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诞生之刻,我见到的第一个黑暗席卷的夜晚,印象中无数粗壮的苇草将我团团环绕,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活像一具牢笼,也难怪胚胎中的我看不到它物。
若问我如何形容如今的身体,那简陋的肺脏简直与我未成型体之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根本无法通入气流,稍稍想要挪动一下身体,这四肢就有着散架的可能,就连动动手指头说不定指头就要插上翅膀同我不辞而别。
瞧不见星空,我的双目看到的世界满是晕眩。
并非是我没能适应新生的眼睛,而是说,我所处于的环境,确实超越了我的理解。
仔细说来,围绕着我的并非生灵,而是一具具石像,它们形体各异,有豺豹、熊、狼、狮与虎,亦有着兔、鼠、虫、蛇等等这样存在,瞧瞧他们的神情,临死前的身躯无一不是梗着脖颈,面带舒坦和满足,颌骨连同颞颌关节牵拉着肌肉张开各自的口沟,当然也允许有玩闹混在其中,一只狼斥责着旁边那个似乎兴奋地上下直窜的兔子,似乎叫它待在我身边祷告时不要嬉皮笑脸……太多向我朝拜的石像头颅让我目不暇接,无数双眼睛中流露出的即使是死亡也难以掩盖的极度幸福。
我果然是他们的天使。
他们生前也一定虔诚地待我。
呵呵。
哈哈哈。
我如此满足地笑。(?)
等待了这么长时间的生命律动,如今真要我动起来了,我也会像现在这样欢喜个不行。
既然出生了,那就好好享受这副躯体躯体能为我带来的欢乐。
啊啊啊啊啊啊啊——
幸福,至高无上的幸福——
身体居然已经可以小幅度的动弹动弹。
光是挪动一下躯干就感觉自己快要攀上极乐的高峰。
光是动两下嘴唇就能让人觉得尝到了万物的美味。
至关重要的是——
光是活着这一点,就让我兴奋到不行。
蠕动,蠕动;
蠕动,蠕动。
在长达半年里,我就在这黯淡无光的囚笼里观看这些石兽的遗像,然后想尽办法活动着躯壳。
我从分离的母胎中就这样诞生了。
又过了好多时日,终于可以控制着自己的双臂,扶着旁边的熊石像慢慢爬起来。
只是说实在的,就凭我这点气力压根撕不开这苇草的层层包裹。
赌气的我只好依旧与这些石像为伴。
还好还好,至少这群可爱的生灵在临死前为我开辟了十来米宽的荒地任我走动,就算没有可以下脚的泥土,我也可以在这些石像的头顶蹦蹦跳跳。
清晨向苇草的根茎讨要了乳汁,中午回到胎盘上咀嚼两口未知母亲留给我的养料,空闲时,我还能比照着石兽的模样用泥土垒砌玩具,直到深夜再回到芳香和舒适的被褥上酣睡,。
问我如何在黑暗的环境中辨别日夜?
作息就是我定的,时间不过是我身体代谢和生长、大脑欢愉与平息的具象罢了。
就当我谋划着挣脱这牢笼的时日,利爪撕裂了于我而言十分坚固的苇草茎,在我学会攀爬茎枝前先一步将我救出。
如此多的生灵为我祈祷来的好运,让我不禁喜不自胜。
苇丛外皎亮的星光刺痛了我的双目,在短暂地不适后,我透过那月白瞧清楚了恩人那高大的躯干。
结实到让我羡慕的肌肉,足以覆盖整具肉体的茂密毛发——比起我那光溜溜的身子,用以保暖绝对再好不过,炯炯有神的机灵竖瞳,最最最让我羡慕的是,他有三个脑袋,六只耳朵三双眼睛,就连那让我心心念念的一口便能顶上我无数费力咀嚼的可靠牙口,他也有整整三张。
这该是何等的这是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再见识过的伟岸,他一路风卷残云清理了沿途跪拜的石兽,大约是不想接受我那微薄的善意,他忽略了我为他进献的泥娃娃——虽然是我比着狮子石像一点点捏出来的,但怎么看,这位恩人都更像是狼。
果然,玩具捏的有些不尽人意对方可就不喜欢了。没事,我很大方,只要带我离开这牢笼,这里的我的家当全全部部任他挑选。
他用刚刚劈开苇丛的爪牙向我招手,只是可惜像我这样弱小的生物如何接受他的握手,连友好的交互也无法做好的我从石兽的脑袋上跌落,哎,我为什么这样没用。
