纹,他不由拧起了眉头,下一刻,抢在猎人的三个脑袋蓄势待发放出更加危险的招式前,医生瞬身至猎人的身前,左手来回一晃,不知从何处变出了几瓶装着黢黑药剂的水晶瓶,他的瞳眸中再次迸射出魔力,聚焦之处凭生烈火,从而将药剂蒸发,火焰萦绕着烟雾将猎人包裹,医生吐了口气,几经咆哮和挣扎过后,眼前的猎人明显冷静了下来。
三只狞恶的脑袋重新化为一颗,猎人的肉体逐渐恢复正常,他喘着粗气半坐在碎裂的地面不由冷哼一声,湿漉漉的毛发下,显然是翻着血污的伤口。
“罗曼,你最好快点给咱治伤,邪龙的毒素已经快要夺去咱的意识,倘若你要将咱拒之门外,你的据点,这片佩内姆村庄就会在我们的争斗下不复存在,咱不想被杀戮反过来享受咱的肉躯。”
他那浑浊的眸子流露出一丝阴狠,然而纵观深处显然还埋没着对死亡的恐惧。
佩内姆少女从里屋里爬了出来,她躲在医生的身后不远处担忧地看了一眼凶悍的猎人,前不久这位和自己的主人一样有着恐怖魔力的“厄贡”就上门求药疗过一次伤,如果拿不出让医生满意的“酬劳”,医生断不会轻易地给他疗伤。所谓的“厄贡”各有各的傲慢与怪癖,正如猎人的虐杀嗜好,而自家主人的愉悦在于不断调制出新的药剂,并挚爱观摩生命的复苏与伤势的愈合——所幸他的癖好在“厄贡”中显得相当高级,这一片生活的佩内姆才会将医生视作神明去侍奉。毋庸置疑的是,倘若没有医生的庇护,这一片的佩内姆说不定都要沦为猎人的狩猎场。
只是,如今的猎人忒刻洛斯试图用威逼来迫使医生为他治疗,依照主人的脾气,他断然不会理睬猎人的威胁,医生说不定还要和忒刻洛斯一番激战才能将其赶走,四周居住的佩内姆有没有察觉到动静,是否已经开始有去逃难,她眉头不由蹙起,拐带着几丝担忧。
夜色下,二者间的咫尺对峙还在继续,猎人和医生都在提防着对方忽然升腾魔力发动突袭,虽然猎人重伤在身,但身为对于佩内姆们宛如神明般的“厄贡”,就算是临死前的反扑自己的主人也很可能会因此受伤,正当少女抿紧嘴唇不知所措时。所幸这次医生好像来了些许兴致,他收起了敌意上下打量起猎人泛着死气和腐朽的身体,转身对着屋内的佩内姆少女吩咐道:
“普莉,准备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