瞧!他似乎相中了我没吃完的那块难吃的胎肉。
那送给你咯,我的恩人。
我是如此的雀跃,他对这份礼物很是满足,我的耳畔尽是他震耳欲聋的感谢声。
以至于他的回应为我拨开了整片苇草丛地,教我看到更加宽广无垠的星空。
我拂去了不小心磕破的膝盖和手臂上流出的血迹,小心翼翼地重新爬上石兽,跑跑跳跳到他的跟前向他示好,一切都是这么的浑然天成,他感谢我的馈赠,然后也同样慷慨解囊愿意领着我走出这片林地。
我大约就是这样跟随他一同离开我的出生之地,只是教我不解的是,相比于那些向我祷告的野兽们不同,这位高大的生灵太过热情。
在旅途的无聊之际,硬茬挫疼了我那无机质构成的肤表,接踵而至的便是惹人沉醉的浑噩与甘美混沌。
手腕、胸膛、腰腹、臀股、颈颔。
层层剥离。
致命的挚爱起始于亲密,直至狼吞虎咽地一并吞入腹中。
就连我有时疲倦到发出那不满与抗拒的叮咛,他也充耳未闻。
谁叫我如此的瘦弱,根本无法挣脱他的囚笼。
大约是这种时候,我终于回想起那曾经生灵低吟浅唱般的吱吱祷告,好像就是眼前这种声音。
我信徒那忠实的信仰就这样传承到了眼前这个高大的家伙身上。
旅途中,我们也曾遇到过一些其他的生物,我的伙伴打招呼的声音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热情,他每每用爪牙同对方打闹过后,然后便是让我唯觉碍眼的森罗万象,短促的呼吸声伴随着嘶吼,妖精的残肢在星光抚照的灌丛中零零散散,它们的主人如此渴望着终末能够尽早到来,正如我所曾经渴望着的一样。
生命盼望延续,我是如此理解的,也难怪他如此地……?
可森林的荒芜也着实超人想象,有时候好些日子没能见到新的旅者,那大概是急不可耐的宣泄?
他的热情淹没了我的心灵,那颗心脏毫无章法地狂跳,直到我明白他的暴食已是无可阻拦。
放任我的哀恸,他丝毫不满足这样的贪欲,在他那胃袋中分泌出糜烂的消化液刺激下,我的皮肤宛若静水中忽然沸腾起伏起了气泡一样滋滋作响。
灼热,灼烧,灼伤。
徒留下了惨淡的绞痛,而五脏六腑正在被那利爪层层剥开,在这那过于高昂的讨要里,只一副恭谨姿态,我唯有木然。
为了让我精神些,他折断了我额前的左犄角,疼痛让我的双目重新找回了些神采。
算了,这碍事的角断了就断了好了。
根本没有精力顾得上额头的动静,我的肺叶又传来了嘶嘶的嗡响,那是泄气的气球在发出刺耳的悲鸣。
可我却满不在乎,实在是太累了……我好像在哭泣?
我为什么睁不开眼睛?
什么东西刺入到了我的眼眶。
凑在我耳畔间的吱吱声不绝入耳。
好累……
好冷……
在麻木中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栗。
此刻唯有将我层层裹挟的炙热留存。
真好呢……?
这里当做酣睡的暖窝刚刚好呐……
(……)
我太困了。
睡昏头了,大概是。
眼眶吱扭作响,钻心地刺痛让我不由清醒。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撕心裂肺——
宛如无数钢针从体表此起彼伏,有着什么东西在穿针引线。
但区别于曾经那种螺旋漏落的生命流逝,我大约是在被人缝缝补补。
令我感到骨骼发酸的金属物件正在擦刮着我的神经,每一次挑弄都会引起我大脑的一阵痉挛。
想死想死想死……
好多原来不痛的地方都向大脑发出了损伤告急的指令。
我这是怎么了?
可以让我睡过去吗?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痛?
肉体在悲鸣,我乞求生命的终结。
好想哭……
可是完全哭不出来。
我鼓足了一口气将疼痛的肺叶灌满,然后排山倒海冲向刚刚有些起色的咽喉。
“呜呜……”
嘶哑的喉咙传来啜泣声。
能发声了?那——
眼睛?
眼睛呢?
我试着抬起沉重的眼皮。
怎么样?怎么样?
睁不开根本。
我尝试了好久,根本提不起力气,更别提那疼得要死的躯干和四肢。
“……”
?
什么声音?有人在说话?我能听到了?
“……”
再说什么?
根本听不清。
多次尝试无果后,我放弃了挣扎。
横竖不过一死,无所谓了……
可正当我对生命堕怠之际,有人掰开了我的眼皮,可我为什么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一根酸牙的金属物品深入到了我的眼眶中,在做什么呢?
我活像一个玩具。
然后又是一些我难以理解的操作,直至我察觉到自己的眼眶似乎在被什么充实着。
接着那要命的高潮将我淹没,逃避不了,也扛不住,死去活来,一次又一次。
就像是在为布娃娃朽落的眼睛缝上了纽扣。
我渴求一个港湾,我渴求一份温暖。
我渴求,从来不要有人带我来到这世上。
不知何时,一双手再为我那疼痛的眼眶摩挲,温柔如水,抚平了眼底的疼痛,以及不知名的液体。
好像能哭了?
每每落下的泪水被擦拭的感觉,让我感到自己好像找到了奶嘴,越是嘤嘤而泣越是为我带来抚慰。
救救我?救救我?
还是别救了……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就这样自暴自弃、沉落也好,就像从来没有苏醒过一样。
……
昏昏沉沉间,肢体上传来的疼痛像一把小钩子一点一点地将我的意识拉了回来。
飘飘悠悠的小船终究还是溜回了波涛汹涌的浪潮中去——
……看来又没死掉。
只是这次昏迷后,我的身体大概是有所起色了,当我拿回身体主动权那一刻起,疼痛便让我顷刻间蜷缩起了四肢。
眼睛?眼睛?眼睛!
我竭尽全力试着睁开眼。
好的,确实不经念叨,我醒了。
昏暗的室内?这是哪?
我只能瞧见天花板,于是强咬着牙忍着剧痛想要试着挪挪脖子,。
“嘶!”
……还是不挪了。
我放弃似的只好先试试转转眼球,总觉得有些疙疙瘩瘩,好像还不太灵活,而且视觉上的话稍微灰暗点的角落就看不清楚了。
然后余光中,我瞥见了一个与我大约体型相仿、体貌接近的生物。
“救……救……我……”
我强忍着肺叶和喉咙的双重刺痛发出了这三个音节。
“罗曼先生,她醒了!”
谁?
我听到了她惊喜的呼声。
“咻!”
大概是被呼唤的那个人对于我的苏醒很是激动,我看到了闪身到我眼前的白大褂男人。
虽然有所差异,但还是熟悉的味道。
我顿时又万念俱灰。
那个家伙,也是“厄贡”吧……
少女和厄贡一同围在我躺着的床前,两人的情绪明显十分激动,可我还是不由地闭上眼睛。
厄贡那灰败的瞳眸中所蕴含的嗤笑与疯狂,与那时无异,灼伤了我眼底的神经。
可我还能有什么选择?
看来不过是从一个虎穴掉进了另一个虎穴罢了。
可我知道,我压根死不了,由于某些不得已的设定,我只能苟且得活。
无所谓了,只要撑到……只要撑到……
“咳咳……”
我清了清嗓子,语气卑微至极。
“我这样的家伙,是没有亲人的奴隶。我可以做一些苦力,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当您的玩具也没有关系。”
说着,我的眼睛中噙满了泪水。
我并不想要装可怜,我也不想哭出声。
可眼泪止不住地流。
“……”
“别……别哭,你这个样子也做不了重活。”
厄贡还未说话,少女瞧我一副可怜鬼的模样倒是红起了眼圈,她将央求的眼神投向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厄贡。
“我……我可能无法干多重的体力活,但……但若是一些简单的……简单的活我还是可以办到的。”
厄贡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自顾自地掀开我身上的被褥,上下其手弄疼了我的伤口。
“以前那个家伙……说我最有价值的地方,莫过于……莫过于当做食材。”
“或者……就只剩下我的惨叫……”
厄贡终于动了容,只是我分辨得出,相对于旁边那位少女听闻我的言语同样泪水灌满了眼眶,他看向我的眼神依旧没有怜悯,重新为我盖上了被子,他重新退后坐了下去,脱离了我的视线。
“普莉,去准备些食物……把那两只树妖也给带过来。”
“是!”
普莉听闻到主人的吩咐显得十分激动,马上从我身旁跑开了。
然后没了动静,我只觉得很累,紧紧闭上了双眼,挤掉了眼眶中又刚刚蓄满的泪。
“……求您、手下留情……”